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离去的人们
晚霞无声而至, 室内陷入一片橙红的海洋中。
昏暗的光线下,阿利库眯起双眼,手握刀刃不断切割根茎蔬菜, 他莫名的烦躁在这份爽快的“簌簌”声响下稍有减弱。
但这份活动还没能够抵消他的不快, 意外便发生了。
“唔……!”晚饭的烹饪中断,厨房在他的痛呼声后重归安静。
阿利库迅速缩回手, 检查手指刺痛处——血珠在指腹微小的切口处沁出, 他受伤了。
这本不是什么大事,但发生的时机实在是糟糕。
想起今天发生的事,还有即将要到来的事,阿利库低声抽泣几声,擦去眼泪。他明白,这点伤口自己不管它, 它也会很快愈合的, 现在最重要的是做好今天的晚饭。
阿利库还是第一次如此抗拒处理食材,抗拒烹饪出能填饱肚子的食物。
因为吃完这顿自己做的晚饭,玖又要离开这个家了。
*
阿利库从没见过冒险者那么生气的样子,他的脑海中不断回放着不久前的画面:
从奥尔特加一路沉默到家后, 他便听见了她毫无征兆地说:“今天晚饭后我要出去一趟, 可能是过几天后回来。”
她甚至没有解释清楚的心情, 告知他要离家后一声不吭地开始整理背包,没有一点要和家人商量的余地。
现在也是, 她吃饭时心不在焉,完全没注意到今天的晚餐是他精心摆盘过的。要是换成以前, 玖一定会夸他:“阿利库好厉害啊!上面摆的小花好可爱!!”
连小花都察觉到了她的情绪不好,没再表现出那份开饭时间到的激动心情,默默在桌下蹭她的小腿, 直到她挥手把它赶去一边,这只想安慰她的大猫才一步三回头地埋头吃饭。
晚饭就在沉默中落幕,直到玩家即将跨上坐骑时,阿利库终于忍不住打破了彼此间的沉默,用力拥抱了她。
“我会和小花在家乖乖等你的……”他埋在她的腰后,像是依靠在母兽腹中的幼兽般。
阿利库怕她看到他发红的眼圈,但颤抖的声线早已出卖了他的真实情绪。
还没等到玩家有所表示,小花也来了。
它的身长算上尾巴已经足够把二人半环在一个圈中,绕着她们走了几圈摩擦气味。
蹭够了,小花似乎是不同意阿利库刚才替它发言,以猫科动物特有的流体方式把在家防备脆弱的阿利库硬是给一屁股挤开了:“喵嗷!”
谁要留在家里,它要跟着去!
喵喵咧咧骂完,它变成两脚直立大猫,前爪牢牢扒在岑玖的腰带上,看着势要挂在这里与她一同出发。
人和猫终究是不同,岑玖想过游戏里的人型角色会因各种心思发展出玩家意料外的剧情,但始终没怀疑过自家肥猫的心思。
她轻易就接受了小花想要加入队伍的意愿,转过身把它扛在肩上:“那小花也一起来吧!”
毛茸茸有着与阳光不仅同色还相近的味道,肩头与怀中沉甸甸的触感让人感觉整个人都要治愈到升天了。
还是猫好。
把肩上的小花丢到羊驼鞍上,听着它发出“咕噜喵嗷”的叫声,岑玖的心情微妙地上升了一大截,她不再继续生气了。
“家里就拜托阿利库你了,我过几天很快会回来的!”一秒变脸的冒险者骑着羊驼,带着大猫开心地出发了。
她的态度转变之快,还没从中反应过来的阿利库呆站在原地,目送她的影子在夕阳下拖得很长很长,最后消融在林地道路尽头。
眼中再无她的身影,耳边也再没有她造出动静,她一定是骑着羊驼走得特别特别远了。
所以她这时也看不见他的样子,也听不见他的声音了吧?
今天真是糟糕透了,一切一切都糟糕透了。
“呜……”他小声隐忍地抽泣起来,因为玖说过他一个人在家要坚强。
这种因她离去而哭泣的事情绝对是不能让她知道的。
他想停下涌出眼泪,无奈却越擦越多,双眼因粗暴搓揉的动作变得刺痛起来,可这远不如心中那股失落空荡荡的奇怪感觉来得难受。
玖忘了……她忘了出门告别时的那个小小的仪式……
这无疑是今天让阿利库最难过的一点。
……等她解决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他一定要好好向她索要遗忘这件事的赔礼才对!
*
岑玖其实也没有多生气,她只是对这个游戏的任务引导感到了一丝迷茫。
这导致她从庄园回来后一直在脑中复盘过去,也就是从存档建立进入游戏的那一刻到现在的事件。
她是一概不知自己的偶尔一沉思,在阿利库心里掀起了一道奇怪的惊涛骇浪。
因为她此刻依旧在沉思,事情怎么变成这样了?
贝拉原来说的……“要努力工作挣钱,想要稳定生活”是假话吗?
玩家拂去脸上因高速疾驰遮挡了视野的头发,再次深呼吸一口气。想辨真伪的心情再怎么高涨,也要先找到人。
清理背包耽搁的时间不少,岑玖把占包位置的素材都放回了安全点中,背包只留有补充用的食物与药剂。这时刚出家的附近的树林没多远,天上的橙红色泽便消退到只余一抹隐入地平面的粗线。
悬挂在岑玖腰间的油灯随心而亮,它是这条道路上最先亮起的人造光源。
在这个时间段,庄园巡查的守卫甚至还没来得及点亮这边的路灯,他们向来优先维护庄园内的设施,这条庄园外围的路段没意外就是最后一处点燃的。
玩家很少在这个时段来走这条路,酒馆的日常打工安排会让她在太阳下山前便离开这里。即使这样,她也一眼发现了这条路上的异常。
位于山坡的教堂方向,燃起了一股过于明亮的火光。
几乎是没有犹豫的时间,岑玖瞬间调转了方向,驱使坐骑向坡上奔去。
鬓发迎风飘荡,玩家的脸上是没有一丝担忧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微笑,笑意中带着对陌生事物的浓烈期盼。
不管发生的好事还是坏事,这种事情怎么能少得了她这个热心冒险者呢?
生怕游戏剧情不够爆炸的玩家出现在教堂前的一刻,面容变回了白岩镇居民熟知的冒险者。
她骑着伊尔索拉多独有的坐骑,一阵风似地刮过,等在教堂前这数十个人回过神时,她已双脚落地,双眸映着火炬的光芒,投来的探究目光仿佛能把人烫伤。
岑玖看着这群举着火把、围在封闭的教堂大门的游戏角色,好奇发问:“你们在做什么?”
岑玖对这些人不熟,里面没一个她认识的角色。但这群人穿得倒是颇有镇上居民的风范,服装带着划痕的,身上还有新鲜的伤痕,多半是新来的,跑去奥尔特加做矿工的人员。
他们看起来在这里已经站了不短时间,教堂外面景观用的花草被践踏得一团乱,已有氧化变黑萎缩成一摊烂泥的迹象。
他们见到面生的玩家,脸上有着同样的疑惑,窃窃私语讨论起来。
领头的男人先是带头往后撤离了几米,面对这位不请自来的冒险者,他是不敢轻举妄动的。
但她贸然就挡在人群前的行为,阻挡他们前进的脚步不说,还反过来询问他们,实在令人无名火起。
收回落在猛兽上的目光,男人瓮声瓮气笑了几声,道:“这位小姐,我看你不是庄园的人吧?你是来找席尔瓦的吗?如果是,那我劝你还是早点离开吧。”
头领一出声,立刻就有人高声附和:“就是,没事快走!”
不料这位冒险者听到后没有立刻给出回应,更是走向了教堂的大门,一边走一边回头问:“为什么?你们也有人生病了吗?”
她试图推了推这道总对玩家敞开的大门,此时它纹丝不动。
“生病?是生病……”听到玩家有求医意向,头领的脸色稍有缓和,人总是容易同病相怜的。
玩家提的关键词不错,这更是他们愤怒的根源——
头领的男人干笑几声,毫无征兆地崩溃,大吼出声:“怎么过来前从没人告诉过我们这里还会有这种危险的瘟疫?!!
“我的兄弟们一个接一个地染病倒下,你以为我们很好受吗!谁也不知道下一个得病的会是谁!
“那个领主老爷就是个骗子,还说什么自然会好?我还说是自然会死呢!!”
他几乎是和遇到决堤口的洪水一般,对着玩家就是一通泄愤的话,说完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搁浅的鱼,凸起眼珠像是下一秒激动得要跳到眶外,一眨不眨地盯着大门前的冒险者。
他身后的人完全陷入到静默之中,为玩家听清他接下来音量突降的话语出一份力:“我们只是趁着今天突然的休息才有了机会,把生病的兄弟背出来到教会治疗……”
岑玖不禁目移,这个休息不会是赫塞口中的“让他们都去休息了”的那个休息吧?
男人瞪圆的瞳孔中倒映出她迷惑的面容,他继续翕动嘴唇,说出今日新鲜发生的事:“谁知那个牧师说是他们感染了瘟疫,让我们把他们留下……”
说到这里,他气得开始大喘气,再次加快了语速,大吼大叫:“他说要烧了他们!没有别的方法!!”
他们是一同来到新大陆的兄弟,共同的命运链接着共同的恐惧。
“这怎么可能?!这分明是之前就治好过的病症,他就是看我们拿不出治疗费用!!还直接赶走我们!!!”
听到这里,感谢这位游戏中一害怕就把事实鬼叫出来的经典角色,玩家已经大致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除去前面一听就懂发生了什么的事迹,他们唯一弄错的就是拉斐尔真的没有治愈枯腐病的方法。
之前的瘟疫结束仅是运气与人命堆出来的结果,并非教会真正掌握了治愈的手段,他们实际上连对症的药方都没搞清楚。
拉斐尔可真委屈啊,不过这群人围在这里,他应该来不及给教会报信吧?
岑玖一手叉腰,一手抬起,准备解开这个误会:“我说……”
男人举着火把朝前一挥,打断玩家发言:“你也有家人得了那种病,想来你是付得起救赎费用的吧?”
“……”岑玖沉默回给他微笑。
“给我钱啊啊啊啊!!!”他说那么多就是为了这一句,向前一扑。
男人动的同时,玩家也动了,侧身一闪正好躲开他扑来的身躯。她身形一晃,一个惯性回转飞踢落在男人胸口,一脚把他踹飞出三米远。
“——!”
随着岑玖的离开,她身后原本紧闭的大门也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条张开的缝隙,带着寒气的冰棱如离弦之箭般射出,恰好擦过被飞踹出的男人胸口。
冰棱没有击中目标,继续在空中划过,擦出的血珠为冷凝成雾的飞行轨迹添加了几分艳丽色泽。
同一时间,冒险者反手抽出腰后匕首,刀刃直抵后脑勺着地的男人脆弱的喉咙,迅速压出一条沁血的红线。
一切尘埃落定,冰棱最终没入远处树干上,嗡鸣几声后消融化水,仅留下三份尚带水渍的洞孔,表明能击穿人体胸腔的凶器曾存在过。
还没等后面的几个人支援什么,战斗便结束了。
面前这个劫持头领的人还在笑着问他们:“还要钱吗?”
她说着,手上的刀刃便加深一分,在她手上如待宰家禽般脆弱的男人只能死死瞪着这群兄弟,期望他们救自己一命。
猛兽壮硕的身躯伏在地面,兽瞳盯紧了这群吓呆在原地的人类,它在等待冒险者发出的指令,做好了随时可以上前撕咬捕猎的准备。
头领的失败无疑是巨大的士气打击,别说面前还有来自它处的双重性命威胁。
很快玩家便收到了投降发言:“不……不……请放过我们、放过他吧!我们不会再来这里自找麻烦了!!”
数十个人看着自家头领像个破布一样被丢在地上滚动,冒险者擦拭着刀刃上的血渍,讥笑道:“不如想想怎么回去给你们的雇主解释吧,也不知道给你们休息时间的小少爷知道了你们来闹事会作何感想?”
一片静默,没人敢在这种高压场景回话。
岑玖对这群变成了鹌鹑的角色很满意,再踹一脚地上烂泥一般的男人,笑道:“滚吧。”
数十人如蒙大赦,灰溜溜地抬走了他们的头领,大气不敢出一声。
待这些人走得足够远,刚才仅有一条缝隙的教堂大门无声打开了,老奥尔特加一脸阴沉地从中走出,他显然听到了刚才的话语,知道这件事的起因之一是自家小儿子无心导致的。
老骑士对面前这位年轻的冒险者点点头,表示谢意,便手上的拐杖都没动用,健步如飞地走向庄园。
这下赫塞怕是没时间再纠缠玩家了,岑玖心里窃笑着。
她脚步轻快地转身踏入还未闭合的大门中,一转头便看到了默声伫立在门边的银发牧师。他处在玩家的边缘视野,如果不是一头显眼的银发,岑玖还不能第一时间发现他。
冒险者一看到他,面上的担忧瞬间转变为关切之情,她顺手掩上身后的大门,靠近他身侧:“拉斐尔,刚才谢谢你的帮忙。”
她说的,是那道足以一发夺人性命的冰棱。
如果冒险者没有一脚踹开那个男人进行反击,此时对方的尸体已经被钉在地上了。
拉斐尔别过脸,垂眸道:“仅是本分。”
他看着跟着冒险者身后与她一同进来,乖巧地跟在她身后的猛兽,嘴角抽搐了下,最终还是没有对此说什么,一言不发地走向教堂深处。
“你要去哪?”拉斐尔无法再前进一步,他的手腕被身后的冒险者牢牢抓在了手里,力道之大像是要捏碎他的腕骨。
牧师沉默片刻,如实相告:“写信,向主教报告。”
他没有回头,害怕看见冒险者对他露出失望的眼神。
拉斐尔听到她自嘲般的轻声一笑:“是吗?”
她松开了手,手腕压迫后解放的疼痛反而是百分万分地清晰传来,足以让他的呼吸失序,心脏不受控地胡乱跳动。
“毕竟镇上出现了患者,这也是拉斐尔要承担的职责啊。”她的语气轻快,安抚孩子似地拍拍他的肩头,“我都明白的。”
事情变成这样,并非众人所愿,她理解的。
“阿玖……”拉斐尔回过头,发现她笑意盈盈地正看着自己。
那不是代表喜悦的笑容,而是纾解悲哀的无奈之笑。
她向前一步,与他并肩而行,莹莹双眸中倒映着教堂中的烛光,目视前方轻声问:“拉斐尔,他们还能坚持多久?”
二人靠得实在太近了,布料彼此摩擦发出的声响在仅有二人的走廊中清晰入耳。拉斐尔攥紧指尖,尽量不让这细碎的噪声影响他的思绪。
“……至多半个月。”他选了一个保守的回答,希望能让她好受点。
她停下脚步,低头沉思道:“半个月吗?”
拉斐尔也随之停下步伐,定定看着她。
“真的……真的不能再久一点吗?”
她蹙起了眉头,这让他不禁敛目,他不希望她因此感到困扰。
不想让她伤心,拉斐尔想起了那个在金瓯城座堂中隐秘的拥抱,他在这时再次做出了相同的举动。
用他属于自身的躯体去拥抱她,安慰她,只要这能让她感觉好些。
因为每次她给予他的拥抱,都是那么的有用。
“足够了。”他说,“阿玖,你已经为他们做得够多了。”
那群本不虔诚的男人到教堂闹事,本就应处以刑罚,别说还想害人性命。
在领头之人发疯袭向阿玖时,他就该死了,什么无钱治病都是借口,他只是想找人当愤怒的出气筒罢了。
拉斐尔很清楚,她造成的那点伤口深浅根本不致命,对方只要休养一段时日便可恢复如常。
他们本该死于他的冰锥下……但阿玖却主动放过了他们。
她还是太善良了。
“不行,我要去找到彻底解决的办法。”
岑玖的回答斩钉截铁的干脆,直接推开了他的怀抱,坚定的目光对上他错愕的双眼:“拉斐尔,我们就不能再多一点时间吗?”
多一点时间,晚点再去向上级汇报。
沉默在蔓延,片刻后是牧师的疑问:“……为什么?”
“为什么你一定要这样?……阿玖?”他的双瞳是寒冰透水的蓝,不带一丝温度,没有一丝情绪波动泄漏,平静淡漠地望着她。
拉斐尔后悔了,他不想再支持她为此奔波受伤。
她只要安心等待教会处理好瘟疫,结束神罚,一切都会回归日常的。
岑玖仰起头,同样很平静地反问他:“为什么不可以这样?”
拉斐尔感受到他的心脏在颤抖:“阿玖……你当然可以,你做什么都可以。”
冒险者当然可以这样,但身为神职者的拉斐尔不可以。他身上还有职责所在,他无法说谎,无法对即将降临的灾厄遮瞒不报。
“但我没有办法,去掩盖事实。”
说出这句时,拉斐尔意识到,阿玖与他的情谊已然出现了裂痕。裂痕在扩大,因他的话,因他的举动。她们要回不到过去的关系了。
“抱歉……”
“抱歉。”
冒险者与牧师同一时间说出了同一句话。
“只能请你休假一段时间了。”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身体不受控地瘫软在她的怀中,她将反握的匕首收回腰悬挂的刀鞘中。
“放心吧,很快、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摇曳的烛火仿佛那夜的安魂之火。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拉斐尔听见了她的最后一句,犹如哄幼儿入睡般温柔:
“我不想看到无辜者再为此失去性命了,拉斐尔……”
他开始听不清到阿玖的声音了,但模糊的视野还能看清她最后做出的口型。
她说——
“请原谅我。”
朦胧的意识中,他再次听到了流淌过灵魂的嬉笑声。
“——”
啊……是主在对他选择的命运发出了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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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恭喜阿利库喜提望妈石,恭喜赫塞喜提家法伺候,恭喜拉斐尔喜提小黑屋上卷快要结
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