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修道院里的温馨生活(八)
同样感到惊异与气恼的还有我们的长老特使,圣博德修道院的年轻院长,约拿,最早被派遣来查证赤足女子修道院所谓的恶魔附身事件以及备修生失踪事件的时候,作为半天使,他采用了对他们而言最简单的方法——那就是和每个人近距离接触,半天使对地狱来客总是非常敏感,即便他们已经离开,也能察觉出他们留下的蛛丝马迹,他观察了从院长嬷嬷,参事嬷嬷,发愿修女到杂物修女,学生,修道院中的人心或许不那么纯洁刚正,也有细小的污秽隐藏其中,但确实没有恶魔,传言就只是传言而已。
但就在他着手调查半恶魔给出的那个名字,那个奥利弗.帕克的时候,赤足女子修道院却突然传来了紧急讯息——一个学生毫无征兆地发了狂,做出了各种异常的举动——他顿时感觉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耳光,这种情况,若不是他轻率地做出了错误的判断,就是他天真的误信了一个恶魔会在主的地上住所中安分守己。
他心急如焚,甚至不愿意乘坐马车,而是从马车上解下来一匹马就翻身骑了上去,他寄宿的贝里克大教堂的长老连忙跟了上来,大声呼喊,“我先去,”约拿不得不勒住缰绳:“您带着牧师团和驱魔人随后跟上来。”说完,他就策马匆匆上路了——这时候天色已晚,长老担心的可能也是这个,毕竟在这个时代,即便在城市中路面也是崎岖不平,在起伏不定的山间小道上奔驰,很容易摔断自己的脖子。
不过对于一个半天使来说,即便是在深夜他的视力也不会受到一点影响,贝里克距离霍利岛不远,穿过城市就是那座耸立在海岬上的军事城堡,吊桥前方的空地连接着之字形的狭长小道,也就是那辆前来迎接他们的被委托人的马车倾覆的地方,这里满是细碎的砂石,马蹄不断地打着出溜,速度也降了下来。
而就在这个时候,约拿只感觉到身后忽然一重,有什么落在了他身后,并将手臂搭在了他的腰上。
“恶魔!”他冰冷地呵斥道。
“首先,见鬼的不是我!”利维快速地说道:“其次,也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最后,别问祂怎么来的,别忘了我经过伪装!”俱乐部的北岩勋爵对利维确实有着一份额外的信任和慷慨,凭借着俱乐部提供的教袍与护身符,利维不但没有暴露出恶魔的身份,就连骤然降临于此的恶魔都没有发现他——恶魔的领地意识非常强烈,半恶魔也是如此,利维之所以能够借住在野葡萄公寓,还是因为房东太太是个不够强大也缺乏意识的半魅魔——在某种意义上,野葡萄公寓所在的三角地带就是利维的领地,利维在这里休憩,狩猎,其他半恶魔,恶魔只是经过的话也就算了,若是也在这里捕食,盘踞,利维就要和他打一架了。
就算是借用使魔与分身的窥视,也得在利维衰弱的时候进行,不然还是会被毫不留情地吞噬掉。
这个突兀地降临在赤足女子修道院的恶魔,要么和利维一样,经过了极其巧妙的伪装,避开了半恶魔与半天使的探查;要么就是刚刚降临,并且……“只希望别是谁召唤上来的,”利维在约拿的脊背上叹气,若只是一个鲁莽的新生杂种,那么就还算好对付,若是一个鲁莽但力量强大的家伙,那才叫真糟糕!
“院长嬷嬷不是已经用十字架打倒祂了吗?”前来报信的鸽子是这么说的。
“要是那样,”利维喊道:“我就不必那么匆匆忙忙地跑过来了。”就是因为事情不但没有解决,还闹得越来越大,他才赶忙离开修道院,在半途中截住约拿,免得他一见到修道院里那些女士的惨状,上来就给自己一鞭子。
“坏到什么程度了?”
“你自己去看吧。”利维说:“你身后还有没有什么人?”
“还有牧师团与驱魔人。”他们一路疾驰,已经看到了赤足女子修道院影影绰绰的轮廓,“是个很难对付的家伙吗?”
“不是个,是群,”利维说:“希望只是几个从地狱爬出来的小恶魔,而不是大臣或是侍从官的前驱,她们都分散开了,被附身的,被惊吓的,想要躲藏起来的,还有一些修女企图用祈祷和圣水建立防线。”
这时候他们已经到了码头,半天使将眷恋着自己的马儿推开,径直走向了水面,半恶魔紧随其后,不过他们在漆黑的水面上的倒影,一个就像是浮动的月光,一个就像是翻腾的火焰,他们在无人窥见的状态下飞奔起来,最后简直犹如两道异色的闪电掠过夜空,平常乘坐小船需要半小时才能抵达的路程,他们只用了几分钟就到了。
外堡空荡荡的,这里有着药草地,果蔬地,还有水房,马厩(嬷嬷们有时候外出也需要乘坐驴子),杂物房——通常情况下,这里会住着几个充作警卫的杂务修女,今天就算他们没有掩饰脚步声,也没有一个人出来查看,半恶魔眼睛眯了迷,“没有人,都空着。”他们越过空旷的广场——所有的门都打开了,仿佛正在迎接他们,这个不好的兆头让约拿眉头紧蹙。
三座塔楼,主塔,两座分别被用作住宿与工作的塔楼都暗沉沉的,唯一有光亮的地方就是高处的礼拜堂。
约拿是没有一丝犹豫的,利维则叹了口气,为了验证自己的清白,他只能跟了上去,“给我一根羽毛。”他在旋转向上的阶梯上低声说,“不然我没法站在你这边。”如果只是小恶魔,利维当然不会在乎,但若是一个大恶魔——他在亚麻圣母小堂的黑弥撒中对付梅林可以,因为恶魔相互倾轧是常事,但他若是站在一个半天使身边驱逐同僚,这个味儿就不太对了,说不定下次他下了地狱就别再想上来。
约拿没说话,但很快他就递了一根过来,羽毛在光线昏暗的地方散发着莹润的白光,利维用教袍裹着,插在自己的领口上,面孔和声音无所谓,恶魔总是千变万化。
礼拜堂的大门也打开着,他们一踏出转角,就看到了十来具明晃晃的躯体。
有发愿修女,也有学生,还有几个嬷嬷,她们的身体就和刚出生的婴儿一样,没有一点遮掩,她们先是背对着他们,在听到响动的时候转过身来,不过说实话,就像是利维抱怨过的那样,嬷嬷和修女的身材乏善可陈,一定要形容的话大概就是剥了皮的甘蔗,白,但粗糙,并且干巴巴的,那几个学生中有孔雀,她的眼神直挺挺的,倒映不出任何东西,还有鸬鹚,她那条细长的脖子在失去衣物的遮蔽后显得格外长,她的脊背上还留着一个深刻的红色十字印记,就是院长嬷嬷用十字架抽的那个,但现在她行动自如,看来那具十字架的威慑力不过尔尔。
约拿展开了翅膀,半只翅膀,淡金色的光从每一根羽毛上流泻下来,为首的鸬鹚抬起手臂遮住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