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池南眼眶泛红,“到底是什么人?”
远处城郭上方忽然绽放绚烂烟火,炸响与欢呼随风而来,近在咫尺之时却消弭在了寒风与草叶的沙沙声中,有种远在天边的不真切感。
尹新雨定定看着那枚小巧的玉连环,忽然仰头长叹了口气。
“你娘尹秋容,是我的妹妹。”
一时间,所有人都看向尹新雨。
冬青担忧地看向池南,他紧紧握着那枚碎裂的玉环,骨节用力到泛白。
尹新雨低头将荷包往腰间系,系了好几次都没系上,便将荷包攥进手里,“找个地方,我与你细说。”
半个时辰后,曲瑞城北通潭客栈。
明亮的上房似乎被割裂成四份,窗外是衲神节的欢声笑语,门外是褚莫和褚桐,帘子内是水妖、梅景和在治疗阿汀的逍遥门四人,帘外是对坐桌前的尹新雨和池南。
“这么大事,怎么不早告诉我们?”沈秋溪拿着两支染血的铁箭,皱眉看向垂着脑袋的冬青,见她不回话,他叹息一声,“受伤了没?”
圆圆的脑袋摇了摇。
“没受伤就好。”
噗呲一声,柳又青拔出最后一支箭,她一手将布巾按在血洞止血,另一手将箭往身侧一送。
梅景看着还在滴血的铁箭,抱着臂没动。
那支箭又往前送了送,几乎要贴在他干净的衣袍上,他嫌弃地后退一步。
柳又青举得胳膊都酸了,她瞪着眼扭头看去,“喂!梅天理,有没有点眼力见?”
梅景难以置信地看回去,“咱俩到底谁没天理?”
“快接着啊,再把桌子上的止血粉给我拿来。”柳又青把铁箭和一个空瓷瓶全丢给他,空着的手碾碎了一颗丹药,卡着阿汀的下颌将丹药塞进她口中。
“我是你们仙人顶的仆人吗?”梅景被迫接过箭和瓷瓶,洁白的衣裳瞬间沾上血点,他嘴角抽了抽,“你欠我一件衣裳!”
“快去吧天理,回头我赔你八件,啊。”柳又青头也没回,“再不去她真死了。”
冬青的剑笼已经撤去,换成了贺兰烬的七窍玲笼法器,笼里的两只妖紧张兮兮的扒着栏杆,大气都不敢喘。反观一旁负责看守的贺兰烬此时正倚着笼子,悠哉闭目养神。
“喂,人。”其中一只妖叫了一声,他不听搓着手掌,可掌心还是渗出一茬又一茬的汗,他盯着柳又青问,“那个叫红豆的人靠谱吗?”
贺兰烬动了动身子,反手在“七窍玲笼”上系了个“掩耳盗铃”,任凭那两只妖怎么吵闹,都再没一点声音了。
梅景撩开帘子,取止血粉时瞥了一眼灯下的尹新月和池南,两人对坐着,桌上放着那枚玉连环,杯中的茶汤早已凉透,可两人都没有喝的意思。
“你娘……”尹秋容刚一开口便顿了一下,她将凉茶饮尽,才缓缓道,“我知道你娘和池高梧有个孩子,竟没成想已经这么大了。”
她拿出一个金腰牌,并指推至池南面前。“我是北诏的皇后。”
池南拿起腰牌,上面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
母亲并非术士,自他记事起身子便孱弱,走的也早,他从未听母亲提起过娘家的事,更不知道他还有这么个素未谋面的姨母。
“我的父亲是北诏国相,从小我们俩便注定有一个要嫁与皇室。但本来要进宫的,其实是秋容。”尹新月苦笑了一下,“她从小身子不好,娘胎里带下来的,每隔一段时间便要去苍如山静养,一去便是好几个月。”
苍如山。池南垂下眼眸,那山就在草木青山旁,他爹娘的小院就在苍如山顶。
“十六岁那年,她从苍如山回来,跟我说喜欢上一个人,那个人便是你爹。”尹新雨为自己斟了杯茶,“再后来,我顶替她的名字嫁入皇宫,直到她逝世,我与她再未相见。”
“你娘,原本应该叫尹新雨。”
天容常带秋容净,万里碧天新雨晴。
秋容、新雨,两个名字,两种人生。
“幼时她性子安静,人家常说她这个妹妹生得一副做姐姐的性子。”尹新雨轻轻抚摸着玉连环,“到头来,她真的做了姐姐。”
池南心里五味杂陈,他视线扫到桌上的荷包和崩断的玉珠,突然想起娘临走前,手紧紧攥着一个云山蓝的荷包,那荷包下也缀着一颗玉珠,简直跟这荷包如出一辙。
他闭了闭眼,轻声道,“娘临走前,不断重复着‘你原谅我了吗’,现在想来,那句话可能是对你说的。”
“你原谅我了吗”这六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尹新雨心头,怨愤的表象被砸了个稀巴烂,埋藏在深处的思念与悔恨汹涌而出,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喉咙艰涩,撇开脸去,红了眼眶。
“姨母。”池南将凉茶泼进盆栽,似乎不想再沉浸在这个话题里,他问,“您怎么会在南氏?”
尹新月用食指抵住眼角,半晌才回过头,“说来话长。你知道九衢尘吗?”
又是九衢尘?
池南面色凝重起来,点了点头,“知道。”
尹新雨目光森然,“表面上,九衢尘是为那位打探消息的情报组织,实际上,九衢尘是用来帮助他续命的。”
池南听出“那位”指的就是当今北诏皇帝,“续命?”
“那位今岁已经七十有五,你听说过有哪一位皇帝活到他这般年岁的吗?”
悚然之感爬上脊背,脚边炭盆发出噼啪裂声,房间温暖明亮,池南却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
不知道什么时候帘子内的声音也停了,整个屋子静悄悄的,每个人只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
“妖丹,不只对术士增长修为大有裨益,普通人服下,可以延年益寿。”尹新雨声音平静,“九衢尘,便是一个套着情报贩子的壳子,实际到天下提炼妖丹的组织。”
帘子内的冬青心狠狠一坠。
难道,苜岚子也是九衢尘的人?穷渊界不是为她自己提升修为而设,那么多妖的性命,只为了续皇帝的命?
“据我所知,九衢尘内有很多妖。”池南看向帘子,“明知是以取妖丹为目的,为何还要为其做事?”
烛火微微晃动,将尹新雨的脸映得忽明忽暗,那双凤眼看向定定他,“死,和用别人的命换自己与家人的命,你选哪个?”
池南默然,因为如果是他,他会和妖做出一样的选择。他想起镜湖的天水妖族,“九衢尘的首领,是望月谷谷主席子昂吗?”
尹新雨一怔,“看来你比我想象中知道的多。”
怪不多妖族动乱大多发生在南氏境内,怪不得席子昂千方百计想得到血镝。
一直以来的疑问在此刻得到证实,看似杂乱无章的线索被一条线串起。席子昂,通过灵傀刺控制一部分妖族,将其收入九衢尘麾下。
一直以来,白晓城也好,嘉阳村也好,都是九衢尘为了得到妖丹的手段罢了。
冬青几乎是瞬间便想通了前因后果,眼神陡然冷了下来。
九衢尘控制妖族屠城屠村,目的不在于取人性命,而是为了挑起人妖对立,这样天下八方术士各大宗门便会视妖族如鲠喉之骨,必欲除之而后快,这样一来,隐于暗中的九衢尘便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妖丹。
用妖族自己来对付妖族,真打得一手好算盘。
【作者有话说】
这章也算是回收了一部分伏笔[墨镜]
悬刀就是弩箭上的扳机
第80章
◎我必杀席子昂。◎
新朝建立伊始,天下各处战火方熄,百姓在残垣断壁中重整家园,休养生息,倒也确实有过长达数十年的安乐时光。
那时的北诏皇帝刚登基不久,为稳固根基,建立了最初的九衢尘,用以网罗天下情报。逐渐地,九衢尘成为皇帝手里最锋利的暗刃。
有哪个皇帝一开始不想做个明君呢?
这样安居乐业的日子一直持续到皇帝年过半百之时,彼时太子未定,皇子夺嫡,各方势力暗流汹涌,皇帝惊觉自己的江山总会有一日会拱手交予他人,那是他的天下,他舍不得。
即便这个人是自己的亲骨肉。
立太子之事一拖再拖,言官劝谏的折子堆满御案。
皇帝愈发觉得,所有人都在觊觎他的江山。
就在这时,席子昂带着一盒妖丹拜见,他第一次体会到了妖丹的力量。
一个王朝的倾倒和一座广厦的枯朽,都是从第一只“白蚁”开始的。
“白蚁”尝到了甜头,便不会甘于只得到弹指一挥的延续,欲望如藤蔓悄然滋长,长生的诱惑对普通人简直是太大了,大到城池百姓与之相比也不过是沧海一粟。
九衢尘原来的首领卸甲归乡,席子昂名正言顺地成为九衢尘的新任首领,为取妖丹无所不用其极,就算屠村屠城,也是为了“大业”必需的“牺牲”罢了。
“在那之后,皇帝耽于求仙问药,荒废朝政,北诏日渐民不聊生。”尹新雨指尖轻叩桌面,“我一路南下,便是为了集结对付九衢尘的力量,只不过受其阻挠,过程波折了些。”
“对付九衢尘的力量?”池南重复了一遍。
“九衢尘里不只有妖,也有很多术士和普通人。”尹新雨唇角勾起一抹冷嘲,“九衢尘控制妖攻占了相当一部分城池村庄,他们便是对付九衢尘的力量。”
这时,帘子内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榻上昏迷的阿汀睁开眼睛,看见身边围着一群人,下意识开始挣扎起来。还没等起身,便被冬青按着额头定在榻上,动弹不得。
她咬破指尖,将血抹在阿汀额间,片刻后,原本挣扎的小妖蓦地安静下来。
“我可以放开你了,对吗?”冬青干燥的掌心仍抚在阿汀额头,掌下的小妖犹豫片刻,缓缓收起了尖牙。
冬青松开手,指尖向身侧轻轻一弹,两滴血落在七窍玲笼上,笼内的两只妖鼻尖耸动,而后不可思议地看向她。
贺兰烬瞥了一眼笼子上两滴转瞬干涸的血迹,没有吭声,解开了“掩耳盗铃”。
“阿汀已无性命之忧。”冬青立在笼前,垂眸俯视,“我们可以心平气和地谈话了吗?”
不知道是不是那两滴血的缘故,明明是询问的语气,却带着不可置否的威严,两只妖竟生不起反抗的念头,堪称乖顺地点了点头。
冬青示意贺兰烬,“把笼子解开。”
贺兰烬折扇一挥,笼子向上飞起,缩小直巴掌大小被他收入乾坤币。
冬青走上前,食指点在两妖眉心,注入一缕真气。
指腹下方,一枚紫色印记浮现。
“果然,是高阶灵傀刺。”她收回手,问道,“是席子昂让你们去嘉阳村的吗?”
那两只妖一只叫阿满,一只叫阿潜,和阿汀一起,是生活在南氏玉西海的南水妖族。
直到一群穿着黑斗篷的人,在玉西海上摆阵,几乎所有的南水妖族都被种下了高阶灵傀刺,他们从南水妖族中挑出了一批年轻力盛的妖,以剩下的南水妖族为筹码,控制他们为己所用。
阿满是三人中聚形最久的,他跪在地上,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是谁,需要我们的时候,脑中会有声音告诉我们要做什么。”
阿潜用力点了点头,方才与梅景缠斗的便是他,满身伤痕只要稍一动弹便会迸裂渗血,他往前膝行蹭了两步,“袭击嘉阳村不是我们的本意,我们要是不从,所有南水妖族都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