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太近了
门窗紧闭, 壁炉中火焰正旺盛,空气往返烟囱排出交换。
小屋空间有限,存放的家具也有限, 正经的坐具只有一张木椅和一张矮凳。
岑玖坐的是那张唯一算得上体面的木椅。
德曼托回屋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她抱到这张椅子上, 这张椅子正对着壁炉,是这片小小区域里最好的座位。
与热源保持最佳距离, 又有椅背可以放松地依靠, 岑玖一坐下就抱膝伸手团坐在椅面进入取暖状态,惬意地眯起双眼。
玩家抓住道谢的机会,又开始复读免资源好感提升秘籍,笑意盈盈地看向他:“谢谢你,德曼托。”
刚脱下手套,男人卸去外套的动作一愣, 向后抬起的臂弯与褪到腰间的外套将他腰围与胸围大有反差的尺寸勾勒得淋漓尽致, 令人视线不由自主地跟随外套弧度,滑落到腰肢曲线端点处。
尽管他什么都没说,但岑玖通过好感系统看到了他在实时上升的数值。
而岑玖看到符合审美的事物,心情更好了。
建模这么独具匠心, 一定可以挖点任务和剧情吧?
她的目光令德曼托如芒在背, 他从未被人如此看待过, 人生中还是第一次觉得“脱去外套”这个简单的行为是如此地让人煎熬。
德曼托加快手中速度,脱去温暖室内中不必要的衣物挂到墙上。他坐在壁炉另一侧的矮凳上, 开始起锅熬煮从橱柜取出的黏稠药剂,小屋一时间又回到了刚才那种诡异的氛围。
她还是在带着笑意, 用观赏的眼神将自身的一举一动收入眼中。
她是在好奇吗……
好奇他一个陌生男性的所有举动,她的目光不带任何掩饰,直勾勾地在记录打量他, 却不带任何偏见恶意。
这道纯粹目光轻飘飘的,让德曼托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他正在赤身承受从天而降的雪粒,刺骨的寒冷化开在肌肤上,融为火星般的灼热,他的意志在开始燃烧。
好在他的躯体还能克制住这种不适,没有显露任何失礼的端倪。
德曼托有点拿不定这是否是眼前炉火过旺导致的错觉。
理智告诉他,这时该说些话来掩饰这种怪异的困惑,避免她产生误会导致情绪不安:“……这是我的职责,并不值得你的感谢。”
好熟悉的话术,玩家一下就乐了,浅色的发丝随她发笑抖动滑落在胸前:“神职人员都这样说话的吗?”
她想起了拉斐尔,同样是一进游戏就遇到的引导型角色,同样为教会工作的他也总爱说这些过分自谦的话。
炉火猛烈,吊锅中的气味清甜的药汤很快沸腾滚开。
正在用长柄汤勺搅拌的德曼托动作顿了顿,伸手在壁炉边上想要取过什么,但他很快意识到现在火钳正被岑玖放在木椅边上。
“我并不算是神职人员,‘赎罪之人’才是更合适我的称呼。”德曼托的背部对着她,否定了她先前玩笑般的话语。
玩家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从语气可以推断出他此时的脸色并不会好看到哪去。
看着他又团成一株壁炉边上的阴暗蘑菇,岑玖感到有些好笑:“是这样吗?”
《夜中翠光》中并没有相关的描写,拉斐尔也没有对“守夜人”这个职位有详细的阐述,玩家还真不知这个职业有什么隐藏的门道,居然是流放者才能做的工作?
他点点头,淡淡地扫过她手边饭火钳一眼,并没有选择靠近岑玖去取,而是赤手拿下并没有在火上烧多久的吊锅,迅速放到石砖空地上。
玩家的目光集中在德曼托的那双节骨分明的大手上,略微凸起的青筋脉络像浮雕一般装点着他的手,表彰记录他曾有过的辛勤劳作。
他的手是有多耐烫?岑玖很是捧场为他的表演献上好评:“哇,无情铁手。”
幽默感趋于无的男人听到她的话语,目中迷惑更盛。
她怎么总说一些难听懂的话语,艾尔人都像她这么……幽默的吗?
发烫的双手在虚空握了握,德曼托找回了双手的触感,可那份随她话语萌芽的怪异感无处可放。
他舀起汤药到空木碗中,起身端着碗绕一圈,再去检查了一遍门锁,才把盛有热乎汤药的木碗放置到玩家一旁的木桌上。
“风寒感冒用的药,喝了好好休息吧。”
德曼托退到木桌的另一边靠墙站立,目不斜视地盯着脚下,抢先她一步表示:“不用再向我道谢了,你刚才帮了我,应该是我向你道谢才对。”
“……”岑玖还没说出口的谢谢咽回了肚子里,转为在心里对气味微苦清甜的汤药说。
完了,游戏制作组好像知道玩家会利用这个漏洞一样,借角色的口给她堵上了。
这个气温下汤药冷得飞快,她没吹几口气,药水便降到了便于入口的温度,岑玖一口气喝完了这碗【接骨木花汤药】。
入口甜度正好,负面状态的持续时间在快速缩短,但她昨晚怎么没发现这个好东西?
这名字、这味道,在现代分明是属于好喝的饮料分类。不过游戏中食物都能瞬间回血回精力,还有各种属性加值,饮料在游戏里变药也没什么奇怪。
亮起的双眼迅速锁定锅中还有剩余的汤药,她向桌子的另一边递出木碗:“好喝!”
很难有人讨厌喝这个药,讨厌喝药的孩童也不例外,她没有讨厌喝是再好不过。
德曼托默声接过她递来的空碗,转到壁炉前舀出剩余的汤药。
然而眼前火光一暗,她已从木椅上起身,走到他面前,隔开他与壁炉,蹲下身用左手攥紧他的手腕,把重新盛满汤药的木碗往他的嘴边推:“德曼托,你也喝点吧?”
既然感冒好了,那剩下属于她的那份就送回给他吧,多半是能加好感拉关系。
她眯眼笑道,手中力道不减半分:“我已经喝过了,该到你了。”
好意是真心的,手腕是被她攥得生疼的。
有些事情不用理解得太清楚,只要知道结果是好的就足够了。
看着他顺从地低下头去够木碗边沿,岑玖得寸进尺,反客为主开口轻声引导他:“啊——”
这个行为过于亲近,但她似乎对此乐此不疲。
德曼托垂眸,她是想起了什么吗?这有助她的记忆痊愈,拒绝的话难以出口。
喉结滑动,他在她的注视下一口一口地饮尽碗中清甜的汤药。
“喝完了!”
抬头对视的第一眼,德曼托便收获了她奖励性的摸摸头——要害处传来没有预兆、不受控的柔软触感,他在难以言喻地颤栗。
她是有关系很好的小辈吗?还是说她婚嫁了吗?她在家是这样安抚孩子的吗?……这些德曼托都不了解,但他很肯定,正在下意识安抚自己的这位年轻女性,过去的生活一定是优渥的。
越是思考,他越是明白他不是她过往生活中任何登场的角色。
他不会是她的亲人,不会是她的恋人,更不会是她的孩子。她年龄怎么看都比他小,体型也是小得多,她伸手安慰他的场面一定很滑稽。
她的一切,都不是他该触碰的。
岑玖手心下蓬乱不缺韧性的手感蓦得一空,德曼托抢先一步结束了摸头环节,站起身后撤到墙边。
他垂下头,黑发像濡湿的鸦羽,遮挡起眉目神情,用母语拒绝的声音沙哑低沉:“太近了。”
岑玖一半震惊他的逃离,一半震惊他突然口吐听不懂的语言,满脸疑惑地放下空碗,站起身向他走去:“你说什么?”
他的声量小到本来应该是听不清,但玩家还有字幕,结果这次字幕也忠实背叛了她,明晃晃地写着【维亚语】,不给玩家展示真实信息。
这角色又犯什么病了?必须要好好深挖一下了。
房子太过狭小,她走到他身前不过几步的距离。
步步走近,岑玖双手分别撑在他身侧,嘴角勾起一抹微笑:“给我再用艾尔语复述一遍。”
此刻德曼托他无处可逃,退无可退,他背部紧贴冰凉的墙壁,别过脸拒绝与她对视。
他或许该问出积蓄已久的问题来转移话题,但——
“太近了。”他选择将拒绝之意诚实地摆在明面,与她划清界限。
余光一角,德曼托窥见她脸上的微笑瞬间褪去,双目阴沉沉、一动不动地在盯紧他。
她生气了,还是非常生气的那种,就算与常人接触不多的他也能清晰地感知到。
“我是一名守夜人,厄运与死亡常伴。”他突然对上她的视线,提高声量道。
岑玖皱眉,不满他转移话题:“然后呢?我觉得在这间屋子,什么样的距离都是近的。”
“我们不该有那么……近的接触。”她似乎把他当成了过往生活中的谁,他并不希望她后续为现在的举动感到后悔,“这会影响你回去后的生活。”
为了她恢复生活时不需要为此有本不该有的烦恼,如今二人理应保持合适的距离。
“我不说,你不说,谁会知道……你不会想要去教会告发我吧?”玩家轻笑,否决他看法的同时抛出新问题。
“我没有这种想法。”出乎她的意料,被她囚禁在双臂间的德曼托回答相当干脆,快到几乎是抢答的速度。
距离过近,彼此呼吸在交融,但这句话必须没有任何逃避之意地向她承诺,德曼托双手扶上她的双肩,一字一句坚定道:“今夜发生的危险是一桩意外,镇上恰有护符遗失损坏,才让污秽之物有可乘之机。
“在这里的工作会比刚才的事更危险,但我答应过你,你可以留下,在这里生活到你想要离开为止。
“那么阿玖……你现在能放开我了吗?”最后,他还不忘向她示弱。
【任务:苦泉镇的日常工作(可选)】
【你说服了苦泉镇的守夜人,参与这个镇子的日常维护。(0/1)】
这个时候发任务出来,莫非他真是稳定安抚玩家情绪的天才?
任务已出现,岑玖放过他,转身在床铺上坐下。
支线任务拷打出来后,她自然不会再去折腾德曼托,转变为用手无聊地揪着床铺被褥,低声嘟囔:“怪人一个,我信你说自己不是神职人员了。”
他和拉斐尔在生活习惯上几乎没有任何相似之处,那些展露虔诚的表面工作是一点都没有体现。
“是有人说过我的名字奇怪。”依旧站在小屋的另一边德曼托眸光暗下,平静地问,“你突然出现在墓地,也很奇怪。”
“那些恶心的怪物更奇怪好吗?我从没听过那么恶心的声音。”
她甩下脚上的新鞋子,整个人缩回被窝里,又忽然想到什么探出头唐突一问:“我这名字比你的怪多了是吗?”
——为什么玖的名字那么短,姓氏呢?
要说奇怪,这些角色能起比玩家更奇怪的名字吗?游戏的角色都没真情实感对她的名字赞美过,反而产生过各种奇怪的问题。
但能起就能用,实在不能用了……那就再起个新的。
“昵称而已……”见她应该是不会再靠近自己,德曼托放松下来。他靠墙抱臂沉思,善解人意地替她找起理由:“你总有一天会想起全名的。”
好没趣的回答,玩家可不会实名制玩游戏。
岑玖霸占温暖的被窝,在床具上休息有助于精力恢复与加速痊愈。
她回头一看身形高大还在墙边傻站着的德曼托气不打一处来:“别站着了,坐椅子上休息吧。”
比她高不少,体型又大不少,站在那像是砍杀片的阴沉杀人魔一样,有够吓人的。
“多谢。”德曼托闻言,老实木讷地坐回熟悉的坐椅上,肢体不自在得像一尊制作失败的雕像。
他看起来全然忘记这是他家,而发号施令的玩家才是客人。
岑玖支着脸,目光在他身上不停往返扫过,而他表现得就和一堵不漏风的墙似的,除了硬坐着发呆就没有任何表情动作的变化。
他去做绘画模特一定很完美,光是坐在那就自带沉着厚重的氛围。
脑子里冒出的不合时宜想法让岑玖更迷惑了。
……他是人吗,连呼吸幅度都比她以前见过的任何游戏角色要小。
“我稍后会继续工作,去修复周边的驱秽护符。”像是验证她的猜想是错误的,德曼托深呼吸一口气,正色道,“你的衣物,我会尽快准备好,放心吧。”
他将腰包中的房门钥匙取出,郑重地放到桌面上,语气也像极了叮嘱主人注意安全的男仆。
玩家盯了他好一会,也没有任何任务弹出。
岑玖放弃了,视线从他一脸阴沉疲倦的脸上移开,打心底对他感到别扭。她很确信,这种别扭感正是源自端坐在木椅上的这个游戏角色。
感知到她的视线终于移开了,德曼托悄悄用余光观察了一眼床上的状况。只见她翻过身背对着床外侧,脸朝向墙壁,似是要入睡。
她的注视,德曼托无心去揣测她在想什么,但他肯定那绝不是什么恶意的目光。
她只是……只是过于好奇吧?
但他始终无法适应她带有善意的好奇与亲近,同一屋檐下保持这样的距离已是极限。
那些接触,不过都是意外,提醒的话已和她说过,她总会明白的。
理清思绪,他无声松一口气,静坐的姿势逐渐归于自然。
然而他放心早了,就算躺在床上,岑玖也能换个方式给他找麻烦。
她缩在被窝中,留一头脑后浅色的长发对着他,正当德曼托以为她会像昨夜一般迅速入睡时,她又没有任何防备地冒出一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大概是把脸半埋进了枕头中。
玩家问的这个内容,完全只是为问而问,没有任何逻辑。
在她看来,游戏角色对玩家友善天经地义。
德曼托就是一个善良的怪人,怪到她有些不适,导致她想着法子去清除这种说不上的怪异感。
问个奇怪的问题为难他一下,玩家心里马上畅快多了。
岑玖选了个好问题,成功让德曼托哑口无言。
他对她真的很好吗?
他所做的,不过是让着一个伤者,顺着她的意罢了。
沉默,但是岑玖喜欢他这份吃瘪的沉默。
过了大半晌,玩家听着催眠的炉火风雪白噪音都快要睡着时,德曼托才给出一个准确的答复:“我并没有对你多好,这只是你在经历那些……事情后心中落差产生的错觉。”
只见她从床上坐起,眼眸闪闪地看着他,低声笑起来:“你对谁都这样的吗,大善人?”
德曼托正视她,缓声说出他认为妥当的实话:“你是第一个。”
虽然在世俗意义上的帮忙定义下,他过去帮过不少迷途之人,但让他帮助一个人到这种程度,她是第一个。
岑玖收回目光,抱着双膝脸埋其上,再次对他给出差评:“你好奇怪。”
和上周目遇到的角色不同,这周目第一个遇到,也是目前唯一遇到的德曼托让玩家有种虚浮的不真实感。
一到岑玖真需要求助时行为便率直得不行,还会说话哄她开心,是好人没错……却在帮完玩家后想着立刻和她划清界限,这又有什么意义?
他的小屋都成玩家唯一指定安全点了,今后注定要为她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