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说实话,不是余瑜。那眼神太独特也太熟悉,平静和冷淡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东西,模仿很难得其精髓,相处半年,是真是假我分辨得出来。
只是当时见他清醒那一刹那有点猝不及防,第一反应完了,真被电回来了,我还没想好怎么处理他呢。韩波的事,我的事,大家对他的看法,我对他身体的虐待……该怎么办?干脆先糊弄一下再绑他两天,让我回去找到妥善解决方案了再来相认吧。
没错,一秒内我的大脑就是做出了如上复杂的思考,面不改色骂他一句,然后转身逃也似地离开了病房,门忘了锁,八宝粥也忘了喂。
我必须要和韩波交谈,但是目前的状态不允许我们交谈。于是绞尽脑汁地想辙,还真被我想到住院部里有一个隐秘且隔音效果特别好的地方,可以满足说话的需求。
把韩波拉到一楼坡道口,继续扯着他往负一楼下,他不愿意走了,纠结地指着楼下那道大铁门向后缩着身体。我扬扬拳头,生拉硬拽把他推下去。
小心打开铁门上的锁,慢慢抽开门闩,拉出一条仅供一人通过的缝隙,里头漆黑一片。打开手电,我闪身进去,韩波磨磨蹭蹭跟在身后。
这是一条走廊,走廊右侧有一个房间和一个库房,地方不大,阴气深重。
关了铁门往最里面的库房走,韩波拉住我,指第一个值班室小声道:“在这儿说吧,声音低点绝对传不出去,里面有鬼。”
有你个大头鬼,我置若罔闻,坚持去打开了库房的门,电筒对他晃两下:“进来。”
早先清理荣军的时候,这里已经被扫荡过一遍了,值班的老丧尸和冷库里无人认领的尸体全都扔了出去,干净得很。太平间位于半地下,两道铁门一关,什么动静都被隔绝在内,是比较好的匿藏地,但考虑到荣军人数众多,有些人不怕丧尸怕忌讳,而且还有换气问题,所以没有安排人下来生活。
关了门,电筒扫过阴暗的停尸间,冷库好几个长屉都半开着,水泥地上一滩滩黄色的湿渍,空气闷闷的。韩波人高马大的个子躲在我旁边瑟瑟:“没开的抽屉里还有尸体吗,不会诈尸吧?”
我甩开他,靠在停尸台上忧虑地道:“小余回来了,你说咋办吧。”
“咋办,让他归队啊,我又不怪他。”
“那你真是心大,脑袋让人砸成漏壶了说不怪就不怪。现在人人都知道韩队长被余队长袭击,我还遮遮掩掩跟人说屋里躺着的那个是余队长双胞胎弟弟,可人家也都不是傻子,谁看不出来呀?你说让余中简归队,他怎么归?怎么做人?”
韩波想了想:“我去看他,迎接他,表现出咱们哥俩好的情谊,我这个受害者不说什么,别人能说啥?他们三队的人不都挺盼着他回来嘛,有说闲话的你给他调出三队去就是了。”
“行。”我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反正他是精神病患者这个事儿瞒不住了,我经常去给他治疗,人人都知道了。”
韩波叹息:“精神病患者没啥,关键是小余他还有没有轻生的念头,你把他折腾回来了,他要是还想死怎么办?”
“想死死去!”我生气道:“他余中简爱跳楼跳楼爱割腕割腕,我保证不拦着,但是缩回去让余瑜出来害人就是他不对!我又给他电疗又给他喊话费这么大劲图什么呀?就是想当面把这事儿掰扯清楚了,他兹要亲口说一句他不想活了,从今以后也不会再出现了,我立马可以送他一程。”
韩波唉声叹气:“你对病人能不能多点宽容,为什么非要一口咬定小余是故意的呢?他的主观意识绝对不会害我,这点你相不相信?”
我沉默片刻,道:“相信。”
“对啊,我们都是相信他的人品的,他犯了病被另一个人格抢占了身体,这肯定不是他自己愿意的啊,我还是倾向于那天他受了你的刺激。”韩波抖抖手,“把持不住了你懂吗?”
我白他一眼:“你懂,你懂得多,他有病又不是我的错,把持不住也是他自己的问题。反正我能帮的已经帮了,既然你不怪他,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爱谁谁吧。”
“我想跟他谈谈。”
“可以啊,来这儿谈吧。”
出来的时候正好碰见周易,他惊奇地看着我俩从负一楼上来,目询何故,我用手势告诉他我们在下头聊了一会天。没想到这个消息很快在无声了三周多的大楼里扩散开来,当天傍晚我巡逻的时候,忽然发现好几个房间少了人。
我爸夹着纸质象棋出门,我跟在他身后,下楼,开门,关门,再进一道门,再关门,眼前情景让我大吃一惊。
太平间里一扫阴森可怖的气氛,烛光摇曳,两个停尸台左右放置了椅子,一群人围坐台边,下着象棋织着毛衣,吃着东西聊着天。
我妈手下飞快地钩着针,不时欠身看看魏姐的活,指点着:“这一针是从下往上钩,你钩反了。”
老田头嫌弃我爸:“你老是悔棋,我都不愿意跟你下了。”我爸还赔笑脸:“来嘛来嘛,再来一盘。”
周易小黑罗胖子占了半个台面,扑克一拿到手里就喊:“抢地主,抢地主!”
还有吴百年和秦云陈若楠几个人,说说笑笑,面色愉快。
我愣怔了好一会儿,火冒三丈:“你们干吗呢?疯了吗?吵吵闹闹地是想把丧尸引来?”
我爸不满地看我一眼:“谁吵吵闹闹,都控制着音量呢,我看就你声音大!”
我妈也说:“仨礼拜没出声舌头都僵了,好不容易有个地方说说话你又来咋呼什么?”
周易笑嘻嘻:“大风别紧张,你出去听听就知道了,这儿可真是个好地方,深入地下,两道门一关,什么动静都传不出去。”
我气:“我知道传不出去,但是你们不能这么瞎搞,每个人都想说话,每个人都往这下面跑,难保不会出什么岔子,在上头老老实实再呆一段时间就解放了,何必争这一时的痛快!”
众人面面相觑,老田头率先站起身:“齐大夫说得对,小不忍则乱大谋,我还是上去了。”
我爸拉下脸:“我看你就是不想跟我下棋。”
吴百年等人也纷纷起身打算出去,就在这时库房的门又被打开,我回头一看,韩波推着个轮椅站在入口处,他扫了一眼,结巴道:“啊...都在呢,我,我说跟小余能在这儿聊会天呢。”
“走,都走,以后谁实在憋不住想说话就来找我报告,一天只能下来两个人。”我撵大伙儿,眼神刻意回避了轮椅上的人。
韩波和他一起出现仿佛传递了某种正能量的信号,事主的友好态度很能说明问题,于是路过的人都跟他客气了两句:“余队长病好些了吗?以后要注意身体啊。”
我妈还心疼:“哟,丹丹瘦一大圈啊。”
只有周易冷哼一声,神色不善地走了出去。我跟在他身后想走,韩波拉住我:“大风,你留下。”
我低头看看轮椅人手脚皆被固定,心想韩波还是有点警惕心的,便摇头道:“我在这道门外头等你,有事就喊。”
韩波笑了:“这是小余主动要求绑上的,你想什么呢?留下来,我们一起谈谈。”
我还是摇头:“你俩的事你俩说吧,说开了就好,我就不参与了。”说罢我出去,帮他们关好了库房的门。
虽然一门之隔,但是他们说话的声音我一点也听不见。许多事我都跟韩波作了交待,包括余瑜出现后我的种种作为,捆绑,羞辱,电疗,他在我手里可谓是尊严全无。这些都有必要告知余中简一声,我完全是为了拯救他才这样做,他不感我的恩,可也别记恨我才好。
其次就是他也得对他的行为做一个解释,是什么原因导致他犯病,我就不信余中简有脸说出是因为听到我的拒绝受了刺激。只要他能编出像样的理由,韩波接受,那我也可以当作没这回事,继续跟他做朋友。最后就是询问他本人的意愿,想死的话留个遗言自杀好了,不想死就必须得保证他以后不能出现类似问题,余瑜再现身一回,我必然不会再手下留情。
我靠在脏兮兮的墙上胡思乱想了很久,停尸房的门打开了,韩波神色轻松地冲我招手:“你进来,我上去一趟。”
“你们还没谈完?”
“谈完了,小余想找你谈谈,蜡烛快烧没了,我去拿一个再下来。”
我不愿意:“找我谈什么呀,回来了不就好了吗,我跟他没什么好说的。”
他伸手把我扯了进去,点点我脑门:“别小人之心啊,小余想感谢你来着,去吧。”
韩波离开后,停尸房里久久无声。轮椅上的人背对着我,脑后的头发长了些,穿了他平常总穿着的一套旧作训服,应该是韩波给拿的,他已经一条裤衩傍身很久了。
“呃,那个,”早说了我不擅长应对沉默,又不是演电视剧,俩人大眼瞪后脑勺一直不说话多尴尬啊,“你还挺好的哈?没有哪儿不舒服吧?嗯......有些事吧,我是本着治病救人的心态去做的,你也不用觉得无法面对我,原来这都是我在医院做惯了的,没什么大不了啊,不要有心理负担。”
他偏了偏头:“这个轮椅不是电动的,你能把我转过来吗?”
我:......
当我和他面对了面,彼此又陷入难堪的沉默中。他的脸被我抹满了丧尸血,斑斑驳驳凝结成块,成了个大花脸,我的形象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可能比他还要可怕些。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困在束缚带里的手腕,与手掌的连接处已经磨出了血痕,手指黑乎乎的,微微蜷曲着,指掌关节瘦出了锐度。
“谢谢你。”他开口道。
“嗨,客气啥。”我移开了目光,看向冷库抽屉,“你是我的朋友,生病了我总不能不管你。只是以后别再这样吓唬人了,你要觉得你快犯病了,就跟我说一声,我也好有个准备。”
“我谢谢你是因为,”他声音轻弱无力,中气不足,“你采取的措施有效果,帮助我融合了副人格。”
我汗毛一凛直视他,身体不自觉向后靠了靠:“融合?谁和谁融合?”
他目光是我熟悉的平淡,可是牵起一侧嘴角的笑容却显得有些违和:“那些不存在的人,以后不会再出现了。”
我半晌说不出话,因为烛光的昏暗,血污的掩盖,看不清他的微表情,可是从他说完这些话后我总觉得他的脸正在渐渐陌生起来。
他垂下眼睑,低道:“卢医生一直没能做到这件事,原因之一是治疗手段比较温和,之二是我不配合。他和我谈过很多次,希望我能够主动融合副人格,可是那时候我觉得,做这种努力没有必要,身在何处与我而言没什么区别。我是被这个世界放弃的人,我也放弃了这个世界。”
我脸颊抽搐:“你...怎么突然文艺起来了,能不能说得简单一点。”
“是吗?”他又露出一个陌生的笑容,“可能刚融合,受了其他人格的影响吧。造成了一些麻烦我很抱歉,但是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我并非故意。谢谢你没有要了这条命,给了我清醒的机会,我会珍惜的。”
精神病人的精神世界真是越来越难懂了,我头痛地问:“那你到底还是不是余中简?”
“是,这就是我本来的名字。”
“你怎么证明?我觉得你跟我认识的余中简不太一样。”
“人格之间某些记忆流通共享,你会怀疑很正常,不过共享也是建立在自愿的基础上,我来之后发生的事,别的人格是不知道的。”
这一点我倒是相信,余瑜就没能取得他的记忆。琢磨了一下我又道:“可你是以余瑜的身份被抓进荣军来的,有身份证登记的,你说融合了,也就是说你把主人格吞了?”
他默了默,道:“融合了就是融合了,是我与自己达成的和解,至于身份问题,我觉得我的人生经历并不是影响我们今后相处的重要因素。”
“......”听不懂,我放弃解谜:“不想说就算了,你就说能不能保证以后不犯病了,要犯病提前预告再犯。”
“能。”
“那行。”我起身,双手撑到轮椅扶手上,俯身用犀利的眼神逼视他:“我再相信你一次,仅此一次。”
他抬头看着我,清淡的目光突然柔和起来:“你让我加油,我听到了。”
我倏地打了个寒颤,赶忙缩回手离开他两步,“谁给你加油,神经病!妄想症!”
韩波拿蜡烛一去不回头,还是我把轮椅弄出来,找了俩人把虚弱的余中简抬回七楼病房,捆缚带不绑了,守卫也撤了,只要身体允许,他愿意下楼的话也没问题。
通过短暂聊天,我不确定他还是不是从前那个余中简,但可以肯定他不是余瑜。融合,是他干掉了别的人格呢,还是把所有性格揉杂到了一起?如果是前者,那我们还可以期待一下冷酷无情的余队长重出江湖,如果是后者......余瑜的阴险变态,余丹丹的精明做作,余晓春的婆妈啰嗦,我不敢想象一个人身上同时拥有这一帮神经病的特质,那是比恐怖分子还恐怖的存在。
大电流治疗法,是不是大得有点过了?到底是帮了他还是害了他?
九月十二号,被尸潮围困的第二十四天,无穷无尽无边无际的行尸走肉大队突然发生了一次剧烈的波动。
那是在中午一点左右的时候,每天都坚守岗位坚持瞭望的高晨让张炎黄下楼来叫我。我塞下一口煎饼跑上十楼,气息没喘匀,就顺着高晨手指的方向看见窗外的天空上有一架直升机正在往东飞。
楼下的丧尸疯了一般兴奋起来,移动速度猛然加快了数倍,变异丧尸拼命向前奔跑,没变异的倒下即被踩成肉渣,一层一层尸潮翻涌,朝着直升机飞过处追随而去。这种状态持续了差不多半小时,可喜可贺的是,西边的丧尸大队能瞅出一点松散感来了。
我来得太晚,只瞧见了直升机的尾巴和消失的方向,但丧尸的行动让我看到了胜利的曙光。久未受到刺激的尸潮有了目标和方向,荣军脱困指日可待。
高晨比划了几个手势,我不能理解,于是把他带下楼,进了太平间。
停尸房里已经站了两个人在聊天,竟然又是韩波和余中简,我很不高兴:“你俩打报告了吗?谁让你们无视纪律随意出入的?”
经过两天的恢复,余中简状态好了许多——能站起来了,还在抽烟。
我更不高兴了:“没有通气孔,不准抽烟!”
韩波笑起来:“今天打报告的是李强和郭阳,你和高连长也不该进来啊。”
我瞪眼:“我们有重要军情讨论,又不是闲聊,高连长,你说。”
高晨是真正遵纪守法一个月没有说话的男人,此时开口,嗓音有点沙哑:“发现了aw139型救援直升机从槐城上空飞过,我有理由相信,是国家在搜救幸存者。”
我极尽所能地作出了最夸张的崇拜表情:“哇,离那么老远你都能认出型号,太厉害了!真的是国家来搜救我们了吗?”
余中简掐灭烟头,淡然接话:“aw139造价昂贵,全国只有几架,多配备于医疗系统,没有私人拥有的可能,是临时政府调动的可能性很大。”
我侧目,这不是余中简还能是谁?一回来就装逼,我问你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