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大人的恶作剧
卡苏抽泣着, 后背靠着厨房案台不停用手抹去眼泪,不知道还以为是玩家要把她和莴苣一起做成一道菜给吓成这样的。
“好了卡苏,先不要慌, 戴特现在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 我们一起来静下来想个更好的办法,好吗?”
岑玖蹲下身抱住了面前哭泣不止的小女孩, 轻轻拍起卡苏的背部, 让她更方便依靠在怀中。
“我、呜……”听玩家又换回自己的母语交谈,卡苏鼻头更酸了,想用力擤一下止住这场不体面的哭泣,但悲伤与泪水一时是停不下来的,尤其是在一个孩子压抑了许久不见情绪的前提下。
岑玖哄猫哄小孩的经验不少,明白这时候卡苏这时的情绪已经逐渐稳定了下来, 但再给她多一点摸头拍背的时间也不是不可以。
“谢谢你, 阿玖……谢谢你相信我。”卡苏哑着声,主动脱离如母亲般温暖的怀抱,她想自己要坚强振作起来,才能不辜负这位新朋友对自己的善意。
“我相信你是一个不会在这些重要事情上说谎的孩子。”岑玖目光移到卡苏尝试遮挡的那颗莴苣上。
毕竟文娱作品常见的套路就是借孩童之口说出真相。
卡苏一听玩家的话, 脸更红了, 她瞬间明白眼前的大人清楚知道厨房案板上放着的那棵莴苣是怎么来的, 这代表自己在修道院时说的谎话早已经被岑玖看穿了。
岑玖牵起孩子的手,打断她即将又慌起来的思绪, 带她到厨房一边休息用的长椅上坐下,安抚道:“来吧卡苏, 慢慢把事情清楚地、从头到尾地告诉我。”
节奏完全被玩家带着走,卡苏攥紧裙角,跟随话语陷入回忆中。
【大概是两年前, 我与我的母亲还与父亲生活在一起,我们一家三口过得很好,我是家里人最宠爱的孩子。】
感谢游戏的回忆过场动画,岑玖见到了卡苏记忆中身体健康的戴特,还有她那在油画般美化滤镜后的英俊生父,系统自带标出他的姓名:【菲利普】
两家都是殷实的小贵族之家,一家三口在卡苏泛黄的记忆中脸上总是带有幸福的笑容。
【我不明白,我们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一切都变了。】
美好的画面最终定格在两个大人推着卡苏荡秋千的场景上,一家三口与背景盛开的繁花与绿茵被火焰吞没,燃烧殆尽。
楼下传来几道穿破建筑的尖叫声,卡苏好奇地从窗台往下俯瞰,恰好看到几位佣人惊恐地在大门前跌坐在地。
“卡苏!”
【妈咪立刻捂上我的眼,但我早就看清楚那是什么了。】
一颗新鲜的人头正挂在她家大门上,像是不慎被自己摔坏的人偶头颅。
【这不是我想做的恶作剧,是那些大人对我家的恶作剧。】
孩童的视角存在盲点,年幼的卡苏并不能理清家庭衰败的真正原因,但就算是她也知道这是一件过分的事情。
戴特神色一日比一日憔悴起来,英俊的父亲脸上也堆起邋遢的胡茬,无论卡苏怎么问,两位大人只会一脸疲累对她笑笑,始终不愿透露任何实情。
佣人受到戴特的嘱咐,牢牢将卡苏的安全看守在卧室中。
卡苏很快明白,这两个人在说谎,所有人都在说谎,身边的人们笑容是假的,和她说的话也没有一点是诚实的。
没关系,等事情过去了大人们会向我认错,卡苏学着戴特的口吻,在心底悄悄告诉自己。
事情的发展是远超一个孩童所能想象的坏,就像卡苏之前想不到能在家里看到新鲜的人类头颅,她后面也想不到自己会与一直深爱家人的爸爸分开。
离别前的孩童哭闹无济于事,这是戴特与菲利普做出的决定。
“亲爱的,我会常写信给你,等风波过去你一定要回来我身边……还有卡苏,不要做让你妈咪伤心的事。”
卡苏把脸别过去,不想去听菲利普的苦衷。直到坐上马车,她开始后悔为什么没和爸爸说告别的话,埋在戴特怀中大哭一场。
【爸爸为了保护我们,把我们送到了银松镇,妈咪很伤心,我也很伤心。】
剧本的套路总是出奇地一致,母女二人在偏僻的山间小镇果不其然遭受到了生活物资上的克扣,日子逐渐变得拮据起来。
充当中间联络人的是菲利普的一名侄子,银松镇处于他领地的边缘,他也很自然地充当了故事中的反派位置。戴特寄出的每一封信件都要经过他的检查,自然求助无门。
戴特总在深夜伏在灯前,笔尖蘸了一次又一次的墨水,但那些写满文字的纸张归宿最终是投入壁炉化成灰,卡苏至今忘不掉她躲在角落里,偷看到戴特焚烧纸团时脸上畅快却带泪的笑。
戴特作为母亲与卡苏商量后遣散了仆从,这只是削减开支的第一步,她尝试做了每一样她能做的事,比如为镇上的居民撰写婚约遗嘱,但再多的,就不是银松镇所需的了。
小镇的居民也不是天天结婚天天死人的,她们不需要昂贵的刺绣,也不需要为女儿请一位专属的家庭教师。
生活质量显著下降带来的落差感是戴特难以接受的,她为生计忙于奔波,最终在去年冬天病倒在床。
【最严重的时候,妈咪能在床上一整天都不吃不喝,像我们参加过的葬礼里的尸体。】
好在听着宗教故事长大的卡苏知道寻找神职人员排忧解难,石语经修道院的修女们很乐意私下提供一些微不足道的帮助,这大大改善了母女二人拮据的生活。
当然,这是卡苏瞒着戴特上门求助的,但作为日夜相处的家人,她觉得母亲一定是知道那些味道奇怪的汤糊和食材是从哪来的,所以没有继续追问自己。
“哇!是女巫!快跑,她会把我们绑走吃掉!!”
镇上总不乏好奇心旺盛的人,戴特日渐消瘦的面容吓到了看到建筑后怀着好奇心靠近的孩童。
这只是最微不足道的烦恼,若是心存恶意的人知晓这个宅邸里唯一的成年人病倒了的事实那又该如何是好?
戴特嘱咐卡苏不许向任何人透露自己的状况,她拉上隔断外界窥视的窗帘,从此闭门不出。
这听上去很蠢,但在民风淳朴的银松镇很是有用,在卡苏的帮助下,戴特的名声在孩子中变得凶名远扬,镇民开始误会这位住在小镇深处的妇人脾气暴躁,渐渐开始疏远了邻里关系。
安全问题算是暂时解决了,修女们慈善提供的药食让戴特的身体稍有好转,但也仅是短暂性的好转而已,她的健康状况总体在日益下滑。
亲人的病况找不出原因,病人本人也不愿找原因。戴特对病情的态度卡苏都看在眼里,小女孩表面装作无事发生,实际内心是一天比一天急。
【我再也没了朋友,家里也再也没有过外人。】
疑似因主角光环获取到游戏角色信赖的玩家是最好的委托人选。
“直到你的出现,”卡苏双手撑在桌上,四目相对,“妈咪愿意给你开门,她一定是信得过你。”
这是一个好的转机,或许是因为阿玖看起来是个可靠且好心的大人?卡苏细数新朋友的优点,对岑玖越是相处越喜欢。
“啪”地一响,小女孩双手合十,诚恳低头:“拜托你了阿玖,救救我的妈咪吧!”
看完整个回忆过场动画的岑玖默默用双手扶正了卡苏的脊背:“你刚才没有提自己,是不打算和戴特一起走吗?”
卡苏不安地偏过头,她答不上来。
“放松……我们换个问题,归根结底是有人在破坏你们的生活,所以你才想让戴特逃离这里的是吗?”
似乎好像真的是这么一回事,卡苏双眼中的迷茫褪去,缓慢地点头:“嗯……”
她也想过去找那个表兄问清楚,明明爸爸对那人深信不疑,怎么可能真的会这么坏?!可惜卡苏很难从镇民口中打听到领主的具体位置,只知道他居住在很远的平原上,从银松镇驾车过去至少要一天的路程,很远很远,远到卡苏轻易就把“寻找表兄”的想法抛在了脑后。
是自己放弃了正确的方案吗?
“咕……”从自身发出的声音打断了卡苏的思绪,她立刻红着脸捂住自己唐突乱叫的肚子,低着头不敢去看岑玖的脸色。
她怎么能在这种严肃的思考时刻出岔子?!
“肚子饿了吗?”岑玖一看时间,也快该到这片地区的日落时分,是时候该吃饭了。
照顾卡苏的薄脸皮,岑玖拿出了她最软的语气,摸摸孩子的头鼓励她:“我明白了,别的事情就交给我,现在我们最重要的事是先吃饭,人就是要按时吃饭才能身体健康哦。”
风水轮流转,前不久才被克莱门投喂过,现在正是玩家将优良的投喂传统发扬光大的时刻。
“来吧,我们一起来做饭吃!”岑玖拉过她,循循善诱,“你用找我帮忙当借口我们总得做些什么来交差吧?”
卡苏热泪盈眶,点头不止。
岑玖举起案板上的生锈的刀,眯眼笑道:“首先来学习怎么保养好一把刀开始吧。”
……
“啪嗒——”
戴特抬头,从文字构成的世界中挣脱而出,拖着虚弱的身体走向窗边查看异动来源。
无声掀起窗帘的一角,她眼珠转动,顺着光线向下窥去——和自己预想的一致,又只是屋顶上无人清理的积雪掉落下去罢了。
一只小憩在屋顶的渡鸦正狼狈地落下,似乎是被积雪的落下动静给吓得不轻,扑扇着翅膀停在窗沿下,与戴特隔着一扇玻璃窗相望。
“嘎?”它歪脖子对上这名人类视线,似乎在疑问对方为什么在看它。
“你还安全。”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这只常见来客的问候,鼓舞安抚彼此颤抖的心脏。
向渡鸦微笑告别,落下窗帘,戴特蜷缩回在沙发上,室内壁炉的温度已将长袍先前出门沾雪的裙摆烤干,亚麻色的长发披散在后背,苍白与棕的交织令她像一枚在呼吸的虫茧,沉默地吸取书中养分,等待破茧时刻的来临。
耳朵时刻捕获外界动静,当戴特听到那道喜欢把走廊木地板踩得“咯吱咯吱”像极了轻快民谣拍子的脚步声时,便知是女儿带着她们的新朋友回来了。
“妈咪,快来试试我和阿玖一起做的菜!”
戴特不重口腹之欲,以往卡苏为自己做的饭菜只要能无毒入口,她都会吃完,但现在这个不同。
卡苏今晚端上楼的菜式是前所未有的色香味俱全,香料散发出它原有的气味,食材没有糊作一团,面包断面整齐……想也知道是在新朋友的指导下做出来的。
“闻起来真不错,是莴苣肉碎浓汤吗?”
戴特深吸一口气,微笑称赞,但下一秒她便发现了问题所在,问:“只有这一份吗?你们的呢?”
卡苏摸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嘿嘿,我们在厨房试吃饱了,这个绝对是最完美的一份!”
岑玖附和:“是的,请尝试卡苏精心为你准备的一餐,戴特女士。”
卡苏才七岁出头,初次以“好吃又健康”为目标下厨,这个失败率已经算得上是优等生了。
温馨时刻,一道煞风景的电音从窗外炸起:“咕嘎!!”
“妈咪!”卡苏吓得一抖,差点炸毛,小女孩就近躲到玩家身后,警惕地看向窗户方向。
戴特的注意力也转移到了窗外,她立刻想起刚才窗外的来客,不由得笑起来:“啊,是那只可爱的渡鸦,它是闻到了屋里有好吃的饭菜吗?”
听到这熟悉激昂的电音呼麦,岑玖无语拉开窗帘,窗户外面的果然是女巫的使魔,雪绒看到玩家后叫得更欢乐了,脖子一伸一缩地像是节拍器一样摇晃。
雪绒出现镇上,这代表克莱门也回到了角堇旅馆中。
“那么我该回去了,家里人还等着我回去,下次还来找卡苏玩。”岑玖爽快挥手告别,转身就跑出了厅堂,用出赶路速度一下跑出了拉图尔母女二人的视线。
“她走得像风一样快。”
戴特微笑伸手敲敲玻璃窗,外面的渡鸦似是接受到人类的信号,欢叫一声后展翅飞走了。
卡苏抬头求夸赞:“阿玖是很厉害,但我跑起来也不比她慢,我也和风一样快。”
“是是,厉害的卡苏要多跑起来——等等,她忘记喝你用心泡出来的茶水了。”
戴特与卡苏这时才发现桌上还有一杯没有动过的茶水,此时它已彻底凉透。
小女孩耷拉下脑袋,有点沮丧:“下次一定要她喝上我泡的热茶。”
“那么……”
戴特想安慰一下女儿说这是一个小小的意外,话才出口一个音节她却一下调整好了心态,反过来拉着自己衣角不停催促:“妈咪你快试试我们做出来的菜,现在差你一个评委了!”
“好好……”拗不过女儿的话,戴特握起勺子,舀起一勺浓汤放入口中,缓慢咀嚼。
事实证明,吃到好吃的食物时心情是会变好的,甚至会被好吃到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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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岑玖在游戏里的表现其实和一些叛逆儿童的心态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