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这一晚,沈惜茵睡得不大安稳。
夜间水鬼袭船,每每船身晃动得厉害些,她的身体也随之阵阵紧绷。她难受得不行,身上腻满了汗,额间碎发被汗珠沁湿,黏在白净脸颊上。
脑海里恍惚一直有一道,比她丈夫的嗓音更低沉醇厚的男声在不停地拷问她——
“你想要我吗?”
她明白自己该答说不要,但她的身体却无法让她把这句“不要”违心地说出口。
沈惜茵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她并非未经人事,纵使夫妻相处之刻稀少而短暂,却也是真切有过的。
那会儿哪怕尽力迎合,身子也没有这般易感。
更何况她从来守矩,不是放纵之人。
可现如今,只是与舱门外那个人靠得近些,整个人便一片软热。
尤其是在那间村屋里,彻底熟悉了他之后。
她本能地想要足够强势的力量,来击碎她身上无止尽的潮闷。
而舱门外那个男人,宽厚的肩膀,紧实的臂膀和遒劲的腰腹,无一不在昭示着,他的强势和有力。
可这样的本能是背离道理,也不被容许存在的。
深夜,沈惜茵在挣扎中醒来,身下的枕头又粘乎了一片。
她身上燥得荒,抿了抿干渴不已的唇,撑着手臂坐起身,去找摆在榻边桌几上的水碗,却见那碗不知何时顺着摇晃的船身滚到了地上,碗里的水都洒在了地上。
她只好去外头水箱找水。
甫一出门,便瞧见站在不远处船栏旁的裴溯。引航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高大挺拔的身形轮廓,玄色衣袍在散着雾气的夜风中拂动。
他正望着夜色下的江面,听见老旧舱门打开时的吱呀响声,回过头去。
两人的视线,隔着朦胧夜雾相撞,彼此皆是不自在地一顿。
沈惜茵手搭在隐隐发坠的小腹上,若无其事地道:“夜已深,您还不休息吗?”
裴溯呼吸略促,稳着声回了句:“在想些事。”
沈惜茵见他一直望着江面,猜他大约正为如何从此地脱困烦忧。
她不扰他,从他身侧略过,走去水箱那头。
裴溯侧目不再看她,未过多久,耳旁传来她喝水时不停吞咽的声音,她似乎很渴,将满瓢水都吃进了腹中,还嫌不够,又舀了一瓢。
沈惜茵喝完水,默默回了船舱。
舱门重新关上,甲板上又只剩下裴溯一人。
他扶着船栏远眺江面,余光却落在水箱旁,她唇贴过的那只水瓢上。
他忽觉也有些渴,起身走去水箱旁,捡起了她摆在一旁的水瓢。
那只握剑掐诀的手紧捏着那只她用过的水瓢,
默了良久,松开水瓢放了回去。
夜静谧而深沉,掩下涌动的暗潮。
次日一早,沈惜茵如前两日那般,继续坐在船头,为水下那些怨灵,念诵渡亡经。
她一如既往地耐心和虔诚,自早念到晚,除了喝水和用饭的间隙,没有片刻停留。
但水鬼们的怨气并不会因为她这点真心和坚持而轻易消散。
夜里,沈惜茵在船头念完这日最后一遍渡亡经,起身回舱室。
刚一转头,见裴溯正在自己身后,似乎在那站了许久了。
沈惜茵朝他略一颔首,从他身侧而过,未走两步,从身后传来他的话音。
“明日,还要继续念吗?”他忽问。
沈惜茵脚步一停,轻轻应了声:“嗯。”
这是她唯一会做,又能做到的。
以及,她还有一点点私心。
如若真能向这些来自荒村的村民,传递些什么,那就请将她的心意带给它们。
多谢它们曾借她屋檐避雨,容她灶台生火。
愿它们能得安息。
次日,她一早便坐在了船头,垂首念诵着经文,轻柔而不间断的诵经声,自她唇间溢出。
裴溯站在她身后,眼里满是她,闭上眼,耳里还是她。
沈惜茵又念了一整日,还是不见成效。
这期间,裴溯又接连下水探了几回,结果也并不理想。
晚间,沈惜茵又去储物舱清点了一番。这片江域水鬼横行,连想见条鱼都困难。舱里剩下的食物,再怎么省也只够他们吃两日了。
沈惜茵望向浓雾弥漫看不清前路的江面,轻叹了一声。
两日后,他们又该何去何从呢?
这个答案虽未点破,但他们彼此都心照不宣,剩下的只有执行情关一条路。
情关一步步在迫近。
次日,沈惜茵仍是去了船头诵经,终于在持续了数日后,一丝微弱的变化出现了。
她隐约觉着,船旁流窜的水鬼,似乎没有前两日那般狂躁不安,撞击船身的次数也少了些。
只不过这点微小的变化,起不了任何作用。
剩下来的食物只够他们再撑一日,或许不吃东西还能顶两三日,只是这点时间,也改变不了什么。
虽然没起太大作用,不过这点微小的变化,还是让沈惜茵开怀不已。
到了最后那日晚间,江里的情况还是老样子,并没有发生什么奇迹。
不过若奇迹这般容易出现,又算什么奇迹呢,正是因为渺茫而不可实现,才被称作奇迹。
坚持念完了最后一遍渡亡经,沈惜茵才从船头起身。
江风习习,裴溯站在船栏旁垂眸望向她,忽想起那日在得知水鬼有了微小的变化后,她低头漾开的笑意。
他想,这点微不足道的变化,于她而言本身就是奇迹。
沈惜茵起身抬眸,猝不及防与裴溯视线相撞。
他没有移开视线,她也忘了闪躲。他眼中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让她有些手足无措。
他们彼此再明白不过,留给他们的路,只剩下执行情关一条。
今晚储物舱里的食物已经用尽。
能在船上撑下去的最后一夜,是做还是不做?
沈惜茵原以为裴溯不会就此屈服,却听他忽开口向她试探着问了句:“你接受吗?”
这句意料之外的问话,让沈惜茵身体骤然紧绷:“接受什么……”
“进入。”裴溯道。
沈惜茵呼吸猛地一顿,惊得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船栏,退无可退。
身体因为这句话,即刻有了反应。
此刻她才终于知晓第四道情关到底要执行什么。
竟是要用力……用力地……
裴溯听她呼吸渐快,懊悔自己失言。
“对不起。”他愧声道。
沈惜茵扶着船栏,稳住自己发颤的身子,低头抿唇。
其实这个问题毫无意义,因为他们早已没有了退路,无论是自愿还是被迫,她都只有接受一条路。
夜色浓稠如墨,江面被雾气彻底吞噬,月光在雾障外晕成模糊的光斑,水浪声变得沉闷而缓慢。
沈惜茵提着水桶去了水箱旁取水。
食物虽殆尽,水箱里却还剩不少水。
沈惜茵打算烧些热水,好生清洗一番身子。
如若无法再反抗阵意,那便让自己舒服一点接受。
裴溯见她提着水桶自他身边而过,问了声:“要沐浴?”
沈惜茵握桶的手紧了紧,“嗯”了声,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洗一下,会好受些。”
裴溯默了几息,问道:“我帮你吧。”
沈惜茵身子缩了缩:“这不必了吧……”
裴溯又默了几息,道:“我是说帮忙提水。”
沈惜茵侧过头,贝齿咬了咬下唇,赧声回绝了他:“那也不必了。”
短暂又尴尬的对话过后,彼此未再多言。
裴溯走去了远处。夜寂静而深沉,布巾绞干温水的声响,夹杂着水珠自皮肤滑下的滴答声隔着浓雾传来,他搭在船栏上的指节猛地收紧。
冲洗干净身体后,沈惜茵回了船舱。
舱门虚掩着,未关实。舱内点了支蜡烛,烛火随着晃动的船身明明灭灭的。
裴溯来到舱门前,深喘了一声。
他手握着舱门把手,问自己——
真的要这么做吗?
再如何,里面的人也是别人的妻子。
沈惜茵身子紧绷地坐在榻边,朝舱门方向望去,听见他走近的脚步声,双膝轻抖了一阵。
榻边漫开粘潮的湿意。
她屏息等了会儿,却听徘徊在门边的那人走远了。
沈惜茵紧绷的身子松懈下来,屏在胸间的那口气,缓缓吐了出来。
她吹熄了蜡烛,闭上眼躺在了榻上,念了整日的渡亡经,确有些累了。她原想睡会儿,可身上那股难受的劲却总在这不合时宜之刻涌上来。
沈惜茵被折腾得翻来覆去,甚至有那么一刻,希望情关快些执行了算,她顾不了什么规矩什么德行了,身子真是受不了了。
她出了满身汗,虚靠在榻上,浑身发悸。
却在此时,舱门外传来男人靠近的脚步声。他抬手敲了敲舱门,问:“我能否进来?”
沈惜茵颤声道:“进。”像是有些急迫。
虚掩的门被推开,引航灯昏黄的光自开启的门,照进舱室。
沈惜茵顺着昏暗的光线,看清他高大挺拔的身影。
他走近舱内,站在不远处的桌几旁。
沈惜茵扶着榻起身,颤巍巍地走过去,把蜡烛重新点上。
暖黄的光晕倏然间在舱室内漾开。
烛火在两人之间轻轻跃动,他们隔着桌几对面而立,两道影子随着晃动的船身时而靠近时而分离。
沈惜茵思索着他深夜进舱的来意,慢慢退坐回榻上。
一室静默,谁也没开口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裴溯朝她走了过去。他站在她身前,缓声问:“你时常这般彻夜辗转难眠吗?”
到了这一刻,沈惜茵也没有什么不好承认的了,她应声道:“是。”
裴溯告诉她:“或许我能帮你。”
沈惜茵低低“嗯”了声,身子骤然紧缩。
裴溯正色道:“我施一道定心咒予你,你会睡得好些。”
沈惜茵轻抿着唇,应道:“好。”
裴溯凝着她:“但为你施定心咒,需知道一件事,还望你能告知予我。”
沈惜茵仰头,对上了他那双看似沉静的眼睛,问:“何事?”
两人离得很近。
裴溯眸光微动,气息交缠间,轻声对她说:“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