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稍等。”其中一个带刀侍卫叩门三声,轻轻推门进去。
“娘……主子,可要请他们进来?”
“婉拒吧。”端坐茶桌前的女子饶有兴味的看着手中书卷,头都没抬,随意地挥了挥手。
“是。”
那侍卫起身,女子似乎有些疲累,换了个姿势,抬头的瞬间透过门缝无意间瞥见了什么,瞬间坐直了身子,“等等。”
“主子还有何吩咐?”侍卫转过身。
女子合上手中书籍,“请他们进来。”
冬青几人无声站在外面,片刻后,门从里打开,侍卫侧过身子,做出恭敬的“请”的姿势。
刚跨进门,几人的视线便不由自主地看向一侧人茶桌,那里端坐着一女子,锦衣华服,金钗宝珠,光是那一身不凡的气质便让人不敢妄动视线,觑其真容。
冬青站在沈秋溪身后,偷偷端详着女子的脸,她看上去似乎已然三十上下,却仍旧新月笼眉,玉貌绛唇,唯有那双凤眼带着经年累月的威仪,叫人能瞧出风霜的痕迹。
池南最后一个跨进门,他本无意应酬,却在瞥到那女子时瞪大了双眼,脱口而出:“娘……”
不对。
他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恰好见那女子也望过来,四目相对,他也不避,眼中震惊却难以掩饰。
身形、眉眼……实在是太像了,和娘。
那女子打量他片刻便移开了目光,对沈秋溪等人道:“诸位不必客气,我因喜静包下二楼,见诸位气度不凡,让出一间屋子算不得什么。”
沈秋溪仍是不卑不亢地笑着,“既如此,那便多谢夫人。”
几人正要告退之时,女子忽然叫住池南,“这位红衣小友。”
池南回头,垂眸看向那张与母亲酷似的面容。
那女子指尖轻轻托着下巴,“甫一见面,便觉得你我有缘,敢问小公子名姓?”
池南张了张口,不知为何,他不愿对着这样一张脸说谎,便如实答道:“池南。”
“柳上烟归,池南雪尽,东风渐有繁华信。”女子轻声吟诵,她看向他的眼神有种说不出的复杂,透着淡淡的悲伤,就好像透过他的眉眼描摹另一个人的模样。“好名字。”
“过奖。”池南拱手,不多停留,跟在那四人身后出了门。
几人走到东侧雅间门口,贺兰烬走在池南身边,在进门时冷不丁说了一句,“别是看上你了。”
“嗯?”池南本已迈过门槛的腿又缩了回来。
“现在城里的贵妇人不都适行这种么,像你这种,最合她们胃口。”贺兰烬挑眉杵在门口,颇为挑衅地看着他。
池南拍了拍他的肩膀,风轻云淡地勾唇一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耳语,“你以为谁都像你这样心思龌龊。”
贺兰烬被噎了一下,也不恼,悠哉在房门踱步一圈,出手阔绰地将酒楼的好菜全点了一遍。
几人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哪里顾得上什么礼数,愣是一句话都没有,风卷残云一般消灭了桌上全部吃食。
天光移换,斜斜照进窗子,两坛空酒歪倒在地,屋子里弥漫着清冽的酒香。
方才饭桌上柳又青嚷嚷着要品酒,两杯下肚便耍起了酒疯,拉着沈秋溪和贺兰烬大叫“不醉不归”。
冬青此前从未喝过酒,不知自己酒量深浅,担心喝多了出糗,便不打算喝酒。奈何招架不住柳又青的盛情,半推半就地被喂了一小杯,大部分酒都在推搡中洒了出来,被她咽下去的不过一口而已。
池南这顿饭吃的很安静,脑子里都是娘临终前的病容,挥之不去。思念之情一旦开始便如潮水汹涌难耐,他一杯接着一杯,不知不觉间已经喝下去半坛。
他正盯着杯里清亮的酒液出神,忽然听到“咚”一声轻响,同时感觉自己衣摆动了动。他偏头看去,冬青一只手正垂在他椅子上。
“冬……”
话音戛然而止,冬青单手支颐,不知道什么时候阖上了双眼。
池南放轻了呼吸,睡着了吗?是因为喝了酒吗?一口就醉了?
眼中少女面颊酡红,长睫温顺地垂下,嘴唇一点水光,衣襟几点深色水渍,似乎是方才推搡间洋洒出来的酒,竹香与淡淡的酒香交织在一起,往日刺猬一般的防备不再,周身都散发着股醉人的味道。
像喝了一口竹叶青似的。
池南不知怎的,落花盈的酒没能让他感到醉意,看了一眼冬青却让他脑袋有些晕乎乎的,不由自主地偷偷握住了冬青落在他腿侧的手。
他不敢握得太用力,怕弄醒她,手指轻轻分开她指缝,与她十指交握。
真好,池南望向窗外晴空,眼角泛红。
娘,孩儿真的非常、非常喜欢她。
如果您在天有灵,请庇佑她吧。
【作者有话说】
“柳上烟归,池南雪尽,东风渐有繁华信”——晏几道《踏莎行·柳上烟归》
第77章
◎大概是因为唯有在这一点上,他能比得过池南。◎
由于柳又青和冬青醉的不省人事,一个过分闹腾一个过分安静,沈秋溪便就近找了个客栈休息。
他和贺兰烬一左一右钳制着柳又青,在她“不醉不归”的高歌中奋力把这匹脱缰的野马往客栈拽。
池南背着冬青漫步在三人身后,岁月静好,画面十分割裂却又出奇的和谐。
冬青脑袋窝在他颈窝,发丝拂过颈侧,带来一阵痒意。
他不是第一次背冬青了,上次她像块木板,僵硬得一用力便要咔嚓断开,此刻却柔软得像托着朵云,生怕一不小心就让她飘走。
不过怎样都好,僵硬他就轻些,柔软他便把牢些,总之不会让她摔下去。
客栈在海乾街,就和落花盈隔了一条街,几人从落花盈一侧小巷穿行。
落花盈二层一扇微开的窗前,一双眼悄无声息地注视着下方五个身影。
“主子,要不要……”佩刀侍卫褚莫低声请示。
“不要。”尹新雨抬手止住他,视线仍紧紧跟随下方那一红一青两道身影。“此一别便是永诀,何必打扰。”
她目光跟随着他们直到转角,就在她要合窗之际,那红衣少年忽然望了过来。
尹新雨猝不及防与之对视,便索性大推开窗,对他笑了一下。
少年似乎很疑惑,但出于礼数还是对她遥遥一点头,而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海乾客栈内熙来攘往,沈秋溪好不容易才订下两间房。池南轻手轻脚地把冬青放到榻上,以防柳又青耍酒疯吵到冬青,又往她嘴里塞了一颗安神丸。
折腾半天,脱缰野马总算睡了过去,剩下三人便来到另一间屋子。
沈秋溪要了壶热茶,他坐在桌边,透过蒸腾热气看向擦剑的池南。
他斟了杯热茶,并指推到他面前,“池南,你与落花盈那位夫人相识吗?”
池南擦剑的动作一顿,随后握住剑柄缓缓送剑入鞘,发出悠长锋利的“呛”声。“你倒敏锐,不过我与那夫人并不相识,不过是她长得像我娘罢了。”
一旁榻上枕臂而卧的贺兰烬一怔。
沈秋溪默然,他不是没听说过池南父母早亡的事,只不过“剑修骄子”、“最年轻的剑道九重天”之类的称呼太过耀眼,让人经常忘记池南甚至还要小他几岁。
他不禁想,他在池南这个年纪,是否有这样独当一面的本领。
“仙人顶有要紧事吗?”池南岔开话题,“南氏到北诏有一条路线,风景秀丽,如果不赶时间的话可以走走。”
沈秋溪笑着摇摇头,“师父闭关了,没有要紧事。红豆知道肯定很高兴。”
池南正要说些什么,一旁的贺兰烬突然诈尸般翻身坐起。
“池南。”
池南被他吓一跳,“……有事说。”
贺兰烬表情很是别扭,瞥了池南一眼又别开脸,“在落花盈……跟你说了那样的话,对不住。”
池南蹙眉思索片刻,想起雅间门口贺兰烬挑衅的话,“啊。”
他饶有兴味的挑眉看去,“尊贵的贺兰公子还会道歉?”
贺兰烬表情更古怪了,池南起身拍了拍他的肩,“放心吧,我没放在心上。”
坐立不安的人悄悄松了口气。
下一刻,就听那欠揍的语气飘然入耳,“我一向有仇当场就报了。”
贺兰烬咬的后槽牙咯吱响,早知道就不道这劳什子歉了!
这屋气氛剑拔弩张,隔壁却静悄悄的。
冬青茫然睁开眼睛,凭借着本能推掉柳又青搭在她身上的胳膊腿,撑起身子。
她听到隔壁的交谈声,花了几个瞬分辨自己在哪,而后忍着头痛灌了一壶凉茶下肚。
这下知道酒量深浅了,她揉揉脑袋,但愿自己没说什么放肆的话。
屋里地龙烧得很旺,她没有开窗户我怕吹到柳又青,便蹑手蹑脚地推门出去,来到客栈后院吹风。
坐在阶前想了想,她将真气注入传音佩。
万川漠无垠苍茫的戈壁上,漠不鸣正带着小妹在空中盘旋,巡查领地。腰间传音佩嗡嗡震了两下,他示意小妹降落,将她送入营帐后,快步走到无人僻静的地方。
“小殿下,有何吩咐?”
“有件事问你。”
“什么事?”
冬青言简意赅地问了捕妖队与漠天鹰族交战的来龙去脉。
漠不鸣一提这事就来气,他单手叉腰,愤愤的声音夹杂在呼啸寒风中,“你说那帮术士是不是脑子有泡?人类不是最讲究礼数吗,他们上门就兴师问罪,多问两句便二话不说就动手,你说我能惯着他们?”
果然。冬青又问:“你不知道有漠天鹰参与屠戮嘉阳村?”
对面似乎愣了一下,好半天声音才传过来,“屠村?漠天鹰?”
“不是你指使的便好。”冬青心下稍安,那么极大可能就是九衢尘了。
“我闲的慌去屠村?”漠不鸣急吼吼地道,“我们向来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
“嗯,知道。”冬青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仔细听去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鼻音,“你受伤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