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掌心突然传来一下跳动,冬青猛地缩回手,什么东西?
她慢慢把手掌再度贴上去,果不其然,掌心传来持续的跳动,像人的脉搏,一下又一下,均匀有力。
她五指微微用力,回廊内壁就如粘稠的果酱一般,从她指缝挤出,慢慢溢出来,包裹着整个手掌。
手掌穿过黏软的内壁,接触到了微微潮湿的流动空气。
突然,她感觉有东西在那边缠住了她的手腕!
她骤然反手抓去,却只是触到了什么湿滑的表皮,冬青迅速缩回手,垂眸看去
,掌心赫然躺着一片晶莹的鱼鳞。
“……”
冬青如遇瘟神一般用力甩了甩,企鹅怎么也甩不掉,她抽出方巾擦拭,那鳞片却融入了她皮肤,好似本来就长在那里,与冬青是一体一般。
再抬头看去,长廊画面依旧是那红虫摊主,可冬青眼尖,一眼就看见他摊前经过的一个鱼人身上缺了一块鳞片。
冬青别无他法,只好强迫自己忽视那片鱼鳞,继续向前。
这一路不知在多少个六条长廊中做出选择,长廊越来越窄,从最开始可供七八人并行的宽度,变得只能容许冬青侧身挤进。
冬青停住脚步,这样不是办法,介时还未找到贺兰烬他们,自己便要先在这鬼地方挤成肉饼。
她卷起袖子,走过的长廊越多,她身上的鳞片便也越多,现下整条左臂已经布满鳞片,看上去十分可怖。
她心里忽然有个惊悚的猜测浮出水面。
鱼定小镇的那些鱼人……莫不都是被彻底同化的、像她这样的“异乡人”?
她身上汗毛倒竖,下意识后退一步,愣是不敢再往前了。
不行,她放下袖子,这没有退路,开弓没有回头箭,左右不过被同化或活着出去两种可能。
上天即便不眷顾她,也总是眷顾她的师兄师姐的,她还有必须完成的事要做,才不要在这里做劳什子蜃的子民。
冷静下来后,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开始看新六条长廊的画面。
“你也一起。”她伸手点了点已经有些干瘪的红菇。
一人一菇挤进窄廊里,空间逼仄,呼吸拍在廊壁上,紧贴着脊背的内壁咚咚跳着,冬青有些喘不上气,正要出去,余光忽然瞥见墙角一处画面。
画面边缘,遍布墙根的蛛网上有一小块指甲大的粉。
冬青脚步猛然顿住。
那是……她勉强蹲下身仔细看去,双眼骤然睁大。
那是贺兰烬腰间香囊的流苏!
她站起身,正要破壁而入,身后的墙壁突然“咚”地一声将她弹开!
冬青直接被弹到长廊之外,在下落中勉强维持平衡,才没有狼狈摔在地上。
她回头看去,身后的来路不知什么时候消失,空余一堵琉璃墙。耳畔传来“咚、咚”的巨响,她分不清这声音从何而来,六条长廊及身后的墙壁都在随着这声音鼓动收缩。
“喂,这不对吧……”红菇声音发抖,菌丝揪着冬青的衣领,它恨不得直接钻进去。
“管不了那么多了。”冬青卯足了劲,向方才那长廊画面疾奔而去。
整片空间都在震颤,在她身子猛地撞上内壁的刹那,她心里暗道不好,身子并未像鱼定小镇画面那样穿过屏障,富有弹性的内壁被拉伸到极致,随后猝然反弹!
冬青被弹回,砸在背对着的长廊画面。
这一次,竟然毫无阻隔穿过去了。
她带着巨大的惯性砸在一块坚如巨石的地方,天旋地转间,她耳畔似乎传来什么碎裂的轻响。
“喂,你没事吧?等、等等,这是……”
红菇的声音或远或近地飘进耳朵里,冬青张了张嘴,还没等发出声音,便眼前一黑,什么都听不到了。
滴答、滴答……
什么声音?
黑,好黑……
似乎数万年来没有光亮涉足过那样黑,浅水无边,没有波澜,一片死寂。
一具躯体趴在水面上,浅水没过耳廓,只露出一块后脑,手指无力地浮于水上,不知过了多久,那苍白的指尖忽然动了一下。
平静的水面终于出现一点涟漪。
下一刻,浸于水下的双眼猝然睁开。
冬青呛咳出一串气泡,猛地撑起身子。
她胸腔剧烈起伏,喘着粗气,水流从面颊和长发蜿蜒而下,滴入水中。
怎么回事?
冬青抬手抹去眼睫的水,水面微晃,她的倒影破碎。忽然,她视线触及到水面某处,动作猝然一顿,而后慢慢地抬起头。
前方幽深的黑暗中,一只巨大的暗红眼瞳正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
与那只眼睛对视的刹那,冬青脑海嗡地一声,无数低沉呓语争先恐后地钻进脑子,眼前光点闪烁不停,她面上血色尽褪,头痛欲裂,整个人发抖着跪伏在地上,五指插入发间,无谓挣扎。
她像一条濒死的鱼一般张大嘴,肺部被压榨到极致,却汲取不到一丝一毫的空气。
窒息感如潮水将她淹没之时,头脑却越发清明起来,她竟还能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里是她的识海。
有东西侵入了她的识海,而她没有一丁点反抗之力。
她眼皮控制不住的阖上,额头抵入水中,发间五指力度渐渐减弱,突然僵了一下,而后瘫软地摔进水里。
若还有其他人在场,就能发现,她现在是一个叩拜神佛的,极具虔诚的姿态。
又不知过了多久,水中石像一样僵硬的身躯猛然一颤,冬青猝然醒来,本想撑起身子,却四肢无力,歪倒在水中。
浅水没过她一只眼睛,漫至另一只眼尖处。
黑暗中那只猩红独眼倒映在水中,与冬青另一只隐于水下的眼重叠在一起。
“你、你是……蜃吗?”冬青声音很轻,说出这几个字几乎耗去了她全部气力。
“很久,你。”
一道听不清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耳朵还没听出个所以然时,冬青脑子率先意识到了那声音的意思。
就好像这声音是直接刻进脑海的,无需分辨便能“听懂”。
它在说很久没人来过了。
冬青疲惫地注视着远处模糊的眼睛,“你……要做什么?”
“你的,海。”眼睛断续说,“可以吃掉。”
它要吃掉她的识海。
冬青眯起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用力看去。
那竖立的巨眼下方……似乎长出了根系,与她的识海连接到了一起。
是那个洞!
冬青强撑着支起身子,她拍了拍水下,“你想要这下面的空间?”
眼睛没有说话,冬青却感到下方那被她长久忽视的空间正在被一点一点侵略,连带着她的脑袋也像被什么扎穿了一样痛。
它想扎根,还是想剥离?
“只有,眼,带走。”
没等冬青说话,她的眼前便自动浮现出连续的画面。
西蛮荒,数万年前曾是一片海。
蜃就生活在这里。
斗转星移,沧海桑田,数万年间,海水不再,这里逐渐变成了一片苍茫大漠,蜃因此死亡。
蜃的灵为其他生物提供庇护,无数灵在蜃体内扎根,此后蜃的肢干、躯体逐渐消亡,惟有一只眼睛、心脏和海纳百川的灵隐存于西蛮荒。
碎片化的片段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冬青忍不住干呕起来。
她知道蜃要干什么了,它只有眼睛,离不开西蛮荒,它要自己把它的眼睛带走。
如果这就是师父说的有助于修炼的东西,那未免也太高估她了。
“如果你喜欢下面的空间,我可以带你走。”冬青商量道,“前提是你不可以伤害我。”
那眼睛似乎只听见了前半句,不由分说地开始疯狂向下扎根,巨大眼睛从下端开始融化,变成一滩粘稠的血液,向那处洞口强行挤去。
“等、等等……”
冬青头要炸开了,她似乎在嘶喊,不过她已经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了,铺天盖地的呓语将她淹没,她七窍开始流血,染红了下方的一小块水面。
蜃眼化作的血从远处蔓延而来,似藤蔓一般缠住冬青,将她拖到洞口边,藤蔓疯长,刺破她的皮肤,自下而上淹没她,很快她便只有一个脑袋露在外面,脖颈以下与血色融为一体。
它果然,还是想剥夺这里……
就在血色即将没过她整个发顶时,忽然有什么钻进那血色中,牢牢扣住她的手,奋力一扯——
冬青只觉紧缠在身上的血色一松,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跌去,无边无尽的黑暗与窒息的血色在那一刻骤然消失,她跌进了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中。
“冬青?冬青!”
这声音……
冬青茫然地抬头看去,她眼前似乎有血,缝隙中一双剔透的琥珀色眼眸正焦急地看着她。
“……池南?”
冬青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哑的不成样子。
随后她被一股大力拥入怀中,那力道几乎要将她揉碎,环着她的双臂却微微发抖,有什么滚热的东西顺着她的颈侧没入衣襟。
“幸好……幸好……”
冬青头还晕着,她下意识拍了拍他发颤的脊背,却摸了一手潮湿。
池南扶着她后脑,拇指不停轻轻摩挲着潮湿的发,“没事了,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