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在这辆被炸毁的车不远处,停着另一辆军卡,车斗带帆布顶篷,被遮得严严实实。赖云飞上去探查后回报,我们想要的东西,居然全都装上了车。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们晚来一会儿功夫,这帮人说不定就满载离开了。
十支枪呼啦啦围成一圈,连跪带伤加昏迷的总共才只有七个人。粗哑嗓子被炸晕在车顶上,拖下来后鼻子耳朵里汩汩冒血,人却还有气息,确定受了内伤。张炎黄的那位战友被人从车上推了下去,摔伤了腿,还有两个肢体中枪的,其余人均无大碍。
点了两人守着他们,余中简让大家火速开车进来并关紧大门,他说丧尸循声而来是早晚的事,不是今天晚上就是明天早上,有可能会将此地包围。来到桐城先火拼一场,武器没有清点,高晨的正事还没来及做呢当然不能撤离,只好在这里扎营一晚。对于有着与丧尸斗争丰富经验的我们来说,办法总比困难多。
张炎黄把我们带到了他所在的连队,四层小楼,班排房间里床铺被褥都是现成的,上下铺可以住十个人,过夜很方便。
那一拨人住了一个房间,我们没限制他们的自由,只缴了武器。除了张炎黄战友,六个人里三个受了伤无法行动,剩下三个开口投降的,此时萎靡不振地照顾着伤员,没了一点斗志。
我们十个人分成两人一组值夜,两小时换岗。第一岗是小李子和腰部擦出血痕的大甘,第二岗是我和韩波,等我们谈完事情,差不多也就可以换岗了,大甘能去睡个囫囵觉。
集中到连部,开了一盏应急灯,刘姓战友和张炎黄抱头痛哭,彼此诉说着分别后的境遇,高晨打量着房间,目光里情绪不明。
这个叫刘思诚的男孩儿其实也是个新兵,和张炎黄是老乡,同一天同一列火车拉来的桐城。新兵训练结束后分在了不同的营连,所以在丧尸爆发后执行的任务也不相同。据他说,救援时部队被丧尸冲散,战友们死得死,变得变,他在城里孤军奋战了好一阵子,后来搭上一个准备充分的幸存者的车,从非正规道路离开,也是九死一生地到达了省会枫城,被幸存者基地收留至今。
刘思诚抹着眼泪:“林队长人其实挺好的,半年前我刚到基地时他很照顾我,就是在基地得不到重用说不上话,我想着团里这些武器弹药放着也是放着,不如帮他一把,就带他来了。”
原来这帮人也不是本地土著,而是和我们一样觊觎这批军备的省城来人。
我坐着椅子,胳膊支在写字桌上撑着下巴,不时打一个呵欠,听得没精打采:“省城基地有多少人啊?”
“我所在的那个洛世奇基地有六百多人。”
我扑哧一笑:“洛世奇,这么浪的名字,基地领导是卖水晶的啊?”
“不是,是那个小区原来的名字叫洛世奇。”
“另外那个基地不是叫卡地亚吧?”
刘思诚惊奇地看着我:“是啊,就是叫卡地亚,听说两个基地都是同一个房地产公司开发的。”
听听人家省城洋气的基地名称,这么一对比,荣军基地多土啊。可是称呼荣军医院就不一样了, s省内凡是有精神病人的家庭,没有不知道咱们荣军的,一年光治疗抑郁症也得治个三五千人,在百姓心中,就是精神医疗的殿堂级医院。不过万一哪天外地人问我来自哪个基地,我该怎么说呢?荣军医院基地,听着总觉得不伦不类的。
思想跑了一会儿马,我回过神来:“你是小张的战友,如果愿意的话,可以跟着我们去槐城,不愿意呢就还回省城,但是这批军备你们就甭打主意了。”
刘思诚为难地看看张炎黄:“有小张,还有我们高连长,我肯定愿意跟你们走,可是林队长他们怎么办呢?”
“回去呗。”我胜利者姿态足足的,“不跟我们抢东西,大家还是好朋友嘛。”
“林队长在基地里一直出不了头,就想凭着这批武器......”
我脸色一沉:“小刘,省城基地那些无聊的争权夺利与我们无关,姓林的想求出头,也得有命求才行,懂?”
张炎黄扶着愁眉苦脸的刘思诚出去休息,我打着呵欠拉过韩波的手腕看表:“再过二十分钟我俩换岗。都去睡吧,有什么事儿等天亮了再说。”
三个男队员先出去,高晨揉着太阳xue走在后面,我看余中简没有要走的意思,还给韩波递了一根烟,便起身道:“你们聊吧,我到门口吹吹风醒醒困。”说罢快步追着高晨的背影出门。
一出去寒风就吹了我一个激灵,一盏小应急灯搁在连部窗台上,小李子和甘明德像两座门神一样站在连队入口台阶两边。高晨则在楼梯口前犹豫不决,迈上一只脚,顿了顿又收回来。
“你上楼,要手电吗?”
高晨看见我,摇摇头:“今天晚了,明天再上去看看吧。”
“进到营房里面来感觉怎么样?”
他肩着枪,手指在枪托处轻轻搓着:“说实话,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在门外时还有些熟悉,进来却好像进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连碎片记忆都想不起来。”
我安慰他:“一方面是天黑的原因,另一方面,你熟悉的是纪律严明,行举有度的部队和战友,但我们在前面打了一场,又是烧车又是伤人,混乱得很,肯定不能是你认知中的场景啊。等天亮了,你去看看你住过的房间,摸摸用过的物品,找找有没有相册书信什么的,一定会有收获。”
高晨沉默一阵,浅笑道:“爱风,在我失忆这件事上,对我安慰最多的就是你,谢谢。”
我心里麻酥酥的,口舌也不那么伶俐了:“跟我还说谢,你真是见外了,我们是...我们是...”
“战友。”他肯定地说出了这个词,“你,和荣军所有人,都是我的战友,我是这样认为的。”
“当然,我们是战友。”麻酥酥很快汇聚成了一股暖流在心房涌动,不知为什么听到战友两个字我没有一点失望,反而觉得特别顺耳,特别中听,旖旎心思消失无踪,胸口热乎乎的。
我想不管是在失忆前还是失忆后,高晨都是一个拥有优良品质的男人,他在用他认为最亲近的关系来定义本不相熟的我们,战友两个字里隐藏着的情谊和感恩,我听得出来。
他去睡了,我背手站在小李子身后望着灰黑色的天空。许久没有看见月亮了,今晚的天幕上难得挂着一轮缺月,在云层里忽隐忽现。营房寂寂,唯有风吹树梢的沙沙声划过耳畔。
离大门很远,我听不到是否有丧尸围拢过来的动静,明早可能还会有一场恶战,可是此时我觉得内心十分祥和宁静,甚至有一点小小的幸福感。和战友们在一块呆着就是踏实,那是信任别人和被别人信任的感觉。
沉浸在小幸福中的我麻痹大意了,把末世求生里学过的实用技能抛到九霄云外了,忘记幸福感冒头的时候赶紧抽自己俩嘴巴清醒清醒了。所以到了换岗的时候,我看见本该韩波站的位置上站了另一个人,一时懵然没能坚持原则,给了他和我聊天的机会。
“你站这干吗?韩波呢?”
“他去睡了。”
“他要值夜啊,怎么跑去睡了?我去喊他。”
我一转身,那人拉住了我:“我和他换岗了,让他值凌晨那班哨。”
“松手。”我怄着眼看胳膊上的那只手,“排好的班谁允许你们说换就换的,有正当理由吗?”
他松开手,插着裤兜地站在我侧边,手臂相距不过几公分:“我是指挥员,我说换岗就换岗。”
我嫌弃地趔开一步:“最看不起以权谋私的人,指挥员了不起?我是总代负责人,我现在撤了你的职务!”
“回到槐城随你怎么撤,桐城之行没有结束,就是我说了算。你别忘了你不听指挥的事,还欠着惩罚呢。”他闲闲地笑,从裤兜里摸出烟来,先叼上一根,再夹了一根给我:“抽么?”
我摇头,又往左边挪了两步,再挪我就要掉下台阶挪到花坛里站着了:“你跟韩波换岗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半夜三更的,我不接受任何惩罚啊。”
“想向你请教请教怎么戒烟,以前我看你抽得挺凶的,说戒就戒了,有什么秘诀么?”
我是个蛮喜欢聊天的人,跟好朋友开个酒局一碟花生米都能聊一宿废话的那种,可是跟余中简,我聊不下去。这种看似闲聊,实则暗藏机锋的话题,我一听就知道他没安好心。
小学鸡,放马过来吧。
“因为女孩子吸烟对皮肤不好,身上还有烟味,靠近我欣赏的人时会被他闻到的,想给人家留下好印象,戒起来自然就很容易了。”
他似乎没想到我这般直白,打火机放在烟头前半晌也没有点,而后道:“那你对吸烟的男人怎么看?”
“不喜欢。”我假笑,“我不抽烟了,就希望天下所有的人都不要抽烟。”
话还没说完,他的打火机蹭地冒出火来,点着了烟,狠狠抽上一口,对着夜空喷出一道白雾:“哦,原来是这样,可为了别人改变自己是很愚蠢的事。”
他作训服的领子半竖,侧影冷硬,临出发前找韩波剃了头,极短一层贴着头皮,夹烟的手随意在脑袋上胡撸了几下,表情冷淡中透着一丝漫不经心。看起来就像个劳改...不,刑满...不,就像个在黑市捣腾违禁品的二道贩子。
我送出白眼一枚:“那你继续抽好了,千万别为了任何人改变自己,不过请你离我远点,我现在不喜欢烟味。”
他轻哼:“欣赏你的人,不会在乎你抽烟,想博得你欣赏的人的好感,也不在于是否戒烟,你有这种想法,不够自信。”
“好的,你说的都对,好好站岗吧。”我举起枪在瞄准镜中把周围情况观察了一遭,又放下杵着地,打算结束这打太极般无趣的话题。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你讨厌我?”
来了,终于来了。夜半无人男女独处,我就知道他跟韩波换岗没好事,酝酿了那么久终于还是想说出口了吗?没有存着被喜欢的期待,谁会无缘无故问别人“你讨厌我”?
全世界都讨厌我我也不在乎,喜欢的人不讨厌我就够了。
问得这么浅显,肯定是想得到易懂的答案,我扎心的话已到嘴边,想想关系还得处,弄太僵以后不好合作,于是舌头打了个旋儿,出口稍稍温和一点:“讨厌谈不上,不怎么喜欢。”
“是因为我的病?”
我想说不是,可事实就是!如果他没有病,我也许不会对他表现出来的好感难以接受,“呃...一方面吧,另一方面是因为我已经有......”
“我很想知道,你所认为的,精神疾病痊愈的标准是什么?”心仪的人没说出口,他打断我,问了一个让我心尖一颤的问题。
“这……”突然觉得有点感人怎么回事?他偷听过谈话,知道我不能接受精神病,他是想要努力治愈自己,想以一个正常的状态走近我身边,以期能得到我一点垂青?
“精神病完全治愈极难,你大部分时候的状况其实和常人没有差别,就是控制好情绪,别再让人格产生分裂就好了。”
“这个时间的标准呢?副人格消失多久视为痊愈?或者说,你什么时候才能认定我是正常人,五年,十年,还是一辈子?”
我真的有点感动,余中简认真了。他说过他会珍惜生命,现在更是决定要稳定住病情,往痊愈的道路上奔去,这一切难道都是为了我吗?我对精神病人的排斥竟能够让他振作积极如斯吗?暗恋的力量果然强大,使我戒烟,使他奋进。
再开口时,我的语气软和且真诚了许多:“两年内没有症状视为基本痊愈,但你不用太为难自己,我们都是你的朋友,我虽然嘴上说再相信你一次,可是只要你不放弃自己,以后无论出现多少次突发状况,我都不会放弃帮助你的。”
他垂下眼帘,低低笑了一声:“我只是在想,抽烟与否,人能自制,但生病不能。像你这样一个性格粗放的女人都排斥精神病人,那么我欣赏的那个女孩子怕是也不能接受,为了能早一天靠近她,我是该正视病情,做些努力。”
不是我吗?我有点发愣:“你欣赏的女孩子,是谁啊......”
他侧过脸,眉眼间透出玩味:“你猜。”
确定是思春的表情,我赶忙抱紧枪:“不要说这么油腻的台词,我不猜,爱谁谁。”
次日清晨六点,步兵团门外挤满了闻声而来的丧尸。站在前排的未必有意识去推动大门,但后排挤挤挨挨层层推攘,致使两扇铁门不堪重负发出咯吱咯吱令人惊心的声音。从团部楼顶望出去,一条来路丧尸如堵,比肩接踵,队伍延伸到水杉树拐弯的地方还看不到头。
占地广阔的营房前后两个大门,都有丧尸包围。后门数量少一些,但门外靠近山包,路是土路不说,最终还是要绕回到前门大路上去。
面对这种情况,我不担心,韩波不担心,余中简更不担心,我们昨晚没有立即离开的原因就是走夜路穿城的危险性更大,被堵在城郊和被堵在市中心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枪声引来郊区千把来只丧尸算什么呀?我们可是拥有火箭筒的团队。
众人不紧不慢地听着大门外的鬼叫把干粮给吃了,余中简分配人员车辆,讲解计划。张炎黄陪着高晨一早就在到处转悠着寻找记忆触发点,最后没能成功触发,只好从他住过的连长宿舍里收整出一个旅行包的物品,扔在车上打算回到荣军再仔细研究。
我进了省城那几个人的房间,见林姓队长已经苏醒,便让赖云飞把他们的武器拿回来。
“等会儿我们突围,你们开车跟在后面,出了桐城各走各路,有缘再见。”
林队长的嗓子比昨晚更嘶哑了,吃力地道:“你,你们抢了我们的东西。”
我呵呵:“没出部队大门,算不得你们的东西,末世物资,能者得之,怪自己慢了一步吧,下次注意。”
“你们是槐城哪个基地的?”
“怎么,想寻仇啊?”我冷嗤一声,傲然道:“那我可不能告诉你,我们槐城大大小小三十多个基地呢,你要是能找到我,可以给你一个和我单挑的机会。”
“三十多个?”省城众人不敢相信。
林队长苦笑:“技不如人,寻什么仇,我岳母也是槐城人,想说哪天在省城混不下去了,我带着兄弟们到槐城讨口饭吃。”
你不是已经混不下去了吗?我心中暗笑,面上不表,道:“到你混不下去的时候再说吧。”
韩波在外头喊我,说余中简已经准备行动。我走出连队,他一脸贱笑地迎上来:“昨晚你和小余单独相处了两个小时,都说什么了?”
“你俩狼狈为奸的,他没跟你说吗?”
“没有。”
“噢。”我低头检查着枪支,咔咔拉了枪栓,枪口对着他的下半身晃了晃,道:“姓韩的,你作为一个谈过七次恋爱的男人,判断力和分析力出现重大失误,利用我对你无知且盲目的信任,导致我在处理人际关系上走了歪路,严重影响团队团结和我个人声誉,你说我要怎么跟你算这笔账?”
“说啥呢?”
我目光凉凉:“你误导我说余中简因为对我有意思而受到刺激,事实根本不是这样!”
韩波惊得嘴都歪了:“不可能,他是喜欢你啊。哎不对不对,姓齐的,那天晚上可是你自己亲口说早都看出他对你有意思来了,还一二三四分析得头头是道,怎么又成我误导的了?”
我一怔:“是吗?”
没等我想明白,对讲机里就传来余中简的声音:“韩波齐爱风,团部集合,准备突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