第115章 威灵顿公爵的骤然离世
若是有人没有见过伦敦塔,他准会以为,伦敦塔就是一座高塔,事实上,它最初的时候并不是一座监狱,而是一座不折不扣的宫殿,十一世纪的时候,威廉一世建造了它的主体白塔,后来的国王又陆续围绕着它建造了十三座塔楼,塔楼围绕着主塔,就像是卫兵拱卫着国王,其中还有天文台,地牢,教堂和广场,小码头等附属建筑,直到十七世纪,詹姆斯一世还住在这里。
在詹姆斯一世之后,伦敦塔才渐渐地从一个威严壮丽的宫殿群变成了一座多建筑的监狱,不过也只有达官显贵才有可能被关在这里,普通的平民若是犯了罪,如果没有被绞死,斩首,那么也只能在如同地狱的监狱、济贫所或是苦役船上度过十来年甚至大半生——只是监狱就是监狱,没人会喜欢监狱,何况伦敦塔内自从有了被理查三世关押并秘密杀害的两个王子,不甘的冤魂就越来越多,它们或是捧着,或是提着自己的脑袋,又或是浑身鲜血淋漓,面色惨白地在塔楼里穿来穿去,无止境的哀鸣和哭泣……又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王室和大主教也从来没有提起过将这些幽魂驱逐出去。
渐渐地,伦敦塔周围的住宅就渐渐稀少了起来,现在围绕着它的几乎都是公共建筑,像是造币厂,学院,医院、教堂和港口管理处等等,还有的就是如歌斐木俱乐部这种并不忌讳和恐惧亡魂的团体场所,也因为这个原因,伦敦塔内传来的各种声音也很难引起人们的注意。
“陛下。”
维多利亚女王距离娩下她的第七个孩子(仅存活)已经有五个月了,虽然约翰.斯诺医生说,她最好能够休息半年以上,但她今天还是来到了这里,伦敦塔,但不是单纯的伦敦塔,而是伦敦塔的地下。
从中世纪直至今日,只要有建筑,就不可能没有地下部分,普通人的民居挖掘地下室,是为了储藏食物和在战争中躲避灾祸,贵族、领主与国王们在自己的城堡与宫殿下设置地下部分,功能就更多了,像是太阳王路易十四都在凡尔赛宫的地下预备了一个“秘密大礼堂”,用于私人聚会与会议之用,先是宫殿后是监狱的伦敦塔更是不可能例外。
伦敦塔的地下从不公开,也令人意外的广阔,少数人知晓的部分曾经关押过著名的安妮.博林,伊丽莎白一世、托马斯·摩尔,还储存着大量机密文件,但这些“少数人”依然超过了一百这个数字,然后,只有他们的十分之一,除了女王陛下,可能就只有九个人知道最深处还有一个最让人恐惧又向往的地方,或者说,一个存在。
诺查丹马斯。
作为人类的诺查丹马斯早已死去,更正确地说,作为一个坠落于人世的天使,诺查丹马斯也早已沉沦在地狱受苦,这里的诺查丹马斯……只是借用了这个名字,以免引起外界的窥视与怀疑,也是为了缅怀那位可敬的预言家,作为一个天使,他既是无耻的叛徒又是懦弱的胆小鬼,但他确实给了人们很多有用的启示。
“请小心台阶。”“看门人”这样说道。
“看门人”是个正值盛年的绅士,他的血脉最早可以追溯到斯图亚特王朝的安妮女王,不过因为他的祖先并非婚生子,他并不具有任何继承权,但作为王室的远亲,他的家族一直就是伦敦塔的“看门人”,他们为历代国王与女王保守着许许多多的秘密,直至今日,他就是那九个人中的一个,威灵顿公爵是一个,阿尔伯特亲王不在其中,而女王的孩子们,除非女王发生意外,不然他们要等到成年后才会被允许知晓这个秘密。
还有的一个人是必须知道的,那就是历任首相,因为诺查丹马斯诞生也不过三十年,所以迄今为止,也只有四个首相得知此事,从最早到现在,分别是威灵顿公爵,格雷伯爵,墨尔本子爵,还有罗素伯爵,其中还有一位罗伯特.皮尔,保守党的创始人,因为他在位时间太短,所以没有见过诺查丹马斯。
陪伴在女王身边的就是罗素伯爵,这位先生今年五十多岁了,不过比起之前的墨尔本子爵,他体弱多病,身体羸弱,但与不乐观的身体状况相比,他的精神总是相当强韧甚至锋利,有人说他傲慢暴躁,妒才嫉能,但也有人说他冷静沉稳,手段高妙,女王并不怎么喜欢他,但在遇到重大事件时,首相不能做那个不知情的人。
“我觉得,陛下,在这个时候……去见一位占卜师……”罗素伯爵神情不虞地说道,虽然他偶尔也会参加占卜会,去见星相师,但发自内心地说,他是不信这些东西的。
维多利亚女王没有回答他的话,她对待罗素伯爵就像是罗素伯爵对待别人一样冷淡,他们在看门人的引导下进了一个房间,又从这个房间进了一个密室,密室里有个小门,打开后里面只有一个仅能容纳三个人和一把椅子的空间,椅子当然属于女王陛下,罗素伯爵只能站到椅子左侧,在他寻找另一扇门的时候,这个空间动了。
伯爵差点吓得跳起来,女王用扇子挡住了翘起的嘴角,但一想起今天需要询问的问题,这个嘴角又迅速地跌落下去,她瞥了一眼罗素伯爵,“这是升降机。”她说,罗素伯爵想了想:“这不是说要在世界博览会上展出的东西吗?”一个美国人的作品,没想到那么快就被应用在这里了,他仔细嗅了嗅,确实闻到了新鲜的木头和丝绸的气味——升降机的速度不快,但这里距离地面也不如今后的现代建筑那么远,随着一阵轻微的摇晃,他们听到了轻微的铃声。
因为这里不被允许有太多知情人,所以还是看门人为他们打开了门,门外是一座……工厂?
罗素伯爵对这里的第一印象就是工厂,这里难道不是工厂吗?几乎与所有的工厂一样,空中横着纵横交错的管道,底下布满了一台台几乎毫无区别的巨大机械,具体是什么他看不太清楚,这里到处都是蒸汽,汽缸撞击的声音此起彼伏,震得人耳朵一阵阵地发疼。
“这不是工厂,”女王走到他身边说道:“这就是诺查丹马斯。”
罗素伯爵睁大了眼睛,他扶着栏杆,再次往下看去,在蒸汽略微散开一些的时候,他看见了,从他们的脚下,到足足有五百英尺或是一千英尺(他实在估计不出来)的地方,一排排排着的不是纺纱机也不是织布机,更不是磨面机或是碎石机,那是一座座犹如蒸汽机车车厢那么大的差分机,每座差分机都有成千上万个齿轮,每个齿轮都在不间断地咯咯转动,底下是约有半人高的动力供给基座,滑杆前后刺击,飞轮飞速转动,曲柄和偏心轮只留下了模糊的残影。
“这个……上帝,天啊……”罗素伯爵不应当那么失态的,差分机早就不是什么稀罕的玩意儿了,但这里太大了,也太多了,任何东西大或是多到了一个程度,都会让人有压迫感。
“这里一共有三百一十三台巨型差分机,”女王从容地说道:“当然,不是一蹴而就的,从我的祖父乔治三世开始,连我在内的四位君主,就一直在支持差分机的诞生与进化,但一直到我登基那一年,诺查丹马斯才真正启动,但迄今为止,三十年了,它没有错过一次。”
罗素伯爵敬畏地看着眼前的——诺查丹马斯,女王轻轻地将手臂放在他的胳膊上,“跟我来,这还不是诺查丹马斯,”他们一起沿着差分机间的小路走向远方的端头,罗素伯爵惊讶地发现,地面是温热的金属,他用脚擦了擦,猜想那可能是铜。“是铜,”女王猜到他在想什么:“铁太容易生锈,用钢的话,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无法顺畅运转,所以这里的金属都是铜。”
“铜也会生锈的。”在蒸汽中所有金属都会生锈,除了黄金。
“这里还要一些工人。”看门人随意地说道,罗素伯爵想起了自己签署的那份保密协议,难道这些工人都签了,不,应该说,他们没那必要,不是什么人都可以被称为知情人或是不知情人的,他们只是用来维护差分机的工具,从保证机器的每一个部件都不会生锈,到打孔,穿孔,整理信息纸带等等所有繁琐的工作,都是由他们做的,而他们除了不能偷懒,走神,不能走出伦敦塔,论起衣食住行,或许还要比外面的工人舒服安稳得多。
今天这里没有工人,差分机还在运转,供能的部分可能还在工作,其他人则在女王贲临的时候回避了。
他们沿着那一座座差分机走出了很远,罗素伯爵都开始感到吃力的时候,他们终于来到了一个开阔的地方,一开始罗素伯爵都没能认出这也是一台差分机,之前的差分机有蒸汽机车车厢那么大,这座差分机则有白金汉宫的黄金厅那么大,它就是一座金属齿轮屋,直到他们走到差分机的投入口,罗素伯爵才敢相信它就是诺查丹马斯。
诺查丹马斯并不是这一座,也不是外面的那一群,而是它们聚合在一起,才被称作诺查丹马斯。
一个人,你也可以称之为知情人之一,适时地走了过来,向女王鞠躬:“这是巴贝奇先生。”
“巴贝奇?”罗素伯爵仔细打量了一下对方:“请原谅,但我听说……”
“我死了。”巴贝奇干脆地说:“是的,原先的巴贝奇死了,新生的巴贝奇继续为女王陛下工作。”差分机得到了广泛的应用,他也得到了英国政府的奖励与表彰,作为一个绅士,他已经功成名就,但作为一个科学家,一个工程师,他并不觉得满足,这时候有人找到他——他当然是极度渴望看到差分机中的巨人诺查丹马斯从自己的手中诞生的,但作为代价,他必须死去,然后在伦敦塔内度过余生。
不过巴贝奇并不认为这是一种代价,反而是一种奖励,他根本无法离开诺查丹马斯,“它会和诺查丹马斯一样伟大!”他这么说。
“今天您要问什么问题?”
众人等了一会,女王却沉默了下来,最后她说:“阿瑟·韦尔斯利的死亡时间。”
有那么一瞬间,女王之外的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是另外一个同名同姓的人?但他们也知道这是在胡思乱想,有什么人会让女王屈尊来查询死亡时间?阿瑟·韦尔斯利只可能是威灵顿公爵。
威灵顿公爵的生死重要吗?当然重要,非常重要,他只要还活着,就是一面旗帜和一张盾牌,鉴于他两次击败拿破仑,也等于两次挽救了欧洲诸国,他的声望毫无疑问的高出当代人杰一大截,另外,即便他早就从首相与总司令的位置上退了下来,在政场与宫廷上的分量依然不容小觑,就看北岩勋爵始终只有他这么一个依仗就始终在风浪中屹立不倒便能一窥其中奥妙了。
但,罗素伯爵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预知一个人的死期——天哪,这不该是一台差分机可以做到的事情!更确切地说,不是一个人造物能够做到的事情!
但这时候,巴贝奇已经颤抖着手接过了女王亲笔书写的问题,然后迅速地做成打孔卡片,再把它塞进“诺查丹马斯”。
“接下来呢?”罗素伯爵问。
“接下来我们要等一段时间。”看门人代替女王回答说。既然这里是属于女王陛下的差分机诺查丹马斯,当然有给女王休息等待的房间,这个房间布置得非常舒适,还有送风机不断地送入新鲜空气,小桌上摆着三层点心架,茶壶还有漂亮的杏子和桃子,但在这场的人没有一个有心思品尝美味,连同女王也只是将茶杯拿在手里。
难捱的好几个小时过去了,一声清脆的叮咚声响彻房间,女王猛地站了起来,差点摔倒,罗素伯爵连忙扶了一把,他们匆忙走出房间,巴贝奇从脖子上抽出钥匙和女王一同打开放置最后结果的匣子,里面是一张穿孔卡片,巴贝奇将卡片放进读卡机,机器慢吞吞地(可能只是在场人的心理作用)吐出了一张纸条。
女王捡起它并打开了它。
上面写着:“1850年9月14日晚间9点14分。”
距离此时不过三个小时。
罗素伯爵的第一反应是发笑,轻松的发笑,他认为,这台机器是出错了,他之前被压迫到沉甸甸的心终于欢快地跳了起来,预言生死,这不是人类或是人类的造物可以,或是应该做到的,他正想要说两句诙谐的话来宽解一下心情,就看到女王陛下露出了惊惶的神色:“快叫人!”她以一种君王不该有的仓促口吻喊道:“快!叫人去警告威灵顿公爵!”
看门人立即飞转离开,巴贝奇和罗素伯爵一起搀扶着女王,他们重新坐下,忐忑不安,“那会是……真的吗?”伯爵低声问道,巴贝奇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他也不知道是希望诺查丹马斯出错好,还是不出错好。
看门人向女王的侍从传达了命令,立即有人用传讯机(也是差分机的一种)向威灵顿公爵的官邸发去了消息,但消息很快回来了,威灵顿公爵没有在官邸,他去了郊区的庄园,可能是聚会,也有可能是消遣,立刻有两份命令重新传了出去,一份传给威灵顿公爵庄园所在地的治安官官邸(他那里有传讯机),一份传给歌斐木俱乐部的北岩勋爵,允许他动用俱乐部的非凡力量。
北岩勋爵直接住在俱乐部里,他接到命令,一个半天使成员立即出发了。
——
“你是谁?”
威灵顿公爵镇定地问道。
他是从战场上从无到有建立起仅属于自己的功勋与威望,也在建立内阁后(他两次担任首相)遭到过不止一次的恐吓与威胁,他有个绰号叫做“铁公爵”,别误会,这个绰号并不是来自于他在军中建立的铁规严律,而是他在担任首相后,一些人因为不满于他的政策与理念,数次想要进入他的房间刺杀他,他逼不得已在窗户上焊上铁条才得名的……
再则他也是八十岁的老人了,他并不畏惧死亡,只感到奇怪,“难道我妨碍了谁吗?”他停了停:“允许我做最后的祷告吗?”
刺客没有回答他,而是扣下了扳机,子弹从枪口呼啸而出,准确地击中威灵顿公爵的胸口,他像是被人猛推了一把,胸口一阵灼热,一阵冰冷,他倒了下去,陷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