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不怎么重要
“好冰——!”咽下喉中酸甜的冰沙, 岑玖大声发出评价。
虽说游戏的痛觉屏蔽让玩家不存在日常的吃冰头疼之忧,但代替头疼的是一股蔓延整个头部的刺激清凉感,所以这个评价从字面意义上来说是货真价实的。
话音刚落, 做出诚实评价的玩家立刻获得了缓解帮助。
岑玖感受到头顶传来力道恰好的酥麻按压感, 是一旁的德曼托将她揽到了怀中,伸出手帮她做起了局部按摩。
赫塞看着她顺势靠在德曼托结实的胸怀中, 发出满意的细哼, 两人一幅温馨之景,双手抱臂移开视线,盯着窗缝处的稀薄晨光,语气发酸:“你对我做的刨冰除了‘好冰’以外难道就没有别的感想了吗?”
“唔……”岑玖又舀一勺碗中深紫色的甜品,朝他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这个比例酸甜正好, 口感绵密, 能在这个时候吃到真幸运!”
就算是玩家,她也没想到这个游戏还能吃上反季节的果汁刨冰。
食物的至高评价就是吃进口的瞬间感到幸福,赫塞明白岑玖这句话的含金量,原本就泛着淡粉的脸一瞬爆红。
但他显然还不能坦率说出“我很开心你能喜欢”“下次还做给你”这类话, 只能支支吾吾憋出一声“嗯”的气音。
这份浆果刨冰的制作原料是他昨夜与她巡逻时在河边发现的, 玩家从前没发现的一丛新鲜浆果偏偏能在赫塞一个幸运的踉跄后自动出现到他面前。
虽然不知道这丛积雪覆盖下的浆果怎么如此新鲜, 但说不定是游戏没做这方面建模区别。
总之摘回来给德曼托一起判定能吃后,赫塞立刻献宝似地询问岑玖要怎么处理。
他本来就不是天生的炸厨房选手, 知道这种浆果作为食材加工后会比直接空口吃更美味。
岑玖的表情难得一见地纠结了几秒,给出了一个做法简单却不平常的答案:“我想吃刨冰!”
听她描述的制作方法很简单, 只是把浆果捣碎榨汁与糖浆混合浇在碎冰上即可。
制作步骤中最耗费时间的就是洁净的碎冰来源,这需要将水放置室外一夜去冻结。
所以当玩家吃到口时,时间已是第二天的清晨。
“吃完了, ”木勺刮空碗的声音后,是她得意地吐出一截舌头,“我的舌头变紫蓝色了吗?”
她展现舌头的动作过于亲昵,赫塞可不认为这是可以随意展现的动作,下意识就抬手横在眼前。
“已经变成蓝紫色的了……!!”他从指缝中瞟了一眼,迅速转过身,想要拿起桌上的糖浆与果酱,假装自己很忙。
“我来吧,”岑玖直接把调料从他手上抠走,用不由分说的力道,“毕竟你一会就要走了,让我来给你画个特别的——”
她说着,手腕腾挪,调配好的深色浆果糖浆稳在她手下滴成一线,溅落在剩余的那碗碎冰尖端,有条不紊地勾勒出一只简易的小羊形象。
糖浆组成的小羊不像壁画与书籍中的风格,但赫塞就是能认出那是一只羊,大概还是最招孩童喜欢的那种绘画形象。
“给你,不要再因为躲羊爬树上了。”
“谢谢……”
赫塞看着手中的那碗刨冰,神情恍惚。
与早就做好心理准备要和她一起出门不一样,向她提出要回家这件事是在二人回到据点后,他突然脱口而出的。
他记得自己当时的语气是有多么自然,用的理由是有多么合理,她也只是小小惊讶了一瞬,接着就笑着提出“需不需要送他到镇上一趟?”这件事。
没有泪水、没有挽留,她是真的在为自己做下的决定感到高兴。
他学着她一开始那样舀了一大勺进口,不可名状的刺痛立刻向头部侵袭。
“嘶——好冰!”
同时他也体会到了那种微妙的感受,在暖融融的壁炉边上吃刨冰,那种幸福的安心感是寒冬中任何暖意都无法匹敌的。
*
玩家对于刚解决完赫塞的少男心事,就听到他提出要回家这件事并不感到惊讶。
任务快速进入下一阶段可太正常了,游戏的节奏终于快了点,她还以为起码还要好几天赫塞才提出要回家呢。没想到他突然能做出如此干脆的决定,岑玖感觉自己都开始对他的改变有点感到欣慰了。
打住,打住,想想这家伙五年后是个什么样,那绝对算不上有成长多少。
吃完一顿附加的甜点早餐后,三人有序走在下山的路上,不过这次三人行不再是一列开的行走,而是玩家与赫塞走在道路前方,德曼托一人沉默地跟在二人后面,像一个尽职的护卫。
当然赫塞也没好到哪去,他背着装有必需品的行囊,不知情的人乍一看也把他当成了玩家的贴身侍从,比如又在小镇入口附近刷新的库尔图瓦。
岑玖远远就看着这个不算眼生的角色向她走来,这位卫队队长顶着一脸标志性的大胡子,让人想不印象深刻都很难。
库尔图瓦走到玩家面前,恭敬弯腰行礼问好:“日安,女士,您也是要离开埃泽哈里了吗?”
整个小镇已戒严多日,但前来银松镇负责调查的审判官已有整整一天不见踪影,可他看修道院的长老并没有表达什么,因此也按下不谈。
谁会想自找麻烦呢?
向相对较好谈话的这位女士恭敬问个好提个醒的难度不高,在被卷进前雇主死亡与教会纷争的麻烦面前不值一提,库尔图瓦还是很乐意在这些贵人前刷个面熟拓展一下就业方向的。
“离开?不算离开。”岑玖摇头,看向一旁适时闭口的赫塞笑了笑,“是我的……嗯,我的朋友要回去,他们早些日子前就已经约好了要在银松镇会面。”
“这可真是麻烦……我想您也听说了,镇上现在还是不便进出的状态……”
“嗯。”
大胡子守卫的眼中本流露着些许犹豫,但最后在玩家的微笑的目光中最后变成了露出一排大牙的笑容,殷勤走在前方引路:“来吧,这本就不合理,搞成这样不便进出的样子镇上的居民还要怎么正常工作呢?”
小镇入口的守卫见到头领如此表态,纷纷低头视而不见。
在这个小镇封锁的特殊时间点,就算是清晨现在也没多少人,就算看见了,也见怪不怪,除了外来的朝圣者,这里的居民或多或少都因一些私事暗暗通融守卫出入过镇子。
库尔图瓦将玩家送到镇内,识趣地停下脚步,看了眼她身边的两名男性,低头告别:“那么就送您到这里,如无意外,我今日会在镇入口一直待命。”
他既是表明了自己记下了她们一行人,又是暗示有麻烦可以去找他。
说完这个温馨小提示,大胡子转身离开。
向来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的赫塞见岑玖不说,也没细问,他贴近一旁的岑玖,对库尔图瓦的作态嗤之以鼻:“这些人工作都这样的吗?这个地方真是玩蛋了。”
他是第一次到银松镇,能从二人的对话中推断出这个镇上发生了点事,也明白这件事还没有大张旗鼓宣告民众的意图,至少还没大到她与德曼托回家还在谈论的地步。
那就是不怎么重要,又是一些领主或是神职人员在摆架子发疯。
“工作是工作,如果是我干这种工作,那我一定也会混过去。”岑玖拍拍他的头,表明支持这种摸鱼态度。
如果没有这种游戏角色,那玩家努力提升的口才身份的数值岂不是无地可用?
就是刚才大胡子的话也算是制作组一个含蓄的警告——守卫记住玩家的脸了,别在范围内肆无忌惮地搞事。
“……是这样吗?”掌握信息最少的赫塞迷糊点头,目光移到后面的德曼托身上。
怎么感觉当着德曼托的面说这些不太好?难道这就是她和德曼托关系非常好的证明吗?
心底又开始泛酸,赫塞闭上嘴紧贴她一起行走,没一会就见她在一栋多层建筑前停下脚步,顺势推了自己一把。
“到了,上面说的就是住这里。”
照着寻人启事上留下的联系方式,岑玖又到了熟悉的角堇旅馆前。
银松镇的规模注定了这里只能长存一家旅馆,游戏的功能性设计也注定了镇上只会有这样一处正经的地点,承担多种功能的角堇旅馆毫无疑问是与镇上触发的绝大多数事件存在或多或少的关联性。
离别之际即将到来,赫塞踏上旅馆门前的木制阶梯,边上栽种的多色角堇花在微风中摇晃,时而拂过旅客的衣摆,让他不禁多看了几眼。
注意到赫塞的目光,岑玖拉着他聊起相关话题:“啊,这个我们家里也种了,你看到屋檐边上发芽的植株了吧?”
她这么一提,赫塞突然有了印象,那可是整个庭院唯一的绿意,他当初在练剑时还以为是什么苔藓,凑近一看才发现不是。
“我们的才刚种下去不久,我想等冬天快过去时它们也会像这里一样开满花。”岑玖蹲下身,戳了戳最近的那朵黄白小花,“到时候欢迎你再过来这边玩啊。”
这当然只是玩家的客套话,岑玖很确定他应该是很难再有机会出场了,除了帮忙牧羊,赫塞在前传的主线参与度几乎是零,纯纯的情怀角色。
赫塞看着她的笑容,用力点头。
沉默中,玩家一行推门走进旅馆,里面和前天来时差不多,早早就坐满了生活习惯良好的朝圣者。
维奥兰看见来客是岑玖,也只能远远地在桌椅间对老顾客点点头。
赫塞看看岑玖与维奥兰之间熟稔的互动,又看看德曼托平静的脸色,最后看着坐满位置的一群朝圣者,抿紧了嘴。
就他什么都不知道,永远像个融不进环境的局外人。
这种局促不安的感觉越堆越多,在他跟随她走到二楼对应的房间前停下时到达了顶峰。
岑玖站在前段轻轻敲门:“你好,请问是那道寻人启事的联络人吗?”
“哈呼……是的,马上来!”门后的人打了个响亮的哈欠,响亮脚步声渐近,哐哐几下解开了门锁。
“是发现什么踪迹——赫塞少爷!”
这个长相粗犷的男青年揉着眼眶一下睁大了眼,绕着赫塞看了好几圈,确认对方平安无事后重重拍了下他的肩膀:“您回来了真是太好了!我这就准备联络老亚他们……”
男青年说着就要跑进房间,赫塞及时叫住了他:“等等马里、你还没答谢让我回来的人呢!!”
男青年看了眼玩家,又看了眼她身后背着火器的德曼托,憨笑着挠挠头:“哦对,我这就去拿报酬,请您稍等一下!”
说完,他跑回房间,一阵翻箱倒柜声效过后,男青年拿着一袋钱币与一份卷轴出来了。
他左看右看,确认二楼走廊没有人注意这里,才把报酬递给玩家,并小声解释:“这个很抱歉,大额货币都在队长那里,我保管的只有这些银币,远不够说好的金额,但你可以用这份凭证去卡维隆的奥尔特加本家交换补足该有的金额,那里离这不远……当然你要使用它也是可以的,它在七年内有效,我想这个时间足够一个人做出选择。”
男青年解释起原由说得流畅诚恳,像是经过了话术培训,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可以。”岑玖点头,接受了这份任务报酬。
毕竟不能立刻把巨额尾款拿到手的缘故有玩家的选择干涉在,她也不能提起这个无辜角色的衣领让对方爆出不符合逻辑的金币。
钱货两清,男青年再次拍拍自家少爷的后背,这次他收敛了力道,用在场人都能听到的气音说:“好了少爷,该来把行囊放下了,看你辛苦得……”
“我自己完全可以背得动!”完全是关心家中小辈的语气,赫塞赶紧躲过他要取下行囊的手,先一步跑进房间。
男青年向玩家歉意地笑笑,合上了房门。
【顽劣的种子(已完成):你把赫塞送到了该送的地方。】
“少爷呀,你平安无事就好,这段时间是去哪了,有没有受到什么委屈……”
“兄长真有必要大费周章让你们来找我吗?”
门后是二人模糊的交谈,岑玖放慢脚步听了一会,直到男青年不断嘘寒问暖把赫塞问得生闷气导致对话中断才走下楼。
从刚才那段对话可得知,寻找赫塞的并不是真正的佣兵团,不如说是和外面大胡子一样性质的领主卫队的小分队。
至于弹出的任务通知……岑玖也没想到任务就这样完成了,简直是和赫塞的头脑一样纯净简单。
没有旁人,一路沉默至今的德曼托终于开口,他一边在背后虚虚扶着下楼梯的岑玖,一边询问:“还要回去放牧吗?现在时间还来得及。”
“难得来这里一次,我还想再走走看。”掂量够了手中钱袋沉甸甸的重量,玩家把刚到手的报酬塞进衣袋中。
这袋银币没什么特殊,系统自动帮忙清点,一共一百五十枚,倒是那份卷轴——
【奥尔特加的地契:一份等待接受者签名的赠礼】
“阿玖?”重新再次牵上她手的德曼托察觉到她的愣神,停下来等待她。
“只是突然想到了一些事。”亲身体会到这份故事开端的道具是如何到玩家手中的渊源,岑玖轻笑一声,“德曼托你了解新大陆吗?”
他沉思几秒,翻出了记忆中的名词:“伊尔索拉多……”
——阳光普照的黄金之地。
“对,刚才那个人给了我一张价值起码几百金币的地契……”她想起了上周目一开始的事,遗憾地摇头,“不过还要补款,真正算起来只能算是一张巨额地契代金券,勾引我产生了想去那边生活的念头,真是阴森的计谋。”
玩家说话间,德曼托替她推开旅馆的门,阳光照在二人身上,在旅馆墙壁投下拉长的虚影。
即使是在大晴天的早晨,外面的阳光远称不上“灿烂”,只能用褪色的惨白来形容。
德曼托牵紧她的手,口吻平静地重复她说过的话:“想去吗?”
“嗯哼!”她靠在他胸膛仰起头回望,嘴角勾起笑容的弧度,“当然想,你呢?”
他也回给岑玖一个真挚的笑容,拥紧怀中人,走过旅馆前的摇曳的角堇。
“可以一起去。”
不,你没办法一起去。
岑玖从他的怀抱中出来,垂眸望着路边色彩缤纷的花丛,在心中暗暗否定了他的话语。
“我想去看看我的朋友。”
“好。”
如此遥远的地方像一个不切实际的梦,二人默契地不再提这个话题。
朝着戴特家方向没走几步,玩家便听到了身后“哒哒哒”的脚步声,有人从旅馆冲出来,跑到了她面前停下。
“等等……哈……”赫塞大口喘着气,抬起手臂想让面前之人停下脚步。
是任务结束后的追加剧情,通常用于彩蛋或引出下一个任务用。
这没什么理由不停,岑玖停下几步,松开德曼托的手,去拍拍这个跑几步就大喘气的可怜角色,好奇地询问他:“是有什么东西忘拿了吗?”
被汗水打湿的他连连摇头,抬起带泪的漂亮容颜望着她,声音发颤:“我……我想再抱你一下,可以吗?”
“可以啊。”她笑着张开双臂,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他在哭泣,岑玖能感受到他不停颤动的躯体,还有那听起来可怜兮兮的呜咽声。
“我……我很开心——”赫塞用力抓紧了她的衣袖,靠在她肩上小声地表达出真实的心情,“我想我必须告诉你……”
“我也很开心。”没想到他会出来给玩家一个离别拥抱。
她的话像是打开了赫塞的“开心”开关,让他不断快速重复同一句式:“我很开心出来后遇到的是你、很开心你能收留我……”
重复到后面,连字幕也分辨不清他在说什么了,只剩下【*抽泣声*】这类拟声词字眼。
“好啦好啦,我知道你开心。”意识到这周目不用再面对他,岑玖此刻的耐心大爆发,她扶正他的肩膀,迫使他不得不面对她。
满脸泪痕的赫塞就这样无助地对上她带笑的眼神,他下意识想伸手去遮挡这张哭花了的脸,却被她迅速抓住了两只手。
她笑着说:“约好了,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约好了。”他又在重复她的话。
“嗯,所以不用那么伤心。”
看他情绪逐渐稳定,岑玖便松开了他的手,与他做出这个周目真正的告别:“再见了,赫塞。”
这是一场由喜悦主导的告别才对。
猝不及防地,赫塞再次扑进岑玖的怀中,紧紧拥抱住她,拥抱的时间很短,只有不到几秒,等玩家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松开了手。
“下次再见,我会成为一个优秀到足以站在你身边的人。”
声音很轻,但足够让她听清誓言的内容。
定下一个誓言后,赫塞转身与她挥手告别,带着迈向更好未来的决心。
“下次再见!”他笑容中带着喜悦的泪水。
【成就:离别之种】
【他在等待与你的下一次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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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一点小后续:
赫塞在旅馆试图从维奥兰口中问出岑玖的名字。
维奥兰沉默,维奥兰戒备,维奥兰很有职业操守,她虽然和旅馆其余客人一样注意到了岑玖与赫塞离别时的落泪相拥,但这种情况她更不能随意透露旁人姓名了。
后世书籍上有记载,这是一个别人不愿意告诉他名字还死缠烂打的变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