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韩波在后头喊我:“哎,我跟你说事儿呢!”
我把什么男人女人的都抛在脑后,脚步飞快:“你看着办吧,别老问我。”
书记的办公室就是好,又敞阔又明亮,办公桌一人多长,皮转椅上放着按摩腰垫,沙发旁有饮水机,仿红木的大书柜里摆的全是医学大部头,窗户下头搁着几盆枯萎的绿植,窗帘还是电动的呢。
我边看边点头:“不错不错,良好的环境有利于病人及早康复。”
张炎黄感激:“齐姐,谢谢你给我们分了个套间,这样我照顾连长也方便多了。”
“应该的应该的。”
推开休息间的门,一抬眼又对上了那双乌黑乌黑的瞳仁。他没有躺下,半倚在一张一米二宽的单人床上,铺盖都是从家里拿来的,干净松软,确保不会让他的伤口不适。
我挂着和蔼的笑容走近:“小伙子好点了吗?”说着帮他掖了掖被边,顺手拉过一张椅子坐下,亲切友善而不失自然地道:“有什么需要就跟护士姐姐说,能满足的我们尽量满足,你的任务就是什么都不要想,好好养病,知道吗?”
张炎黄站在我身边,诧异地看了我一眼,喉咙里吭吭哧哧地像卡了痰。而床上的连长,却蓦地扬起他那黑紫未褪的嘴角,露出个极柔和的微笑来:“你好,我叫高晨。”
明媚的阳光从玻璃窗外投射进来,被张炎黄宽阔的肩背阻挡了一些,落在他身上的几束泛着金芒。略略长长了的寸头桀骜地支棱着,寸头下是一对浓密的眉毛,眉毛下是一张红青乌紫五颜六色的脸。透过红青乌紫,我敏锐地看穿本质,这个摆脱了死气的男人变得能说会笑鲜活生动起来,而且长相绝不仅仅是“不错”而已。
抿了抿嘴,搓了搓手,我稍显局促地道:“你好,我叫齐爱风,你......贵庚?”
离开书记套间,我的和蔼可亲瞬间消失,怒冲冲吼了张炎黄:“你这孩子听话听不明白,他要找刘美丽,你叫我来干吗?”
张炎黄很委屈:“连长说找一下昨天他清醒时在他身边的那个女孩子……不是你吗?”
“是我。”一口老血哽在喉中,吐不出咽不下,“但是他找的确实是刘美丽,你听话要听全乎了,人家想做检查,问问自己的病情,咨询一下颅脑损伤的后遗症……你连长怎么婆婆妈妈的,不都失忆了吗还问啥后遗症!”
张炎黄低下头:“他以前很严肃,不苟言笑,现在也是着急吧,什么都忘了,名字都是我告诉他的。他不认得我,忘了陈班长,也忘了怎么受的伤,连自己是个军人的身份都不记得了。”
呜,好可怜的样子,我见他情绪低落也不忍心发火了,拍拍他肩膀安慰道:“活着就比什么都强。”
乘兴而来败兴而归,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用这俩词来形容心情,但也找不出其他更合适的了。虽然我有点败兴,还是负责任地去通知刘美丽查房,病人一无所知惴惴不安,对康复不利。
三十多箱武器弹药,发放了一批,其余置入医资仓库;米面粮油加起来共有三吨挂零,食堂的小仓库放不下,全部卸在大堂里,为此还拆掉了两排桌椅。从汽修厂收罗出的杂项物资和我们之前在超市囤下的货品种类繁多,涵盖生活方方面面,假如只是我们二十个人使用的话,用个一两年不成问题。
余中简让我拿章程我拿不出来,但是当有具体的某个人来问我该干些什么的时候,我总是能很快想到适合他的活计。
我妈带着陈若楠,秦云,马莉已经进驻食堂,试营业熬了米粥,下了面条,大盘子里装上榨菜咸鸭蛋,一人一份,用餐反馈良好。点资入库包括后期保管发放的工作由我爸主动承担,他全程跟着卡车忙进忙出,裤腰带上挂了一串钥匙,耳朵上还夹了一支笔,刚正不阿保管员的形象受到一致好评。
刘美丽继续做她的专职护士半吊子医生,负责病号和管理药房以及医检仪器;吴百年胳膊上的伤还没好,拿不了武器,我让他看大门去了。赵卓宝想去食堂打杂,被我严词拒绝,给他和彬彬配发了铁铲扫帚竹筐和对讲机,让他俩在照顾二叔之余,进行院内巡逻清理,主要清理丧尸残迹。
后勤的事一旦安排好,院里就呈现出一种希望感,安逸感,让人舒心。可惜没来找我要活儿的人,包括我自己,是不配过这等安逸轻松日子的。
病毒爆发以来我学到的最实用的一个技能,就是每当感受到踏实愉快,幸福感隐隐冒头的时候,赶紧抽自己俩嘴巴子清醒清醒,因为糟心事儿很快就要来了。
首先让人觉着糟心的就是那些俘虏们。风不打头雨不打脸,没差水喝没缺饭吃,四人一间病房是多好的条件?可是仅仅关上七楼三天不到的时间,他们就有能耐把五间房糟蹋成比公厕还不堪的地方。
饼干碎渣,痰迹,尿渍,粑粑,虽然被绑了手,可是并不影响穿脱裤子,房间拐角明明放着便桶和垃圾袋,他们竟然视而不见,随地便溺,大剌剌展览,这难道不是示威挑衅?
恶劣的人真是从里到外都恶劣,从外表到人品,只有四字形容,歪瓜裂枣!
我从门上的方形小玻璃一间一间看过去,挑了被糟蹋得最厉害的一间房。黑哥和胖子举起了枪,我寒着脸打开门:“你们的好日子今天就到头了。”
在其他人惊恐地注视下,我拖住一个头发长得像二流子,身材壮实的小年轻,直接把他拖到了走廊里,二话没说,先掐着脖子劈脸几个大耳光,接着满上黑虎掏心拳,断子绝孙脚,连掏带踹放开了一顿猛揍,直把他揍得嗷嗷叫。
我用力扯住他的头发,逼着他昂头看我:“说,你们老大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我啥都不知道啊,大王饶命!女王饶命!”他胡言乱语,拼命蜷起身体,哭得鼻涕眼泪一把抓,脸上被我摔过巴掌的地方迅速浮现红肿。
我用脚踩住他的大腿根,冷笑道:“你不知道?你跟着你们老大杀人抢劫侮辱妇女无恶不作,这会儿跟我在这儿装孬种?”
“我没有!我没干坏事儿,我刚进厂里一天就被你们抓来了,我真的没干那些事儿啊!”
“编,接着编。”
“真的,我来投奔我工友的,我是新人,啥都不知道哇!”
“哦,那你跟我说说,”我拖死狗一样地拖着他在几间病房门前走动,“谁是老人儿,你指认一个知道的,我今天就放过你。”
“他他他!”二流子毫不犹豫地指着一间房门,“钱士辉,就是那屋关着的那个脸上有疤的,他跟老大一个村,是本家,原来我们一块打过工。”
村?我与黑哥对视一眼,“哪个村?”
“卢羊县毛潭乡钱家洼村。”
等我把钱士辉也拖出来摧残了一顿之后,终于了解到这个人渣团伙的基本情况。我说这么狂野奔放的人物我怎么不认识呢,原来有一个算一个,全是卢洋县下辖的各个村的村民。他们有的原先就在市里打工,有的是病毒爆发后从村里逃出来投奔本家的,几个认识的互相一串联,集合到老大打工的汽修厂,开启了长达一个月的末日人渣之旅。
老大叫钱士奇,三十出头,当过兵,外头刚开始混乱他就做好了抢枪抢粮的准备,有了武器之后杀人不眨眼,脾气大手段狠,这帮人跟着他没少挨打。但是有吃有喝有女人,尽情地干坏事也不怕被抓,渐渐地道德观念崩塌,堕落思想就像灰指甲,一个得了传染俩。
被我打成猪头三的钱士辉竹筒倒豆子,把钱士奇祖宗八代都交代清楚了,唯独去向一无所知。最后半昏不醒地说了一句话,很耐人寻味。
“我哥还说丧尸咬人能激发异能,到时候建个大基地,当人王。”
我想,关于钱士奇的藏匿方向,请教请教周易会不会有灵感呢?毕竟他俩可能看的是同一本末世小说,创意一致,梦想一致,或许连大脑上的皱褶深浅,都是一致的。
把两个猪头丢回去,我挨个病房通知,下次再来提审时,如果房间还是这么肮脏,我就要跟大家玩一把单向俄罗斯轮瓶子。啤酒瓶子转到谁,谁就把五个屋全舔干净,是的,用舌头。
俘虏们看我的眼神像在看恶鬼一样。我不在乎,在我把他们剥成光猪时,就已经没把他们当人看了。
等我回到行政楼想歇口气喝口水的时候,第二件糟心事儿又来了。
会客厅里,赵卓宝坐在几个陌生女人中间,一会儿挨挨左边人的肩膀,一会儿蹭蹭右边人的手臂,言笑晏晏,左右逢源。
六个人,都是二三十岁模样,有长发,有短发,无一例外容貌姣好。身上穿着新衣服,但显然不合身,每个人脸上都现出疲惫来,有两个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赵卓宝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分坐在他两边的女人点头附和,偶尔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我松弛了没有几分钟的面部肌肉又紧绷起来,这是怎么回事?看大门的吴百年竟然放了陌生人进来?
在门缝偷窥了十秒钟,我缩回脚步,打算先找吴百年问问清楚。刚回头就见韩波抱着一箱饼干出现在大门外。
“大风,正好,正要找你说事儿呢。”
他这一嗓子,惊动了会客厅里的人,赵卓宝在里头看见我了,兴奋地站起来呼唤:“爱风快来,我介绍几个姐妹给你认识。”
我:……
姐妹们来自汽修厂,最小的二十二岁,最大的三十六岁,末日前分布在本市各区各行各业,有的已经成婚生子,有的还在读书求学。她们的遭遇韩波私下里跟我聊了聊,我唏嘘的同时表达费解。
“坏人被团灭了,她们为什么还待在厂里不走?”
“唉,”韩波叹了口气,“去哪儿啊?都跟马莉一样,没亲人了,外出找活路的时候被掳去的,那伙人跟她们说天下大乱出去就是死,她们也见过丧尸吃人,没胆子跑。这不看见马莉被救走了,觉着有门儿,想跟着一起来。”
“都好久了,我们的人进进出出,她们怎么没提过要投靠的事。”
韩波脸上浮现出莫名其妙的自得之色:“她们见过我,跟我说过话,比较相信我。”
“相信你啥?相信你是好人?相信自己不会出虎xue入狼窝再一次被侮辱?”
“别瞎说,谁要侮辱她们?”韩波斜眼看着我:“不过话说回来大风,你这个思想有问题啊,从古到今烈女贞女很多,但用拳脚找活路的女人可没几个,现在什么时代了?贞操和命哪个重要?”
“贞操!”我辞严义正,“不,不是贞操,是尊严,谁践踏我的尊严,我咬也要咬死他。”
韩波无语,翻了我个白眼:“别的女人是水做的,你是钢筋水泥混凝土整浇的。行了,都是幸存者,给看着安排一下吧。”
“为什么让我安排?谁带回来的谁安排。”
“这是你地头,你是负责人你不安排谁安排?”
我地头?负责人?我怎么不知道!
经韩波提醒,我猛然发现我们的团队看似完整,实则处于散沙状态。一拨人捧着我爸,一拨人围着我妈,还有一拨人独立自主,觉得谁说的有道理就听谁的。共同对外时看不出问题,一旦内部产生矛盾分歧,就有可能自说自话谁也不服谁。
就像这六个女人的到来,有人愿意接受她们,比如赵卓宝;可也有人不一定高兴,比如我,又不是我带回来的,我还有自己的事儿呢,凭什么甩锅给我呀?
这个时候,就需要一个能站出来调解矛盾主持公道一锤定音的人了。叫你安排你就安排,少特么废话,不服从管理就给我滚!
你看......这就是我的思维方式。扪心自问,如果有人这样独断地命令我我能接受吗?答案是不能。
所以,这个负责人必然不能是我,我就是这么野蛮粗暴严以律人宽以待己格局狭隘的人,我也许可以调解好别人的矛盾,但是当我与别人生出龃龉,我没法做无条件让步的那一个。
我们需要领头羊,一只有管理经验,有战略眼光,有容人之量,会安抚人心,大局意识强,心思缜密,还不爱挑事儿的领头羊,带领大家在末日里走得更长更远更安稳。只要照顾好我的父母,我愿意被这样一个人领导,支配,为其做马前卒冲锋陷阵。
可这个人,能是谁呢?
之后几天,我没有去管六个女人的事,开始悄悄观察起身边的每一个人。暗自研究评判打分,研究了一圈下来,我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呸,你也配!
晚上和刘美丽一起躺在床上聊起这事,我感叹:“咱们人这么多,怎么就挑不出一个能担此重任的呢?”
刘美丽说:“我投你一票。”
我说:“这么跟你说吧美丽,如果我当了头头,有一天你爱上一个外边的野男人想追随他而去,但我不想放你走,你猜我会怎么做?”
“会来说服我?说服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我在黑暗中露出一个残忍的微笑:“我会挑了他的脚筋,让他留下来陪你。”
刘美丽再也不提投我一票的事,我趁自己淫威未散,赶紧不容分说把六个女人的安排问题甩锅给了她,次日就扛起枪跟着韩波他们一起外出搜资追逃去了。
一个多礼拜,我们兵分两路开车转遍了槐城的大街小巷,钱士奇没找到,只搬空了两个液化气站,开回了一辆大油罐车,并陆续救下了十来个向我们求救的幸存者。他们有的独自困在自家房中,有的三两结伴藏于路边建筑内,无一例外弹尽粮绝,再不出来冒险只能饿死。
市中心的西尔顿酒店里也有幸存者,于二十几层高楼上撕心裂肺地呼喊,可是我们无能无力,酒店内部环境复杂,救人难度太大。车子渐渐驶离的时候,我仿佛听见了他们绝望的哭泣。
“不至于。”我不甚理解这些人的所为,“满街都是无主车辆,你们为什么要一直躲着,可以出来找粮,可以打,可以跑啊。”
“跑去哪里?”一个憔悴不堪的中年男人道,“这个病传染这么快,跑到哪里都是死。我就是一个月前从杨城开车回来的,一路到处都是丧尸,到处都在人吃人,打不死,杀不完,活人早就吓破了胆,哪里还敢出来。槐城人少,情况还算好,我弄了一点干粮,想着能撑一天是一天,到实在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就去陪我老婆孩子了。”
他说到最后哽咽起来,我同情他却无法苟同他的想法。如果人人都躲避龟缩装鸵鸟,那岂不是有一大批人没死在丧尸口下却饿死家中?荒谬。
“丧尸其实挺好杀,动作慢腾腾地走不快,主要避开扎堆的就行了。”我说。
“卧槽!”副驾驶上的周易忽然弹跳了一下,倾身趴在中控上,伸着脑袋惊道:“你们快看,那是什么?”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前方马路一百米处,一个正在奔跑的身影撞入眼帘。
跑得不是很猛,大约相当于正常人慢跑再稍慢一点的速度,与我们的车对头而来。八十米,五十米,三十米,直到我清楚地看见跑者随风飞扬的破衣裳,裘千尺般放纵的发型,和几乎烂穿后脑勺的一张可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