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恩师大抵是忽略了,凡人不比修士,身上无灵力相护,常年在江上谋生的船工,受风吹日晒,皮肤无一不是粗糙黝黑,相比之下,你的肤色苍白得过于违和。”
话说到这份上,再演下去也委实无甚必要。
“这倒的确是我疏忽了。”云虚缓缓站起身来,一改先才瑟缩惶恐的面貌,露出他本来面目。
右手上狰狞的长疤,长袖难遮,那双看尽沧桑的眼睛,沉而深邃。他整个人枯瘦、苍白,不难看出久病缠身之态,饶是如此,剑士风骨不改,凛然正立。
不过比起云虚此刻的形容风貌,更令人难以忽视的是萦绕在他周身充沛的灵力。此刻舱内众人灵力尽失,又因为长时间稳船和抵御水鬼,精疲力竭,体力尚不如普通凡人,便如同砧板上的鱼肉一般,任他宰割。
唯一能庆幸的是,比起稀里糊涂不知是谁在背地里搞鬼,现下好歹能死得明白。
越骋一惯气性大,对着云虚怒道:“卑鄙,正面打不过,就玩阴的!你这样的人,竟被尊作正道魁首那么多年。”
云虚只是笑着反问了他一句:“还有什么遗言吗?”
越骋当即噤声。
船舱外,暴雨如注,烈风裹着雨丝呼啸,江浪翻滚,水鬼犹自四面八方涌来,巨轮吃水愈发往下,船身嘎吱作响,仿佛快要经受不住摧残而散架似的。
船舱内,人心惶惶,空气中弥漫着潮湿味,还混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墙上昏黄的烛火,随着船身来回晃动,墙上人影被拉得忽长忽短,飘忽诡异。
云虚朝舱门的方向抬指,众人望着他指尖灵光屏息,不用多久被咒术封死的舱门就会被破开,成百上千的水鬼便会一气涌来,将他们全部撕咬个粉碎。
裴溯不动声色地将沈惜茵掩到身后,藏在袖中的指尖微动,一面暗暗尝试着解开被云虚封印的灵脉,一面抬头凝视着云虚,如昔日在不君山中,求道解惑般,开口道:“恩师,不论如何您总该让我知道,您做那些事的理由。”
云虚看向昔日爱徒:“你不是都清楚吗?为了能得到通
天塔的宝藏,为了能飞升登天。”
“如果你是想问,我杀曲锋的理由,那也很简单。这些年曲家没落,他一再以二十年前屠村之事为由,威胁我帮扶提携曲家,利用我不君山的名头,做尽了蠢事。他便如水蛭一般纠缠于我,再好的挚友也经不住这长达二十年的吸血。我烦了,便找了个理由把他叫了出来,亲手了结了他。恰好也能用他的尸体,伪装成我已经死了的样子,金蝉脱壳,彻底摆脱谢玉生的复仇。我所剩的时日无多,实没功夫浪费在他可笑的复仇戏码里,与他纠缠不清。”
“这期间也有意外。我未料到,曲锋会尸变化邪,也未料到,尸变后的他会意外一掌捅死了自己的儿子。这可着实麻烦,倘若有心人细瞧了他儿子身上的伤口,不难从中发现端倪,猜出不君山上那具邪尸的真实身份。我自然要想办法,毁了他儿子的尸体。”
裴溯垂眸:“我想知道的,非是这些。”
云虚道:“对了,我差点忘记说了,是我引你入了迷魂阵。你这人啊,整日把道义二字挂在嘴边,又难对付,又爱多管闲事,难保不会识破我的谋划。我正愁没办法困住你,偏巧发现了那邪阵。说来也巧,你夫人从前那位夫婿正打算用那阵谋划些什么,我便顺水推舟,送了你进去。哪知你竟这般快便从那邪阵里出来了……”
裴溯抬起眼:“恩师,我想问的,也不是这个。”
他只是想知道,一个一生除魔卫道,修身正己,心性坚韧的修士,如何会变成一个杀人屠村的恶徒?他印象中的恩师,从来不是一个会为了虚无缥缈的宝藏而放下自己一身气节的人。
云虚望向他,深沉叹了口气。
他也不想变成这副令人唾弃的模样。
他这一生,从不得天道垂怜。
出身卑微,受尽冷眼,不巧也无甚过人天赋,没人信一个平庸的人能站到高处,但他信天道酬勤。日复一日的苦练,付出比旁人多百倍的心血,终于在最难修的剑道一途上,有了姓名。
虽尚不比天赋超然的剑士用剑灵活生动,但假以时日,他未必不能更上一层楼。可惜天道摧折,他用剑的手在一次意外中废了,这对剑士而言无异于灭顶之灾。
多年心血毁于一旦,旁人都说:“他以后也就这样了。”
可他还是不信。没了右手,他就练不了剑了吗?于是
他改为左手用剑,他把左手剑使得出神入化,威力更胜从前,成了玄门人人敬仰的名士,连金陵裴氏的公子也不远千里来他这求学。假以时日,他定能站在剑道之顶,万万人之上,无人之下。
可天道不肯给他半点机会。
他病了,是无药可医的绝症。用尽方法医治,却还是只能等死,只能清晰地感知身体的退化和枯败,连引以为傲的剑术也不复往昔,拼尽全力争来的一切,到头来都成了空。
他这一生都在和天道抗争。
人终究斗不过天。
但他不要接受这样的宿命,他偏要与天道争,偏要活下去,偏不服输。上天要他死,他偏要踩着上天的脸飞升登仙。
他从不奢望有任何人能理解他,人嘛都是一样的,你要是能给人带去好处,当然都愿意捧着你,可你要是哪天想找人多诉会儿苦,妄图对方能懂你,人家就该嫌你烦了。
谁又懂他的身不由己呢?
云虚只是对裴溯道了句:“罢了,不值一提。”
下一瞬,他抽开腰间软剑,趁其不备,向裴溯心口径直刺去。
“洄之,你该不是以为我察觉不到你在做什么吧?想解开灵脉,我恐怕你没这个机会了。”
那一剑来势迅猛,快得几乎看不清剑招轨迹,以裴溯如今的身体状态,根本来不及躲,显然是为了要他的命而来。
剑光没入裴溯胸口那一瞬,云虚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感觉到剑尖被什么东西一挡,滑开了一寸。就是这一寸,让本该贯穿心脏的一剑偏了。
剑尖从裴溯的左胸刺入,破开皮肉,涌出鲜血,一瞬洇染了大片玄衣。
身后修士齐声惊呼。
沈惜茵不顾身边人阻拦,急冲到他跟前:“夫君!”
裴溯捉着她的手安慰她道:“我无事。”
没等沈惜茵泪水夺出眼眶,裴溯从怀里摸出一只被剑刺破的拨浪鼓和两只系花的铃铛来:“原本听夫人的,备了些将来哄孩子的玩物,可惜坏了。不过也算因祸得福,这些东西替我挡了这一灾。”
不光留下了性命,还借着这波强势剑气的冲击,破开了灵脉上的封印。
形式陡然急转。
众人看见裴溯周身回归的灵光,心头骤喜:“御城君!”
云虚后悔多此一举,冷哼了声:“诸位该不是以为,凭他一人就能救你们?”
裴溯以咒止住伤口涌出的血,提剑:“那就试试。”
舱内霎时剑光四溅,裴溯与云虚两道身影交错翻飞,剑锋相击声密如急雨。
交战间,船舱门在云虚灵力催动下,不堪重负,裂开一道长缝。江水从长缝中喷涌而入,水越涌越急,很快漫过众人脚踝,长缝在水流冲击下越来越大,舱外数只水鬼的手从缝隙伸了进来。
眼看着这破舱门就要撑不住了,舱内众人见状倒吸一口凉气。
裴溯见之,剑招愈快,意图速战速决,云虚被他的迅攻,逼得节节后退。
云虚目光朝一旁瞥了眼,朝沈惜茵甩去一剑。
裴溯连忙分心去挡,但有人快他一步挡下了云虚的剑招。
王玄同眼疾手快,将沈惜茵拉在身后,舱内众修士很快也围了过来,将裴溯此生唯一的软肋和坚定的后盾护在最安全的位置。
“御城君,夫人交给我们,你安心上。”
舱门在此时终于撑不住了,木板碎裂的巨响中,江水裹着水鬼一齐涌了进来。
裴溯一边迎击云虚的攻势,一边击退水鬼,眼看着冲进舱里的水鬼越来越多,裴溯分。身乏术。
众修士豁出去了,与其坐着被水鬼咬死,不如一拼,就是死了也不算对不起自己,能提得起剑,有力气的,冲上前去奋力搏杀。
“冲啊!”
没有灵力,没有章法,只凭血肉之躯,劈、砍、刺、捅,无所不用其极,巨轮上乱成一团,喊杀声和水鬼的嘶吼声搅在一起,整艘船都在震动。
不知不觉间,水鬼的动作慢了下来。
是天亮了。
朝阳从云边缓起,曦光微露,洒在整片江面上。
鬼这种东西,最怕见日光。被日光直照的水鬼身体开始冒烟,发出刺耳的嘶鸣。
众修士士气大振,奋力搏杀。
另一头,裴溯与云虚激战。
纵使云虚不想承认,也不得不承认,人与人之间生来
就不同。裴溯与平庸的他不同,生来就拥有得天独厚的天赋,他需要花数月才参悟的剑招,裴溯不过一天便有所成。
上天真是不公啊。
云虚想,他之所以设计裴溯入迷魂阵,不光是因为想困住他,或许还想毁了他。
谁叫他那般得天道厚爱呢。
云虚由己及人道:“洄之,你真的要救下船舱里的那帮人吗?他们没有人不眼红你,你好的时候心里憋着不服,你出事了就偷着乐。这样一群人,你也要帮吗?”
裴溯只道:“恩师,莫再多言。既同为剑士,那便堂堂正正比一场。”
云虚目光一凛,剑直朝他而去,应道:“好。”
剑光流转,每一剑都带着破空的锐响。
从第一缕朝阳跃出江面,到暮色将近。船上的水鬼总算被扑杀了个干净,力竭的修士仰倒在甲板上,大口喘着气。
崔珩和他的门生躺在一块,喜极而泣:“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还没高兴太久,听见一旁有人说,裴溯比剑输了。
裴峻惊呼:“这怎么可能?”
但这却是事实。就在方才,裴溯以半招之差,落败于他的恩师。
激战过后,两人力竭地坐倒在船头。
裴溯收回剑,对云虚道:“恩师,是我输了。您数十年日以继夜的艰辛修炼,一朝一夕的刻苦,从未白费。”
云虚未去看他,似有所感,目光眺向辽远的江面,良久只是回了句:“算了吧,别这么说了。”
他有时真恨自己,他这人啊,就是这样,明明赢了,明明喜极,却还是要想,若不是因为裴溯灵力有损,若不是裴溯有伤在身,绝不会就这样输给他。
“夫君!”
裴溯循声冲去,拥上了从水鬼残骸间奔来找他的沈惜
茵。
两人相拥了会儿,还没来得及说上话,便听有人道:“你们看,前面有座岛。”
嘎吱作响的巨轮,晃悠悠驶向岸边,远处的江岸逐渐清晰,重山之上,一座旧塔立在山间。
沈惜茵与裴溯对这个地方格外熟悉。
船上有人喊:“通天塔!”
船靠上了岸,一众为通天之宝而来的修士,顿时沸起,也不管身上有多少伤,有多累,朝通天塔奔去。
云虚疯也似的冲在最前面。
为了这秘宝,他挣扎二十余年,终于苦尽甘来。
一群人冲到了塔顶,四处搜寻却不见什么秘宝,这塔上除了砖就是灰。
和云虚二十年前来时一模一样。
云虚双目怒睁,提剑逼近王玄同:“说!宝藏在哪里?”
王玄同颤抖着说:“画上说……就、就在进来时数起,第二十七块砖处,向外望。”
云虚连忙照做,数到第二十七块砖,正好走到瞭望台前。他奋力向外望去,只见眼前空空一片什么也没有,再向外就要踩空了。
正是黄昏时分,赤金色的落日漫过山头,昏黄的暖光透过层叠云层洒进瞭望台,照出遍地碎金。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你们看,塔顶上有刻字。”
众人循声望去,沾满尘灰的塔顶幽暗处,被落日余晖照亮了几分,透出里头的刻字。
那是一行小诗,上写——
千山淬火熔金铁,目及之处皆血红,江天一色烧不尽,只在余晖一望中。
这首暗示登仙之人宝藏的诗,第一次完整的出现在众人眼前。
众人的目光齐齐朝瞭望台外而去。
落日余晖与山水湖景相融,美极了。
云虚呆滞地站在瞭望台前,心想人真是生而不同命,他不值一提的一生,从也没闲心为眼前美丽的落日而停留,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
就在众人静望落日时,耳边忽传来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不仅如此,脚下的地砖也开始震动起来。
陈旧的古塔,久未修缮,内里基柱早已烂透了,一时间涌上百人,塔身支撑不住,就要塌了。
众人连忙往外跑。
云虚站在瞭望台前一动也未动。
塔塌得很快,没有人来得及顾他。众人逃离通天塔的后一刻,这座传说中的宝塔在巨响中化为了齑粉。
很久之后,众人才缓过神来。
沈惜茵自始至终都被裴溯护在怀中,未被滚落的石头和沙砾波及。
从劫难中逃出升天的修士们,望着眼前的废墟,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夜悄然而至,众人从风波中挺过来后,开始准备返航。
王玄同站在江边,静望着辽阔无际的江面。
裴溯携夫人走了过来,望着他的背影,道:“事情都了结了,你也没必要再装成别人的模样了吧?”
“的确。”那人笑了声,扯下脸上“王玄同”的假面,赫然露出一张天生带笑的脸,不是谢玉生又是谁。
“怎么认出来的?”谢玉生道,“我还以为我装得起码要比云虚老儿要好多了。”
裴溯道:“你甩道袍的次数未免太多了,这身道袍到底不合你穿。还有,你借王玄同之名广发寻宝邀约,所有名门都请了个遍,却唯独没邀长平谢氏,是怕你那刚升任家主的堂姐认出你来吗?王玄同到底是位名士,你未免把他塑造得太没骨气了些,演技堪忧。”
谢玉生摊手:“好吧。”
裴溯问:“你做这些是为复仇?”
谢玉生道:“自然。云虚与那三人屠我全村,他该拿命偿。”
他以寻宝之名,引云虚上船,就是为了亲眼看他死于绝望。当然也为了亲自替云虚收尸,如此才好报他曾经救他一命的恩情。
谢玉生道:“自始至终,我要等的人只有恩师。我寻他多时,不过他这人很是谨慎,叫人寻不到踪迹。他病重时日无多,我以寻宝之名,广邀玄门,他闻得消息,必会前来。果见他装成船工的模样,偷偷上了船。”
裴溯道:“你就没想过这么做,会连累船上那么多人。”
谢玉生笑道:“我自然知道,恩师会为了独占宝藏而在船上生事。我有能力自保,至于其他人死不死又与我何干?”
“哦,有件事,我必得与你说清了。”谢玉生道,“你夫人来船上之事,非是我为之。”
裴溯道:“有件事,我也得与你说清了。”
谢玉生抬眼:“何事?”
“多谢。”裴溯紧握住沈惜茵的手,“多谢你先前在船上,护了我夫人。”
谢玉生看向沈惜茵,笑道:“算是多谢夫人先前念的那些往生咒。”
他这么一提,裴溯才想起,先前在迷魂阵中,惜茵曾为江中的水鬼念过许久往生咒。那些水鬼皆是谢玉生的亲人。
谢玉生笑看了身后两人一眼,一个纵身跳入了江中,消失在漆黑江面之下。
沈惜茵慌忙道:“不救他吗?”
裴溯道:“不救。”
他让沈惜茵放心,谢玉生这人精得很,只是跑了,不是死了。
夜寂静无边,周遭无人,裴溯低头在他夫人耳边问:“先前我在船上对你说了些心里话后,你似乎有什么话想回我,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