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非要这样
玻璃窗上雨水蜿蜒, 一个手掌毫无征兆地印下出现,随之而来的是先前离去年轻人的笑容。
洛伊斯刚提到嗓子眼的心猛猛放下,两人的手重合, 一同向上推开包厢的窗户。
照理来说, 洛伊斯作为一个长辈是看不得这样的场景——一个年轻人把自己搞成这样一副糟糕落汤鸡形象。
但这个场面出现阿玖的身上,洛伊斯却觉得并不出奇, 好像她生来就应该是这样一副迎着风雨归来的模样。
这个年轻人真的是……之后再提醒下她吧。
带着青草泥土味的风与雨打进窗边区域, 即使重新关合上窗户,老人家还是向里面挪动了位置,并翻找出手提箱中备用的干净手帕。
“太不像话了……你怎么这样回来了?”
“诶嘿,谢谢你洛伊斯,刚才差点被发现了。”岑玖接过她的手帕,有些苦恼地笑着抱怨:“那些人不给乘客下去看, 我就偷偷溜了下去, 还好在被发现前跑得快,说不定会被一枪砰地打死了。”
【抵达黎明之前(可选):如果不想麻烦缠身,请不要被发现】
玩家又看了眼她重新从窗口爬回时更新的任务内容,清了清嗓子。
“咳咳、你猜猜我看到了什么?”
没等老人家叹气, 岑玖支在桌上, 一手挡在嘴边神秘兮兮地向她表示:“我看到了他们互相吵架, 然后有人开枪打死了和他吵架的人!”
“……什么?”掩盖一桩麻烦事的最好方式是推出一桩新的麻烦事,洛伊斯一听, 显然是顾不上让岑玖多顾及下人身安全,注意力全被她口中骇人听闻的事件吸引了过去。
玩家没有用任何修辞, 如实演绎转述了前因后果,包括那个莫名其妙向她藏身方向开枪的不礼貌小鬼。
关系到人身性命,这并非寻常小事, 但岑玖的口吻就像是在外疯玩一天归家后向家长描述一样,听得洛伊斯眉心一跳,她老人家揉揉额头:“向你方向开枪……他们没有见到你吧?”
玩家自信点头:“那当然,但让我做证人出面就算了吧,那里还有那么多的活人呢。”
“我知道了,”她有些疲累地叮嘱这个年轻人,“这事结束前不要告诉别人。”
结果这个年轻人点头更用力了,像是得到姥姥承认的小狗,一双眼睛亮晶晶看着她:“我会的,我是信任洛伊斯才告诉你的嘛!”
这可是初始就派来引导玩家的角色,岑玖并不恐惧开头就把信任交出去。
果然,洛伊斯只是叹了口气,开始经验老道地对口供:“等会有人问你,就说吃完饭趴桌上睡着淋湿了。”
洛伊斯听过的借口有很多,虽然准备的这个理由有点离奇牵强,但深色的衣装湿透后只要拧干水粗看起来也和干的差不多,勉强能糊弄过去。
“好的……”岑玖摸了摸
已经干透的发梢,手帕在手中拧成一股,皱巴巴的,她尴尬地朝手帕的所有人笑了笑,可怜兮兮地望着这个好心人。
“你就留着吧。”洛伊斯没眼看,避开后辈的目光,语气严厉,“出门在外,怎么能不带条便利的手帕巾?”
【洛伊斯赠送的手帕:纯棉材质,纱支极高的手帕,绣有红与白的山茶花,在被使用前能卖上不错的价格】
岑玖看着面前的物品信息沉思了下……好像、这游戏之前也有角色赠送过玩家类似的东西?
“轰隆——”响雷打断了她继续翻找记忆碎片的举动,像是以这道特大的雷鸣为分界线,剧情进度进入了下一个阶段。
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与敲打在车厢的铁皮上合奏出紧密的节拍,随之而来的是由远及近的敲门声。
“呃、各位女士和先生们,请不要慌张啊,刚才意外我们已在加紧时间修理……”铁路公司员工沙哑的嗓声响起,带着显露在外的各种语气词与气音,没有任何亲和力和说服力可言,似乎这人是被临时推上台向乘客说明。
发言人在不断奏响的敲门声中更显窘迫,他似乎在避让从身侧经过的敲门人,停顿后的语气带着颤音:“我、我们即将要再度发动列车,正在重新检查车上人员状况,如果有未归来的亲属朋友,或突然空缺的座位,麻烦及时告知一声,十分感谢你的协助与配合……”
乍一听上去很合理,但岑玖一下就看穿了其中的套路——
坏了,是冲她来的。
一边的洛伊斯显然也明白这点,视线转向岑玖,像是在无声询问她要怎么应对。
先不说铁路上列车运的不止是商品,更重要的是与金钱等价的时间,她可不见得铁路公司如此有良心的情况,怎么可能要为大概率不存在的意外耽搁至此?
刚才还漫无秩序的员工一转常态变得如此负责,本身就是一种令人不安的异常。
岑玖聆听着外面闹出的一轮喧嚣,静默地将视线上移。
包厢里没有车顶开口,视线下移。
不行,这种桌子根本藏不了人,就算是洛伊斯答应让玩家藏裙子里也遮掩不了她的身型。
她又有点恨起了自己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身高,她这个区间的优势在哪?
“呜——”车头方向传来鸣笛声响,落在别的乘客耳中是麻烦解决的信号,但落在玩家耳中则是催命符。
“啊、前方道路已经修好了。”那个口癖极重的员工又在播报了,配合着有条不紊的敲门声,他像一个跟不上伴奏的歌者,“但是还没排查清楚我们这次是不能随便开走的,还请尽可能配合我们的清点……”
听得岑玖想把冷硬的面包直接塞他口腔中物理禁言。
不过杀出一条血路的解决方案还是免了……这么多人一个一个埋伏起来杀,就算能杀完她都觉得无聊,何况这才刚开局,发展偏向引导玩家低调发育也正常。
“轰隆——”
又是一道雷声,不过这次闪电没有窗帘布的遮掩,直接透过车窗照亮了这个昏暗的车厢。
是洛伊斯掀开了窗帘,老人家趁着雷声一鼓作气抬起了这扇窗户,冷冽清爽的山风吹进,雨水再次打入包厢中。
她没有过问她“为什么要躲”,只是这样一声不吭地为她做下了一个她认为更稳妥的决定。
敲门声在时间推移中更近了,似乎就在前一个包厢。
送到嘴边的好意不能浪费,岑玖没有犹豫,眨眼间便在雷雨声中跃出车厢,被夜色吞没。
“叩叩——”在玩家离开的几秒后,洛伊斯所在的包厢敲门声如期而至。
“该死的……”洛伊斯惊呼一声,吃力地下拉了一半敞开的窗户,才去开包厢的门锁。
门外是一名高大的中年男性,面容五官仅有的几道皱纹,标准得像是小孩玩的木刻玩具,放在平日洛伊斯可能会有心情夸他一句“长相标致的小伙子”,但现在她只觉得莫名地心悸。
不知是否刚才阿玖说的话起了作用,她总觉得这个长相太端正的男人手上沾过血,杀过人。
她有一丝胆怯了,但还是本能说出了十几秒前就打好的腹稿:“你来得正好,快帮我关上这扇窗户……我刚闭眼就下起了雨。”
洛伊斯一生说的谎不多,现在算一个,她想自己的演技还是可以勉强糊弄过去,毕竟孩子说谎的反面例子见多了,一个谎言怎么说得不浮夸更真挚她还是知道的。
和预想中最糟糕的情况不同,这名面相板正的中年小伙看了眼手中名单,说话声音和长相是截然不同的轻:“车票。”
“……行。”洛伊斯顿时露出羞恼的样子,十分反感地翻出衣兜中的票根,不情不愿地递给他看。
中年人确认了一眼她的车票并非作伪,身体前倾手一伸,“啪”的一声闭合上车窗,毫无收敛力道之意,没有留下任何道歉转身离开。
合上包厢门前,洛伊斯还看到了他因不熟悉车上布局还想向后走,却被穿着制服的侍者悄声提示“后面是上锁的”。
这绝对不是一个经过培训的列车侍者。
得出这样一个结论,洛伊斯瘫坐在潮湿的座位上,心有余悸,但看向外面的漆黑的雨夜时,她的心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畅快。
为一名刚认识不到一天的年轻人打掩护,就算今日不会有事,但谁也保不准埋下的祸根会不会在将来爆发。
但她没有后悔,出事就出事吧,那时候她这把老骨头还有没有活着都不好说呢。
*
这场夏末的雷雨尤其盛大,雨落下来,像是好戏开场雷鸣般的掌声,震得岑玖视野模糊,接连不断的水幕压得她开始无法准确辨清周身环境。
这个场景是又黑又冷,好在目前只是装备又进入了潮湿的特效,暂时没有出现【失温】这种负面状态。
她卡在车厢灯光与黑暗的交界线旁,保持着自己能看清路又不至于被车上人一眼看清身影的状态,悄声摸索着慢慢向前走去。
再磨蹭再小心,百米的距离也很快耗到尽头,她见到了预想中另一处光源——那个没礼貌小鬼乘坐的那辆汽车。
事故已然处理完毕,雨水冲刷掉了血气。
一切就和玩家预想的一样,没在车上听到相关动静的他,正撑着一把伞伫立在车门边上,他没有披上那件遮掩轮廓线条的外套,纤细的身型与这个时代笨重庞大的汽车对比鲜明,却又和谐得像是天生融入他血骨的一部分。
风刮过,一阵白雾从伞下飘出,他手中持有的物体反射出点点亮光。
幽兰馥郁,花果蜜香……这气味对岑玖而言并不陌生,是茶香,源自刚焖泡好的红茶。
玩家闪身躲过汽车的另一侧,借着身高优势与视野死角将他的举动尽数窥视在眼中。
又一口,不同于落雨的啜饮声回响在耳边,黑伞与雾气后是他染上温度的侧颜,湿润的唇角噙着满意的弧度。
雨水在不断沿着岑玖的手汇聚在餐叉末端,淅淅沥沥组成一道水线滴落脚下土地,她捏得更紧了,指节发白,犹如一只扑杀前静默的猎食者。
不是幻觉,不是误会,这个没礼貌的小鬼正撑着伞……在雨中惬意饮用着一杯热茶。
一个触手可及、温暖的、香甜的、等待她到来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