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指向
“没有——”
赫塞的第一反应是摇头否定, 眼中升起一层朦胧水光,目光闪烁不敢直视她。
“我害怕你会讨厌我……”他说出这句话时带着微弱的颤音,像是要哭了。
岑玖靠近了他, 看着他惊恐又羞涩的表情, 看着一
滴冷汗从他泛红的脸颊滑过。
赫塞的反应很有趣,嘴上没少骂那老头但内心其实很清楚他本人无法和家族分离, 一被玩家提到关联内容就惊慌失措成这样……还有面对人型怪的死亡都会万分惊恐, 甚至要生一场急病来凸显属性。
阿利库这个孩子的心理建设都要比他强,更别说是在宗教中混有一席之地的拉斐尔。
在一个有超自然因素的奇幻游戏中,他活得像个在美好温室的人,起码在遇到玩家前是这样的。
“为什么会讨厌你呢?赫塞帮了我很多忙。”
“真的?”赫塞抬起头,嘴上说是要确认真假,但语气已经笃定她说的真话, 开心地扬起声调。
像是看到玩具零食出现后瞬间振作、狂摇尾巴的大狗。
一秒哄好, 比阿利库还好骗。
岑玖颇有耐心地陪着他二次确认,微笑点头:“真的。”
话音刚落,她便被拥入他的怀中,温凉的泪水沾到她的颈窝忽的一凉。
“幸好……”
这种时候拥抱只用几秒就够了, 推开他时, 岑玖敏锐地听到了他微不可察的呢喃。
幸好什么?幸好她没有迁怒他?
岑玖觉得这个事件设计算得上合理, 但角色的反应有点怪,有种言行用力过度的怪异感。
再把视线回到赫塞脸上, 他回给玩家一个大大的笑容,当中包含的纯粹感情冲淡了昳丽的面容带来的轻浮感, 显得他格外真诚。
岑玖发现,游戏制作组很坏了,设计这样一个角色不就是想让玩家使坏吗?
她伸出手, 揩去他眼角多余的泪水,不分轻重的力道擦得他眼角泛红。
疼痛使赫塞蹙起眉头,但身体还是很诚实地往她掌心上凑,可惜岑玖早已熟悉他的小动作,快速收回了手,背在身后微笑问:“还记得你说过要请我去你家做什么吗?”
赫塞的脸更红也更疑惑了:“……做什么?”
“去看藏品啊?”
冒险者一提,赫塞便立刻想起确实有这回事,他答应了要请她去观赏自家老头的藏品来着。当时被去金瓯城的事情打断了这个计划,没想到她还记得。
玩家托腮,望着他:“今天行吗?我一整天都有空。”
游戏资源够用,玩家暂时卸去了日常工作,准备专心推动任务的进度。
“当然可以,我这就回去准备——不对,我先去田里帮忙!”
他是真心诚意想帮上玩家的忙,红着脸想起还有刚分配到的任务,兴奋地冲出了门,直奔茂盛的田地中去。
看着赫塞穿着一身重甲忙农活,岑玖笑出了声。
太好打发了。
岑玖其实还想喊他回来多打发几遍,观察他的情绪是否存在梯度变化,可惜她现在有任务在身。
继续翻看手中资料,这份【五二九年市政档案】除了奥尔特加外,岑玖还看到了莱利和阿普的大名,她们就是在这混乱的一年首次登上了殖民地历史的记录之中。
“原来阿普在这的全名叫奎斯佩·阿普吗……”
莱利的大名她知道,倒是阿普的全称玩家还是第一次见到。
此外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投诉记录。多是别家管不好坐骑乱跑的,什么四处排泄污染了空气,望多加限制等诉求……看后续还真派人去处理了,人手这么充足的吗?
厚重的资料翻到一半,玩家总算看到了系统会标出字幕的重点内容:
【收到自托里比奥主教的警告,已派出人员协助教会封锁白岩镇爆发的枯腐疫症,搜查并隔离城中有相关症状市民。】
中间是一段花里胡哨的行政措施,以及多个围绕瘟疫的议会报告:什么派出守卫安抚惊恐的市民,又顺从民意驱逐城中居住的乌卡人,还有耗费了多少资金物资。
这就是金瓯城五二九年下半年的抗争史,最后来一段吹嘘结尾:
【蒙主恩庇,历时半年有余,辖区完全平复往日安宁,这是主与王的胜利。】
至此,便是属于市议会官方的【五二九年市政档案】全部内容。
玩家继续查阅,目光移到下一份要看的【金瓯城市志】上。
这一整本寄来的书籍看起来比上一本新鲜誊抄的档案要陈旧得多,且不是那种不爱护的陈旧,而是借阅之人多次翻动、精心爱护后堆积起的痕迹。
这书的出版期在瘟疫爆发前一年。与详细到会议上谁说了什么都记录在案的【五二九年市政档案】相比,它上面记载的内容粗略许多,有部分重复信息,但更聚焦于市民的生活状况。
岑玖一翻就翻到了不识字也能看懂的插画页面——一幅描绘金瓯城盛夏时节期间举办“圣临节”的版画。
这版画看着有点年头了,详尽描画了观测者教会的座堂前广场,也就是玩家去过的那个。实景和画中大有不同,少了那个供鸟喝水的大喷泉。
与之对应的位置是节日特有,高高矗立在原定喷泉位置的等腰三角架,上面缠绕装饰的藤叶花卉描画得栩栩如生,岑玖大致还能猜测出那是什么品种,因为她在游戏中见过。
这是一年中最隆重的节日,不仅神职者与虔诚的市民脸上带笑相互问候,还有乌卡人也在画中有一席之地,在画面的角落同享这个节日庆典。
书上浮现字幕,详尽介绍了帕查坎殖民区气候正与艾利亚斯相反,鲜艳的花卉与多彩的果实取代了以往银装素裹的圣临节的特殊景象。
“这个节日……在十二月三十一?”
岑玖呼出系统的菜单界面,上面赫然显示的是:【新纪五三二年十二月十四日】
看来玩家很快也能过上这节日了。
除此之外,还有字幕帮忙翻译的城中市民的民族普查,光是定居在金瓯城的民族就足有数十个之多,长短不一的称呼看得岑玖这个现代人眼花缭乱。
很遗憾的是,玩家从游戏中学习的生造语水平根本无法从原文了解这些民族称谓的由来,长达好几个音节的词汇就这么光滑地从她大脑上溜走。
岑玖还看到之前去吃过的那家东洲风味餐馆的简介混在一段城中地标见闻中,在这书的完稿时,餐馆的经营时长已有十二年之久。
总结一下,这一大段的人文介绍可以理解为金瓯城是欢迎各民族的人前来这座包容的城市探寻新机会的。
真的吗?我不信。
抱着这样的心态,岑玖的手伸向了最后一份资料——【某行商的公证存档】。
这份资料共计由两张皮纸书写,载体都有明显共同点:脏、烂、破,有一张甚至只有下半截。
与前两份完好的资料不同,它残破得像是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位置恰好的磨损与污渍模糊了关键的信息,也就是这个行商的姓名。
玩家记得,最先发现枯腐病的人是一名到路经白岩镇的行商。莱利既然能把这份残破的资料交给她,自然是确认过这个人的大致身份。
那么这人姓甚名谁多半不是很重要了,重要的是其中记载的内容。
这书写的字迹倒是工整,像是找人专门记下了上面这位行商口述的内容:
【至长子■■,卡维隆的葡萄园归你,足够你一人快活一生,而我的次子……】
这位不具名的行商家中小有资本,不管是土地还是钱币,他都没有亏待后代的想法。
只是实在啰嗦,故乡的骡子归属权都要细分到谁分几匹。
末了还不忘语气张扬地鞭策一下后代:【但你们若有心继承我的全部财产,便来伊尔索拉多看望我吧,你会知道这真是一片遍地黄金的土地。】
这人留下这份遗嘱时间是五二八年九月上旬,他还想着能活到家里人乘船过来。
玩家向来以最大恶意揣测编剧的编排:“真来了会是扑个一场空,父子一起在这里死光光吧?”
展现行商有限财力的遗嘱到此为止,而另一份残缺的纸张上则是这名抠门商人的慈善条款。
比起辨别用词晦涩的
原文,它最显眼的是最下方金黄的印记。
互相套嵌三个三角印记,这无疑是一份与观测者教会的交易。
看着系统给出的翻译字幕,玩家总结出这份词藻华丽的实际一句话就能说完的内容:给教会捐三千银币以求救赎。
这份文件日期在遗嘱成立之后,瘟疫爆发之间。
根据已有信息看来,这个行商像是他知道自己快死了,最后静静地找了个小镇等死?
那白岩镇真是好无辜的一个地方,运气不好碰上个毒爆虫。
玩家收好桌上四散的资料放入背包中,靠在椅背上梳理信息。
一旁终于看到表现机会的阿利库端上了慰劳用菠萝汁,那是在岑玖查阅资料时制作的。
他左看右看,疑惑问:“玖,那个人呢,给田浇完水后回他的家了吗?”
赫塞走前兴奋的音量,阿利库很难听不到,但他就是想从岑玖口中确认这人走了。
“没错,”阿利库问这种问题,岑玖还以为两人交上了朋友,伸手摸摸他的头问,“你想要去庄园找他玩吗?”
“我……”阿利库犹豫着要不要对她说出自己的真实感受,他真的不喜欢那个叫赫塞的男人,但却迟迟回答不上来。
玖说过,不喜欢要说出来,但是她很希望自己能开心交朋友,说出来的话会让她失望吧?
他回答不出来,岑玖笑着抱过他,用力揉了一把他蓬松的黑发,鼓励他:“我也打算一起去哦?”
能让阿利库交朋友,还能给她行动打掩护,这可真是一举两得。
她再问一次:“去吗?”
阿利库在她怀中皱起鼻子,他闻到了玖身上那股不属于她本人也不属于小花的香气,和那个赫塞身上的气息如出一辙。
他更讨厌赫塞了,但却没有任何办法能拒绝玖的请求。
阿利库埋在她怀中蹭了蹭,闷声点头:“我想去,和玖一起去。”
“真好,阿利库跨出了第一步!”
孩子是要猛猛夸赞鼓励的,玩家捧起他的脸就是狠狠“啵唧”一口。
这个意外的奖励弄得阿利库羞红了脸,呆滞在原地。
他本想蹭去玖身上的不属于她的气息,而现在他自己反而染上了她浓郁的气息。
再去蹭的话一定会蹭掉的……
权衡利弊下,阿利库选择了维持现状,不再悄悄为她做清洁工作。
他想,现在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