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亲吻她
周六这才注意到他们的姿势, 她几乎整个人都骑在了它的腰腹上。明明手指下的体温是冰冷的,却一瞬间烧了起来。
她收回了按住它的手指。它缓慢地坐起来。眼神里仿佛有一场狂风暴雨正在酝酿。
对视当中,有些渴望在蒸腾。
它要用很强大的意志力才能控制住自己的触手不要立马缠上去。最后, 那汹涌的黑眸垂下来,扭过头移开了视线强迫自己不去看那花瓣一样的唇。
她就像是被掀翻的猫。
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
听见脚步声,它垂眸说:音音, 想进来陪我洗澡的话,就继续跟过来。
哦,她停下来了,看着那淋浴间的门关上。
现在, 所有的触手都在张牙舞爪地想要缠上她, 品尝那甜美的味道、汲取柔软的汁水, 蠢蠢欲动。疯狂而渴望。它觉得很渴, 但水解不了渴。它知道自己渴望的另有所在。
狂风暴雨想要疯狂地吞噬, 叫嚣着侵占和掠夺。
将她全部吃下去。
洗澡的水声淅沥。
外面的她还在心里小声抱怨着,就像是在家里时抱怨毛线被缠坏, 或者风暴又浇死了她的花。她觉得这样不公平。因为她的想法它能听见,她却听不见风暴的心声。
这是一件多么不公平的事。她无处躲藏、无所遁形。
其实, 吃下了它的触手后是可以听见的。但因为人类不习惯用思维直接沟通,也没有那么多的神经突触, 所以她很难直接读取风暴的想法。
她的心声那么好听,此刻却像是密密麻麻的蜘蛛网, 随着抱怨一层层地结网, 织出来密密麻麻, 湿漉漉露水般的欲念。
她还在心里面抱怨着想要听它的心声。
刷拉——
浴室门打开了。蒸腾的热气当中,它出来了,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触手缠上了她的小腿, 缓慢的圈住。掀起了裙摆,很自然而坚定地钻进了裙底,冰凉的、很有存在感和威胁地触碰着她的腿弯。明明叫嚣着想要吃掉她,却点到即止、若即若离。反而有种举重若轻的危险感。就像是野兽在吞吃前,用牙齿轻轻舔舐过血管。
它低下头,垂下了长长的睫毛,遮住了里面汹涌的暗潮。
那沙哑的嗓音低声问:音音,你真的想知道,我在想什么么
夜雨淅沥。热气氤氲。
像是被狮子叼住的兔子,心声戛然而止。
寂静的夜里,只剩下了两个人的心跳。
……
第二天,他们很默契地再也没有选择这种小旅馆了。宁愿去野外去搭帐篷住。从前在海上漂流,也已经习惯了这样。很快,他们离开了不夜城,到达了边境的小镇。不远处就是大海了。
自从那天后,周六就有点躲着风暴走。她总回避它的眼神。不过,风暴有自己的办法。
在进入小镇后,他们的车抛锚了,很快遇见了最后一次追杀。
风暴是很难受伤的,毕竟肉体非常强悍。但如果触手沾了血,在晚上是很难看出来是不是它受伤了的。
它抓住了机会,立马去找周六:音音,我受伤了。
周六看见了那流血的触手什么都忘了。她丢下了车,拉着风暴去了附近的药店买了消毒水和纱布。她在心里面抱怨着它不小心,担忧着它的伤口会不会难以愈合。
它安静地听着,注意力却全在她垂下来的睫毛上。音音的睫毛也像蝴蝶。
周六扭开了瓶矿泉水,想要帮风暴冲洗干净伤口——
但突然,她愣住了。
她盯着风暴的那只触手,明显残缺了的一截。
吃下欺诈之心的时候就应该长出来的小拇指,如今仍然残缺着。
显然,它忘记了这件事。
它立马下意识地把触手往身后藏。
她却已经抓住了它的触手。
他们对视着。
狂风呀,暴雨呀,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为什么不肯长出新的小拇指?
——你不是心知肚明、清清楚楚么?
升腾的欲望沉寂了下去。就像是年轻的皮囊陷入疯狂的爱欲,又最后会在岁月当中,沉淀成为最纯真的爱。
在这个寂静的夜晚,他们坐在街边,对视着。
最深沉的表白不是我爱你。
是我永远不会再拥有新的小拇指。
地上的影子慢慢地靠近,在这个雨夜里,缓缓地依偎在一起。
它的鼻尖蹭过来,冰冷的呼吸和温暖的体温交缠。几乎要唇齿相依。
几乎。
因为下一秒,周六就躲开了。在那双寒星般的黑眸注视中,她仓皇地移开了视线。
在寂静的街道上,她听见了头顶有节奏的呼吸声,却不敢抬头。
其实她的逃避一直有迹可循。周六很少去倾听自己内心的声音。她看向自己的心灵深处,以为会有欣喜,结果她被更多的恐惧淹没了。那些恐惧太多,以至于爱被挤压得无处安放。她手足无措,在这个雨夜,她强迫自己不要抬头。
她努力地控制着自己保持冷静,不去看它失落的眼睛。
周六说:我、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她说:风暴,我曾经爱过一个人。
失落的眼神渐渐地变成了垂下来的小狗耳朵。它的表情嫉妒又落寞,直到周六说——
那个人是她的妈妈。
……
妈妈,是周六关于爱的全部理解。
每个孩子生下来天生依恋自己的妈妈。周六一出生,爸爸就因为天生残疾,对这个孩子很嫌弃,只有妈妈会管她。周六对爸爸没有任何感情,却没有办法不爱自己的妈妈。
但那个女人不爱她。
供给她吃穿住行,却从不肯爱她,妈妈总是问:你为什么是个哑巴?
妈妈走得太快,小哑巴总追不上她。
离婚后,那个女人再也没来探望过她。
一个女人,如果带着一个哑巴女儿,是很难再次结婚的。女人受不了别人的非议,也想要有新的、圆满的家庭。她什么都想要,只好割舍自己的女儿。
她毅然而然地上了车,离开了家乡,丢下了周六。
小周六攒了很久的钱打电话给妈妈,她发不出声音,电话一接通就想哭。但她是哑巴,哭了妈妈也听不见,只有眼泪不停掉。
她在电话的寂静中,用抽泣无声地质问妈妈:为什么,为什么不要我?
妈妈不回应她,嘟嘟地挂了电话。
如果那个女人一直那么狠心就好了。但妈妈天生更爱自己的孩子,周
六总能按时收到打过来的生活费和学费。
周六想去爱,但那个女人不要她。
周六想要去恨,但每个月都有雷打不动的钱寄过来。
妈妈嫁给了那个家暴男。后来周六才知道,妈妈每寄给她一次钱,都要挨丈夫的一次打。
走投无路的妈妈向她哭诉。周六能怎么办呢?那个时候她十八岁,她花的每一分钱都沾满了妈妈的血。她恨不下去,爱得痛苦。
她没有成年人那么多的办法,也没有钱去请律师。于是在雨夜里穿上了那件雨衣。她拿着水果刀的时候一点也不害怕。因为她想用这种方式自焚式解脱痛苦。
血溅在她的脸上,她想,如果永坠地狱,就再也不会受到爱的折磨。
她十八岁杀死一个男人的时候,没想过自己还能有未来。
她一度以为割肉还母,就能够得到解脱。
但当在警笛呜咽中,她回过头,有没一瞬间想过妈妈会爱她呢?
周六也有过片刻的渴望。
如果我付出一切,你会停下来,爱我一次么?
结果,她看见了妈妈的肚子。
原来,在周六孤注一掷的时候,妈妈已经有了新的、健康的孩子。
这次,不会再是个哑巴女儿了。
那一刻,周六彻底解脱了。
有人想要浴火重生;
有人却只愿引火自焚。
她想摧毁自己的肉身,还掉这一身血肉。沉入深海,永远不再来这一遭世间。
……
在遇见风暴之前,十八岁的周六没想过好好活下去。
她得到了爱,她以为那是火柴。
她愿意在幻觉中死去,却真的活下来了。
她拥有了一个小小的家,名字叫“风暴”。
那就是周六的全部、所有。
她不知道爱情是什么,她只想维护那安全稳定的小家。
这场阴雨从出生下到了现在。当光照在她身上的时候,她第一反应不是前进,而是恐惧。
周六对于爱的全部理解都来自于自己的妈妈。
这唯一关于爱的关系,给她留下了无比深刻的阴影。爱情和亲情是不一样的,但周六这辈子只被妈妈爱过,那吝啬的,施舍的爱,就是周六认知里的全部。
当她看见那残缺的小拇指的时候。她应该欣然接受,去吻它、爱它。
但她是周六。她遍体鳞伤、死灰复燃中走来。
她才接受了短短几个月的新生,就要她抛却过去的十九年的疤痕。她没有那么健全的人格,在选择为了妈妈杀人那一刻,她的爱已经把自己给烧成灰烬了。
她恐惧,退缩了。
她不敢面对风暴,不敢去看那小拇指。她感受到了那纯粹的,狂风暴雨般浓烈的爱意,却像是乞丐一样自残形愧。
周六讲完了属于她的一千零一夜。
她也知道自己在今天犯下了大罪。如果有人热忱地爱你,至少你不应该落荒而逃;就算不知如何回应,也不应该伤害一颗爱她的心。
周六想:她不是一个很好的人。她不值得那样的爱。
雨夜的街道上,她戴着兔子面具,一直往前走。
一开始是走路,后来变成了在雨中狂奔。
她失魂落魄,却没有眼泪。
当你知道哭只会被嫌弃后,就不会再使用这种拙劣的,索要爱的手段了。
但是渐渐的,她发现外面下着大雨,自己的头顶却下着小雨。
她以为是屋顶在漏雨。
抬头却看见了,是蹲在她头顶的触手在漏雨。
它顺着她的视线,看见了漏雨的部分,下意识地捂住了那个缺口。
看什么看,杀死——
不,杀死我吧。
周六又换到了另外一个地方躲起来。
这一次她跑得更快,穿过大街小巷,找到了一个犄角旮旯,认为它找不到她了。
但很快,脑袋上就一沉。
许久之后,它忍不住说:音音,我们一定要蹲在垃圾桶边上么?
这个夜晚,她不停地换地方,想要躲开它。
它不停地出现在她的头顶。
她想要独自一人。
那正好,风暴又不是人。
她一次次推开它的触手。
它一次次地挡在她的脑袋顶上。
她的心千疮百孔,又一次次被拼起。
……
在那一天,风暴看见了自己绝望的爱人。
她竟然认为它会抛弃她。它已经认定了她是一生所爱。风暴这个种族的情感是很忠贞的。它喜欢上了就不会放手,除非它死去。
风暴安静听了完周六的故事。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寂静之海。
风暴语气很平静地说,如果是在刚刚被灭族的那几年里遇见了周六,就算不杀死她,它也绝对不会爱她。它最多会留她一条命,把她送回岸上。
如果你刚刚死灰复燃,怎么敢去爱呢?
你想要拥抱自己的爱人,低下头却发现自己身上千疮百孔,正在往外漏着水。
距离寂静之海沉没已经过去了很多年,它的周六却只有十九岁。
它蹲下来,阴影罩住了她的脑袋。
那触手安抚地拍拍她。
亲爱的音音。
你说你懦弱,你说你是在爱里面的胆小鬼。
不,你是英雄。
在周六的故事里,妈妈不愿意回头,不是因为周六不好,是因为她羞愧。
那个周六孤注一掷,玉石俱焚,愿意赌上一切去成全自己爱的人。那是很伟大的牺牲,周六是真正的英雄。
她不敢面对你,是因为在英雄面前,懦夫总会自残形愧。
她如何面对你呢?她只给了你一点点的爱,你却付出了全部。
世界上还有比爱周六更加好的事情么?
周六说自己是懦夫,风暴说周六是英雄。
她说自己不值得爱,风暴说,她的真心比星星还要珍贵。
……
周六坦白了自己犹豫、怯弱,期待一场狂风暴雨再次摧折她。
但她抬起头,天衣有缝的触手下,只漏下来了几滴细雨。
如果我恐惧新生,不要怜悯我。
但她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另外一个自己。
没有人看见周六的渴望。风暴能看见。
没有人能感同身受。
除非你也曾如此走出那片寂静之海。
同样遍体鳞伤,同样死灰复燃。
同样无数次想要死去,又不甘挣扎。
上天啊,请赐予这一对小儿女,永不分离的权利。
她扑进了它的怀里。
这一刻,属于他们的新生已经降临。
兔子面具下,开始下起来了一场无声的雨。
那雨慢慢地往下滴。
最后变成了一场无声的呜咽。
她终于愿意掀开面具去看它。
面具下是一张全是眼泪却没有表情的脸。
它的触手是强效粘合剂。
她可以在今夜碎成一千片,又在它的眼睛里重新被拼凑起来。
她渴望它。于是它低下头,亲吻她。
吻她的柔软的下巴、面颊,额头,还有发红的鼻尖。
在灰尘中挣扎,又绽放出新生。
它说,今天晚上的周六是苦苦的。
它要在以后每天的早餐里都加上很多的糖。这样往后余生,尝起来都会很甜了。
……
他们沿着潮湿的林中小路,踩着潮湿绵密的落叶,朝着远处卷着白浪的蓝色大海走去。
她趴在它的肩膀上。
周六说自己可能会退缩,可能会逃避。她不是一个坚定的,很好的爱人。
风暴说,它喜欢她的一切。她的退缩,她的逃避。她的毛线袜子。
她恐惧爱,渴望爱,又不敢主动接触爱。她害怕被抛弃,被丢掉。她会无数次推开、逃跑。
所以她需要一个甩不掉的爱人,像是八爪鱼一样。
八爪鱼说:你好。
长路漫漫,互相依偎。
风暴说想让她唱歌给它听,就像是在海上那样。
她在心里面唱起了一首童谣。
那是小时候妈妈给她唱的,她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再去回想。
然而,趴在它的肩膀上,她感觉到了一种小时候才会有的安心。那时候她很小,以为妈妈爱她,爸爸爱她,所有的风雨都会被隔绝在外。她以为一辈子流离失所,不会再有那样的时刻了。
但在此刻,趴在它肩上,朝着家的方向走去,她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安宁,于是不由自主哼起了那首童谣。
黑黑的天空低垂
亮亮的繁星相随
虫儿飞,虫儿飞。
虫儿就这样飞过了潮湿的树林,蜿蜒的小径,飞向了辽阔的蓝色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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