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与命运作对的
听到响声震天如教会鸣钟声响的那一刻, 德曼托再也等不下去了。
他放弃继续等待岑玖的现身,直线穿过林地或建筑,不停奔跑, 奔向声音的源头。
越是靠近那片区域, 血色的雾凇形成生长得愈发茂盛,聚拢折射出被染为赤红的月光, 像是为原本白茫茫的雪地铺上了一层崭新柔软的红丝绒。
远远的, 守夜人听到了汹涌的河流水声,这个天气原是不会有如此流畅的水声,它是那道异响的余音,指引着快要迷失在这片赤红晶体中的他。
——异动是发生在河边的。
踩踏在这块异化的土地上,德曼托的脑子几乎是一片空白,只剩本能在驱使他寻找那道熟悉的身影。
目光触及河岸边上那道模糊高挑的黑影, 他当即轻呼出声:“……阿玖?”
仅有一面之缘的女巫不再凝望身前奔流, 转过身对他轻笑一声:“你来了,苦泉镇的守夜人。”
她的动作带起河岸边缘憩息饮水的渡鸦飞起一片,纷纷扇动翅膀合成一片漆黑天幕,沿着河流向无人的远方移动。
克莱门的出现让德曼托的悬起的心放下了大半, 他找回了一些理智, 抿唇犹豫几秒, 改回用维亚语谨慎开口询问:“阿玖,她没事吧?”
再次面对克莱门, 德曼托有种回到年少青春期时随家人上门拜访远亲的局促感。
“啊,你说我最爱的小学徒她啊?”宽大的兜帽掩盖掉女巫的大半张脸, 守夜人只能看到她上翘的嘴角,那是一个不对称的嘲讽笑容。
德曼托心中一紧,瞳孔放大, 理性却让他最好站在原地等待着她说出下一句。
女巫扭头,不喜他目的性过强的目光,伸手接过一只未被奔跑来的陌生人惊走的苗条渡鸦,挠了挠它的下巴,回答漫不经心:“哼,她受了一点小伤,暂时没有性命危险,你觉得这个回答如何?”
“……你要为她治疗吗?”德曼托很有自知之明,他忍下“我想见她”“想带她回去”这种废话,直奔最关心的主题。
岑玖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
“不然是你?一个失职的守夜人?一个失职的爱人?”他的话让女巫发出一声讥笑,接连反问三句让他脸色愈发苍白,“亏你还是日夜与她相处最久的男人。”
德曼托一句辩解都说不出,这桩异动的发生,他拥有最大的责任在身上。
渡鸦在女巫手上发出赞同的“哔呱”叫声,展开翅膀轻巧优雅落地,在铺满赤红冰晶的地表上蹦跳几下,鸟喙突然深埋其下,用力叼出一枚只剩异形圆心十字的银饰。
是日冕友爱会所代表的符号。它的圆环上还绑有一段撕裂的细皮绳,是布尔生前将它挂在胸前的证明。
这只聪慧的渡鸦接收到女巫的用意,飞起来将这份审判官身上唯一残余的物品叼到德曼托面前,并在他颤抖着用手接下后立刻蹦到河边漱口饮水。
女巫看到他眼中流露的悲恸,嘴角笑意更盛:“……布尔?是叫这个吧?你们审判官可真是一桶行走的秘密炸药。”
“他是审判庭最看好的后辈,我们之中没有哪位既是神恩赐福者、神恩法术的运用又是比他更有天赋的。”
假以时日,布尔这名年轻人总有一天大概率会接过大审判官的席位。
“用来攻击夺人性命确实不错,我认为他比你更合适在这里当守夜人,在这里他想炸多少就炸多少,没人会因此受伤不是吗?”克莱门拍腿大笑,“你说他特意过来这里是不是想和你换份新工作?”
这绝对是不可能的事,没有人喜欢自毁前程。
见守夜人陷入苦思的神情,女巫笑得更大声:“我想你的工作需要做得更认真了,谁知他的死亡会给这个地方带来多大影响?”
德曼托在克莱门嘲讽的笑声中沉默,等她彻底笑够了,才回答:“……我会的。”
女巫似乎不满意他的态度与回答,脸上的笑容立刻收敛僵硬。
以为她会为岑玖再次训话嘲笑,德曼托静默地等待着,不料她沉着严肃态度带来的是一句充满熟悉语气的叮嘱——
“她让我和你说……‘德曼托你一定要照顾好我的羊!一定要!!
‘,啧。“转述到最后,克莱门不满地咂舌。
德曼托肯定她刚才在兜帽下绝对瞪了自己一眼,只因阿玖托她传的话与自己有关。
“我明白了。”他将手中审判官的遗物放好在衣兜,点头示意离去。
“德曼托·西奥多尔。”
守夜人转过身后,女巫蓦地喊出他的全名,语气冰冷。
“你到底有没有发现,你是一个被群星厌弃阻拦的人?”①
德曼托回头看去,河岸边仅有流水声,空空荡荡。就像是女巫说完这句话,连带着渡鸦群一同无声融入奔流而去。
克莱门说出口的是一个既定的事实,他没有任何回答的必要。
*
自远处那道奇怪的响声传来,赫塞无法再心无旁骛地继续挥剑。
耳朵一听到动静,他便立刻丢下剑跑去迎接,不想只见到德曼托一人身影单薄,无言从他身边走过。
守夜人归来的表情和平时并没有多大区别,板着一张冷脸,但赫塞闻到了他身上那股微弱的铁锈气息,是习武之人再熟悉不过的气味。
赫塞原地转圈寻找目标,他还抱有她可能是又想在枯树林里蹿出来突然吓自己一跳的幻想,但直到他差点把自己快转晕了才喘着气问德曼托:“她呢?发生了什么?”
“阿……她没事,暂时和她的家人回家了。”德曼托张口顿了一下,瞥他一眼,神情平静,“她让我们记得照顾好她的羊。”
“你当我是白痴吗?就用这种话来打发我?!”赫塞不想听的就是这个结果,一腔期待变为绝望的失落,他气冲冲地开始大喊大叫。
德曼托可能没说谎,但也绝对没有和自己说出所有实话。他没有解释的那声动静,绝对才是导致她无法回来的真正原因。
最大可能是她在那里受了伤,被紧急送到了镇上的教会医院里……
如果自己在今晚提出要和她一起去,那她是不是就不会受伤了?
“你这个保护不好她的混蛋——”
德曼托默声回应赫塞的嘶吼,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雕像,平静地看着他对自己、对不具名之物燃起怒火。
后悔辱骂也没有用,赫塞擦去眼泪,重新握好手中的剑,不断挥向布满痕迹的剑靶。
“她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她很惦记她的羊,我想不会很久。”
……
“哔哔哔呱!”
渡鸦急促焦灼的叫声回响在这片密集的针叶林中,然而没有任何居住在这里的鸟类给予它疑惑担忧的回应。
唯一与它交谈的是一名衣着褴褛的人类,她的腰上挂着这里唯一的人工光源,拄着长杖行走在林间。
岑玖拍拍怀里揣着的滚圆渡鸦,再次安抚它:“好了雪绒,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我也不能光停在原地等人过来。”
她说完,打了个响亮的喷嚏,装备紧贴肌肤浸出的水珠应声甩落。
“果然还是完好装备的保暖属性最重要,药的作用还是有限啊……”玩家抱紧毛茸茸又拥有防水功能的使魔进行微不足道的取暖,她对现在的陌生的场景还是有点发晕。
布尔的自爆黑屏过后,玩家并没被判定死亡而是陷入了被动昏迷,导致系统又自动存了个档。
岑玖趁着这个空档登出吃了顿义兄留好的午饭,在家放松休息溜了会猫完成每日的最低运动量,才再次登入游戏当中。
轻微的眩晕感过去,再次沉浸式体验游戏的玩家一睁眼看到就是压在胸口不断蹦跳的使魔渡鸦,它见到岑玖终于醒来,发出破声电流麦的啼鸣。
游戏的时间流逝不长,离那场剧情杀式的自爆也才过去十多分钟,怪不得没直接把掉河里的玩家淹死。
布尔审判官原来是一只重要的剧情任务怪吗……怎么这个过场那么长,还没有新的任务?
思索着剧情的发展,岑玖在雪绒的严厉监督下原地啃食饮用背包中储备的食物与药水后,对系统布满战争迷雾的地图放大又缩小,最终确认自己在十分钟的河运航程中抵达了一个远不知在哪的独立空间。
好消息,角色濒死流落的新地图剧情又来了;坏消息,明明是同条起源的河流,她根本找不到回去的路,一块高嵩的山崖截断了向上的道路,她的精力值远不能支撑她乱飞。
就算是有紧随玩家身后,可以充当信使功能的女巫使魔飞上枝头,也无法为她辨明归家的方向。
漫无目的地踩着脚下苍白的冻土走了一段路,玩家眼前依旧是望不到边际的树木与在树林缝隙中漏下的阴森月光。
“呱呱……”因无法认出路途又无法成功劝说她停在原地的使魔缩成一团,在她的怀抱中发出了类似哭泣的沮丧叫声。
生存游戏经验丰富的岑玖连声抚摸安慰它:“没事,我包里还有生火工具,绝对让雪绒你也饿不了肚子。”
这片地方诡异得没有任何小动物,但植物生态倒是不错,不缺点火材料、嚼松针吃松果也能勉强果腹。
“哔……!”听懂她的安慰,雪绒大叫一声抖擞羽毛,想振奋一人一鸟的精神。
但这个叫声似乎也是它的程序错误开关,它开始打颤成一颗炸锅里的黑汤圆,抖擞的动作痉挛似地停不下来。
“雪绒?”岑玖不得不尝试拍打重启小使魔的颤抖开关,试图停下它鬼畜又不失可爱的奇怪动作。
玩家的动作起到了有效的作用,雪绒的身体开始归于平静,只是周身缓慢浮现了一层瑰丽纯正的紫色光芒,像是蒙上一层特效图层。
恢复正常,雪绒展开双翼,开心地朝她挥舞:“哔呱!”
与使魔愉快的叫声一同而来的还有不属于玩家的人声——
“终于连上了……阿玖,能听到我的声音吗?”是克莱门的声音,从渡鸦的嘴中发出,混着模糊的电流声。
女巫能和她的使魔远程沟通,挺合理的设定。
岑玖抱着冒着神秘紫光的渡鸦边走边聊:“可以是可以,不过你平时居然能直接用雪绒和人说话吗?怎么还要给我写信……”
“你看起来状态很差,少说两句。”
借用使魔的视野,女巫看清了玩家失血造成的糟糕脸色与她浑身脏污湿透的衣物。
“好吧,那你能来把我和雪绒接回去吗?”岑玖得到警告,不再吐槽设定开始说正事。
她的问题让魔法通讯另一头的克莱门短暂沉默了一下。
女巫叹息了一声,电流增噪开始断断续续切分她的语句:“当然,只是需要一点时间……你的运气……滋滋……真不错,居然还能在埃泽哈里找到一个我没标记观测过的地点……等等、别再往前走……滋滋……”
信号跟随玩家的位置走动越来越差,最后直接截断了女巫的声响,渡鸦身上的光芒也变得若隐若现。
岑玖望着远处的景象,向后倒走几步,回到女巫通讯的信号区,轻快回应她的警告:“哦我看到了,这里居然还有人住过?”
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树木,约半百米后,月光洒在破败的木制方格篱笆上——
俨然是一座在夜间没有灯火亮起的山林小屋。
“哼,呵呵呵……”渡鸦发出了不符合它鸟设的阴险笑声,配上它一脸无辜懵懂的表情更显得像是玩家存在的背后灵在闹鬼,“我知道是谁把这里圈起来做地盘了。
克莱门又开始说谜语了。
“阿玖——”女巫没有解释,直接对岑玖做出指示,“现在、立刻、给我远离那个不安全的鬼屋,找个地方等我来接你。”
【存档已保存……】
话音刚落,游戏系统就自动给玩家覆盖了上一个存档节点,把沉没成本降到了最低,简直是在诱惑玩家去做更冒险的决定。
“不要,你不说明白那我就去亲自探个明白。”玩家此时的回答只有一个,她甚至不忘在通讯断开前为不明状况的德曼托留下一句话,“帮我转告一下,‘德曼托你一定要照顾好我的羊!一定要!!’,谢谢你啦,克莱门老师——”
“那是一个蠢货……滋滋……”
通讯因玩家向前奔跑迅速中断,笼罩使魔的紫光彻底黯淡消散。
岑玖拒绝克莱门为玩家性命着想的安排,抱着怀里惊慌叫起来的渡鸦,率直冲向那处月光下的荒废庭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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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①捏它自《罗密欧与朱丽叶》中的“star-crossed lovers”,大意是“命途多舛(最终无法走到一起)的恋人”可以直接了当理解成克莱门在攻击德曼托是个扫把星,早点从岑玖身边识趣滚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