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鼠蚁的征候(上)
利维重新出现在那座小阁楼里的时候,距离他离开野葡萄公寓已经足足半个月了。
半恶魔的脚还没落在地上,手里也还捏着那枚用于隐匿身形气息的蜡烛头,他的使魔与半身黑猫莉莉丝已经从一处幽深的阴影里跳出来,径直跳上了他的脸,黑猫的爪子伸了出来,紧紧地抓住他蓬乱的灰发,还有脖子上的皮肤,它的力气是那样大,就算利维对新鲜空气的需求不那么急迫都不由得感到了一阵窒息,但他也没有摘掉黑猫——他知道莉莉丝肯定很担心他,可能恶魔使魔的担心没那么纯粹,但鉴于他的生命与灵魂都和莉莉丝牵系在一起,若是他出了什么意外,莉莉丝也要跟着倒霉,这份担心倒显得很真实。
尤其是他在赤足女子修道院的时候,为了不在祭坛和礼拜堂里露出马脚,他穿上了歌斐木俱乐部为他准备的修袍(可惜的是事情结束后它就被收回去了),这样不但隔绝了那些灵感强盛的修女们的窥视,也让黑猫莉莉丝无法得知主人的情况,而作为利维的杀手锏之一,莉莉丝又不可能在利维不在的时候独自外出,如果只是被其他恶魔或是天使抓住了还好,若是察觉到了它与利维的关系,那才叫糟糕。
利维就这样戴着“莉莉丝面具”坐回了床上,作为一个地狱的杂种,他不会轻易感到疲倦,不过这桩事情确实足够离奇,让他这个见多识广的家伙也不免感到兴奋——他仰面倒下,阁楼里总是密不透风,幸好作为恶魔的巢穴没有霉菌和老鼠栖身的余地,空气有点浑浊,那是因为半恶魔身上带着的硫磺,灰烬和蒸汽,他身下的床榻上纹丝不动地摆着他离开前设下的陷阱,不过对主人而言它就是一张柔软舒适的毛皮,过了好一会儿,利维还以为莉莉丝就这么睡着了,黑猫却从他的脸上爬了起来,它先是舔了舔自己的爪子,又舔了舔利维的面孔和头发,然后恶狠狠地呸了几声:“这是什么玩意儿啊!”黑猫喵喵地抱怨道:“一股恶心人的味道!”
“是教会的香。”利维说,他的修袍可以帮助他混迹于修女与学生中,可没办法阻挡只要是教堂,修道院和礼拜堂必然焚烧的乳香,就连蜡烛里也有一些香料,这些香料在很早的时候还能被用作驱魔,身为使魔的莉莉丝当然会觉得不舒服:“赶快去找大利拉,”它喷着鼻子说道:“让她给你准备洗澡水。”
“好吧,”利维说:“但在这之前,我先要给你这些,”他在身上一抹,就抹下来一个袋子,再往下一倒,不是那么干净和大块的“煤块”就全倒在了床上,可能有一对手掌捧起来那么多吧,数量超过了他之前给大利拉的那一匣子,莉莉丝没挑剔——它又没必要缴纳血税,这些是给它吃的——使魔固然可以生吃人类的血肉来满足自己的欲望,但煤块中的灵魂才是真正能让它和利维壮大的东西。
黑猫没有一点犹豫地跳了下去,蹲在“煤块”里大吃大嚼起来,这些看上去像是煤精,质感与坚硬程度也很像的东西在莉莉丝的牙齿间比咯嘣脆的小鱼干强不了多少,黑猫咬开外壳,带着倒刺的舌头一卷,就将里面凝固不动的灵魂卷出来,像是吞一颗鹌鹑蛋似的一口吞掉。
吃着吃着它的脖颈上突然一重,黑猫撩起眼皮瞄了瞄,原来是利维往她脖子上挂了一个小雕像,“并不能说是那位大人的。”利维说,这尊雕像可能只是出自于某个听说过阿斯莫德之名的工匠之手,虽然精致但没有阿斯莫德的特征,如果不是持有雕像的人坚决地相信这就是阿斯莫德,并且时常称颂祂的名字,向祂祈祷,它就是一根毫无用处的木棍,但在经过奥利弗.帕克的多次使用,以及那个年轻人的自愿献祭,成功的诅咒之后,它也具备了一些力量,这些力量还不足以被牧师与驱魔人看中,约拿虽然被利维气得半死,但也没阻止他拿走雕像。
在面对真正的恶魔或是天使时,这个小东西毫无用处,但挂在莉莉丝的脖子上,哪怕知道它是使魔,一些人也会不自觉地降低防备,莉莉丝也只需要一个小小的孔隙就行了,它并不是那种善于战斗的半身。
“我要去找大利拉了,”利维摸着莉莉丝的脊背:“我……可能还要下一次地狱。”
——
“你不是才交过一次血税?”房东太太蹙眉,她可不太愿意……她想到要回到地狱都会浑身发抖。
“我有一件紧急的事儿要办,”利维说:“来,先给我洗个澡,然后给我准备一些东西。”
半恶魔们最害怕的事情莫过于被自己的“父亲”或是“母亲”带下地狱,但利维所说的下地狱,又和前者不同——有时候神父,牧师和驱魔人也会下地狱,或是为了寻觅只有在地狱中才能找到的线索或是器具,又或是搜索迷失在地狱中的灵魂,设法拯救他们或是从他们口中探查答案,也有些时候,是恶魔们带着想要收获的灵魂游历地狱——有些渴望知识的学者会向恶魔提出这个要求。
半恶魔下地狱当然是无需向导的,但他们不能停留太久,停留的时间过长,不管是他们被小恶魔绊住了脚还是找不到回去的路,嗅到他们身上血脉气味的恶魔就会寻踪而来,若是其血亲的敌人,他们免不了要成为筹码和食物,若是他们的父亲或母亲……只能看他们能不能说服后者,后者又愿不愿意给他们一个机会了。
房东太太咕哝了一会,还是给利维准备了沐浴用的水,利维在踏进木桶前就不禁咬牙,这可不是普通的沐浴,为了减轻那身与生俱来的气味,他让大利拉准备的是稀释过的圣水,一个足以容纳两人的大桶里只倒了一两滴,但对于一个半恶魔来说也像是直接浸泡在稀释的酸液里,他全身上下每个地方都在刺痛,但半恶魔还是张开嘴,让冰冷的水流过自己的喉咙,他在忍耐了三个呼吸后站起来,每一寸皮肤都在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