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刀一刻不停的看在案板上的巨大响声盖住了酒水浇在地上的哗啦声响,柳又青贴着墙根游走,格外顺利地来到灶台边。
“柴火很旺了,不用烧了。”鱼厨子在哒哒落刀声中说。
“我看可以再旺一点。”柳又青加快了脚步,她离灶台仅一步之遥了!
就在这时,锋利的刀光破空而来,擦着柳又青的耳廓飞过,“咚”地扎进她身后的墙上。
柳又青几根断发飘飘悠悠落在地上,她汗毛倒竖,心脏狂跳不止。
“我说,不用烧了。”鱼厨子明明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用那双灰白的死鱼眼直勾勾的盯着她,却让柳又青不寒而栗。
忽然,他嗅囊动了动,“什么味道?”
柳又青额角一跳。
完蛋了。
鱼厨子鱼尾着地,步幅小而飞快地绕过厨台,看到了墙根下洋洋洒洒的深色水痕。
“这是什么?”他凑近了闻,“蟹酒?”
他难以置信地回身,却并未看见预想的少女惊恐的表情,而是一大团滚热的火焰扑面而来。
柳又青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到了灶台边,掏出一根燃烧的柴火一口酒喷在火焰上,熊熊燃烧的烈焰毫无保留的向鱼厨子扑去。
皮开肉绽的剥裂声和鱼人的惨叫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烤鱼的焦香。
鱼嘛,一定要做成烤鱼才好吃啊。
柳又青拍了拍全是黑炭的手,鼻子忍不住嗅了嗅,“还怪香的,等离开这鬼地方我要吃十条烤鱼!”
她将燃烧的柴火扔进地上的一排酒水里,火焰接触水痕的瞬间“卒”地窜起恨天高的火焰,热浪扑面,眨眼吞噬了整间后厨。
柳又青拎着半坛蟹酒冲前堂高喊,“走水啦——!救火啊——!”
而后在一群冲向后厨的鱼人流里逆行而上,将蟹酒不着痕迹地洒在这些鱼人身上,走出鱼人堆后将火折子猛掷而出!
烈焰滔天,黑烟滚滚,惨叫不绝,若非柳又青手里还有见底的蟹酒坛子,定要拍手叫好。
她站在前堂后门,眼含冷意地看向前堂零星食客,那些食客似乎对后院对熊熊大火漠不关心,只是一味若无其事地低着头吃着盘里的虫子。
柳又青掂量里一下手里的酒坛子,对付这些东西,足够了。
她拿出自己炼丹的曦和宝鼎,忍痛将剩下的蟹酒尽数倒入,片刻后,一颗颗粗糙的桔红色小丸边出现在鼎内。
“客官,小店新品,免费试吃。”她将丸药送到每桌前,并亲眼看着他们吃下去。
她走到门边,心里默数,“三、二……”
“一。”
砰。
所有食客几乎同时晕倒过去,有的趴在桌上,有的栽在地上,有的嘴里还有虫子半身不遂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成一片。
“早知道这么好使,姑奶奶我早就跑了!”她见鱼人倒下,拔腿就跑。
她算过,一日内就这个时间段酒楼的鱼人最多,而走在街上的鱼人比平素少上大半,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后院黑烟冲天,路上鱼人豆纷纷驻足,柳又青猫腰缩头在鱼人堆里飞快穿行,朝着鱼定小镇的大门拔足狂奔。
就在路过一处拐角时,一只手从暗处伸出,迅猛地扣住她的手臂,一把将她扯进黑暗中。
柳又青心一抖,下意识挣扎起来,她并指夹着一张爆破符,正要点燃时,就停身后传来一个极其熟悉的声音。
“红豆,是我。”
她燃符的动作一顿,猛地回头看去——阴影中,冬青站在最前方,墨玉般的双眼定定看着她,在她身后站着池南,两只胳膊一左一右扶着看上去松了一口气的大师兄和火尽。
一股酸意直冲鼻梁,逼得她圆圆杏眼登时就湿润了起来,她还维持着并指燃符的姿势,嘴一瘪,泪珠子啪嗒就掉了下来。
冬青吓得一愣,以为是自己抓疼了她,不免有些慌乱地用袖子去擦她的眼泪,“红……红豆,你别哭啊。”
“呜……你们可来了!”柳又青一听她这话泪珠掉的更急更凶了,“这破地方,待久了真气都使不出来了,冬青你都不知道那帮臭鱼烂虾把我当牛使唤!还有,你看我的胳膊,我不想变成鱼啊呜呜呜……”
她自顾自控诉着鱼人的恶行,说了好一会儿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哭声戛然而止,她仰头看天,胡乱用手抹着泪,嘴里嘀嘀咕咕,“不能哭,我娘看见该说我娇气了。”
“二师姐,别哭了,黑蛋都哭成条纹蛋了。”贺兰烬指着她的脸,满是黑灰的脸上一道道泪痕,要多滑稽有多滑稽,他憋着笑,“好了,鱼都让你烤了,也该解气了吧。”
“就你多嘴。”柳又青揉了把脸,总算止住了眼泪,她问道,“我们接下来去哪?”
冬青看向屋檐上飘过的黑烟,轻轻一笑,“我们离开这鬼地方。”
【作者有话说】
红豆:你才是蛋,你全家都是蛋!
第75章
◎她想,是池南的眼眸也说不定。◎
鱼定小镇此时此刻是前所未有的热闹,救火的救火,晕倒的晕倒,看热闹的看热闹,没有鱼人注意到一条灰暗的小巷中闪过一抹亮光。
冬青几人所在一艘亮黄色纸船上,飞速上升。
“这船倒怪像个金元宝。”沈秋溪站在划动的船桨旁,向下望着逐渐缩小的鱼定小镇。
“还是大师兄懂我。”贺兰烬坐在中间,表情好似在感慨高山流水遇知音,仿佛下一刻就要掏出两只酒杯与沈秋溪对饮到天明。
沈秋溪心虚地摸摸后颈,没吭声。
“大师兄你就是脾气太好,这破船又脆又扎眼,也就是那些鱼没抬头看,不然一打一个准!”柳又青坐在船沿边,鄙夷地瞪了贺兰烬一眼,而后眼睛瞟向冬青身侧的池南,她咬着嘴唇,不安分地在位子上扭动,想了想终是下定决心,走到池南与冬青中间。
“?”池南笼罩在她的阴影里,不解地看向她。
柳又青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一把推开池南,趁机系到冬青身旁紧紧抱着她的胳膊,“这破纸船我已经有阴影了,我要抱着冬青才行!”
“???”池南冷不防被挤到一边,与贺兰烬撞了个正着。
贺兰烬:“???”
两人甫一对视,便默契地扭过头,谁也不看对方。
好在这次没有彩色触手攻击他们,几人平稳地穿过鱼定小镇上方的透明薄膜,来到红鲤鱼内部。
明亮的琉璃正堂内,走马灯仍旧站在鱼眼下。
冬青走到它身旁,仰头凝视那瑰丽的琉璃球,“出去的路就在千梦回廊,对吧?”
走马灯的烛火摇曳,“我还是那句话,你很敏锐。”
冬青也不再与它多话,带着几人走进千梦回廊。
有了蜃目,她很容易便找到了成千上万画面中唯一的出口画面,池南拔剑捅入。
耀眼白光乍现,与此同时寒冷狂风嚎啸而来,粗糙的沙粒割在脸上,再度回到西蛮荒的戈壁,几人竟有种恍然隔世的错觉。
“快快,快离开这!”柳又青一边催促,一边竭力拒绝了贺兰烬的纸船,她本想用曦和宝鼎当个代步的法器,可刚掏出来便酒气扑面,她只得默默收了回去。
她可怜巴巴的眼神看向冬青,“冬青,我们御剑走,好不好?”
冬青见她这个样子,自然说不出不好来,于是冬青和柳又青御不罔剑,池南御无相剑,沈秋溪燃了张飞符,没有人愿意坐贺兰烬的纸船,他便只好自己独立船头。
众人拖着疲惫的身躯,赶在暮色四合前回到了黑砾山。
刚一降落在山顶那片花海,柳又青便手脚发软地扑倒在柔软的花草间,她抬起一条软趴趴的胳膊招呼冬青,“快来,舒服得要死!”
冬青也累了,浑身紧绷的弦终于可以放松片刻,头疼耳鸣和四肢酸软一股脑的袭来,她干脆向后一仰,倒在柳又青左手边。
只不过身体接触地面的前一秒,好似被什么轻轻托了一下。
贺兰烬看着闭目养神的两人,走到冬青左边,刚要躺下,却见一道红色身影一个滑步,无比自然地躺在了他心心念念的位置上。
池南枕着左臂,右手松弛地搭在腹部,对他挑眉一笑,“哎呦,抢先了一步,真是不好意思贺兰少主。”
他支起一条腿,要多惬意有多惬意,哪有抱歉的意思。
贺兰烬咬的后槽牙咯吱响,面上却挤出一个笑来,他不想躺在池南身边只得双腿灌铅一般走到柳又青右手边躺下。
“呦,火尽,碰壁了?”柳又青不怀好意。
“二师姐,您这张嘴什么时候能消停一会?”贺兰烬苦大仇深地翻了个身,背对她。
沈秋溪便也原地躺倒,正好在贺兰烬右边。
寒风凛冽的冬日,黑砾山顶却温暖如春。花草的灵如小气泡一般飘在空中,闪烁着微光,像萤火虫一样。
池南扭头看向冬青,她正闭目养神,呼吸平稳,似乎是睡着了。灵的微光照在她挺翘的鼻梁上,长直的睫羽尖部被照亮,像浸了墨汁一般湿润。
他就这样静静看了许久,搭在腹部的右手抬起,隔空描摹着她的面庞轮廓。
落下手臂时,他的右手小指忽然触到了一点柔软。
他扭过头,眼睛飞快眨了眨,心跳扑通扑通的,震得他呼吸急促起来。
池南的右手小指与冬青的左手小指轻轻相贴,他鬼使神差地,勾住了冬青的小指。
冬青的手指又细又长,其实一点也不柔软,甚至还有长年累月留下的僵硬,但池南的心却跳得更快了,他心虚地看向冬青,暗自祈祷她晚些醒来。
可天不遂人愿,右侧传来沈秋溪的声音,他忙缩回手,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师父好像给我们留了东西。”
冬青睁开眼,她率先把视线投向左侧的池南,见他脸颊泛着薄红,便从乾坤币拿出一条斗篷,轻轻盖在他身上。
熟悉的竹叶清香钻入鼻腔,池南偷偷将眼睛睁开一条缝,见冬青已经坐了起来,正看着沈秋溪那边,便把脑袋往斗篷里拱了拱。
沈秋溪拿着一张叠好的纸,放出几只金荧子展开来看,“是师父写的信。”
【三位徒儿亲启:
见字如晤。汝等阅此信时,料想冬青已明为师一片苦心。未知汝三人需历几日方能自海市蜃楼脱困,为师且先归仙人顶闭关潜修。若有要事,可尽告花溧,切记勤勉向学,勿疏修炼。】
贺兰烬:“果然是师父他老人家,神出鬼没的。”
几人又重新躺倒,山顶静谧,风似乎都绕过这片草地,就这么相依无言地躺了不知多久,柳又青忽然抬起胳膊指向天空中
她兴奋地叫道:“你们快看!”
冬青睁开眼,墨蓝色的天穹上,一道璀璨银汉如绸缎平铺开来,星波横越,遐籁无边。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若天上还有另一个人间,她所见的银汉是否就是那边的某一条小河,星辰又是否是一盏盏河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