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青暗自松了口气,可语气听起来却不大愉快,“你来收拾干净。”
池南二话没有,几乎是片刻后,小厨房便恢复了整洁。
“好了。”池南双手握在身前,低着头,半天没动静,他偷偷抬起眼皮瞥了一眼,正好对上冬青揶揄的眼神。
“换衣服去。”冬青指挥道。
池南本就喜洁,就等她这句话了,他边往回走边嘱咐,“这次是失误,我马上就回来,你等等我,啊。”
冬青看着消失在拐角的背影,摇了摇头,挽起袖子走进厨房。
原本厨房里堆放着不少食材,可经方才那么一嚯嚯,能吃的只剩下一把青菜和面条了。
也可以接受,不过还是好想把他捶一顿。
冬青激情澎湃的假想了半天,最终唉叹一声,起锅烧水去了。
池南匆忙赶回的时候,冬青刚把面条下进锅里,她拿着长箸在水里搅拌,头也不回地招呼他,“帮我添下柴。”
“来了。”池南拿着几根柴火走来,蹲在她脚边,往灶台里塞了几根,“冬青,这火怎么不旺啊?”
“嗯?”冬青放下长箸,提溜着裙摆蹲下,她侧头往柴火堆里看去,脑袋却“咚”地一声与池南的脑袋相撞。
池南吃痛地“嘶”了一声,微微侧头看去。
两人几乎是头顶头的姿势,离得极近,近得他能数清冬青长而浓密的睫羽。他的目光不受控制的一路向下,滑过精致挺翘的鼻梁,驻足在有些干涩的唇上。
想亲。
他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连忙止住自己脑子里荒唐的想法。
他目光再次往上看去,就见那蝶翼一样的睫羽一眨,黑玉般的眼睛正盯着他,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了。
池南虎躯一震,脑子一抽,“我好看吗?”
冬青显然被着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问题怔住,难道是因为刚才被烟呛灰心了?
她虽不懂他为什么突然这么问,想了一想却还是如实回答:“好看。”
池南“啊”了一声,倏而仰头看天。
这饭是吃不成了。
【作者有话说】
【冬青的札记:
今日小红有些不对劲,问我他好不好看。
我说好看,可他为什么是那种反应?
我又没撒谎,他确实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啊。】
【池南的札记:
今日把冬青小厨房炸了,冬青对不起,但这真的不是我的真正实力请你相信我。
面条吃的食不知味,满脑子冬青。
下次不能这样,我要做个君子。
可还是好想亲怎么办!】
第63章
◎“她叫,曲韶苏。”◎
翌日一早,冬青的房门便被咚咚敲响。
池南昨晚一宿未眠,他听到外面的敲门声,推开西厢房的窗一看,正房门口空空如也。他视线下移,终于在地上看到一只……举着爪子的松鼠?
片刻后,房门被从里面打开,冬青披着条毯子,与池南反应一样,先是疑惑地四处逡巡了一下,随后低下头,看到地上松鼠的时候微微睁大了眼睛。
松鼠两腮圆滚滚的,一笑露出两颗大板牙,一双葡萄一样的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她,它伸出手:“早安,冬青。”
“你……你是?”冬青蹲下身,伸出一个手指和它碰了碰。
“我叫花溧,是逍遥老儿的灵宠。”松鼠一点也不见外地跳上冬青膝盖,爪子扒拉着她的发带,“他叫我喊你过去呢。”
灵宠分很多种,总体上可以从开智与否区分,像贺兰烬的流油,便属于未开智的灵宠,而面前这只叫花溧的松鼠便是已经开智的灵宠,他们虽不像妖族可以化成人形,但是已经可以说人话了。
“师父找我?”冬青捧起花溧,将它轻轻放到地上,“稍等我片刻,我换身衣裳边跟你一起走。”
她刚要转身进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乾坤币里拿出一张小巧的竹编席子,上面还有洗的干干净净的靛色织布。她将席子放到花溧面前,“站在这个上面吧,地上凉。”
说完便转身进去换衣裳了。
无相本来靠在西厢房窗边,在看见那席子时猛地翻身坐起,“死耗子!那是小冬青给我编的席子!”
“慎言,那是冬青师父的灵宠,小心她听见揍你。”池南抱臂倚在窗框上看笑话,“再说,你是剑灵,它是灵宠,本质上都是灵,没区别的。”
无相气急败坏地揪住他的头发,扒在他耳边大声道:“你怎么可以把我跟一只耗子相提并论!放在前五百年,我可是剑神!剑神懂吗?一只手就能给你挑翻!”
池南龇牙咧嘴地把他拎起来,“撒开,撒开!好好好,剑神剑神好了吧?”
“这还差不多。”无相狠狠朝他一龇牙,放过了他。
这时冬青也推开房门走了出来,花溧乖乖地站在席子上,一如既往地睁着大眼睛看着她笑。
她忽然觉得花溧的神情有些像逍遥老儿,都是笑眯眯的,看起来人畜无害的。
“我们走吧。”她伸出手臂,花溧自然而然地顺着她的手臂跳上肩膀。
山间流水淙淙,冬青忍不住掬了一捧。冰凉的溪水从指缝里流走,她站起身,往花溧身上抹了两把。
松鼠不禁打了个寒颤,“怎么了?”
冬青摸摸鼻子,“你背上有东西,帮你蹭下去。”
“多谢。”花溧握住她一根手指,毛茸茸的脑袋在她指腹蹭了蹭,“你真是个好人。”
冬青蓦地愧疚了一下,将它放回肩上,来到逍遥阁。
逍遥老儿正在摆弄他窗台上的花草,是几盆粉妆楼,簇花盛开,薄嫩的花瓣在阳光下显现出清晰的脉络,花枝微垂,满室盈香。
冬青静静看着,没有出声。
与逍遥老儿出尘气质不同的是,他似乎格外喜欢粉色的东西,却只是摆着,定期维护,但并不经常使用。像溪春溧居的桃树、茶台上倒扣着的金粉茶盏、正堂的粉玉貔貅摆件……还有窗台上的几盆粉妆楼。
花溧从冬青肩上一跃而下,三两步窜到逍遥老儿手边,“逍遥,人我给你带来了。”
冬青眉梢微动,这小灵宠,对师父说话竟这般随意,想必也是很得师父宠爱,有恃无恐惯了。
逍遥老儿转过身来,笑道,“来了。”
“师父。”冬青揖了一礼,“花溧说您找我。”
“你入门已经好些时日,为师还没有真正教你什么。先前赠你御物心法,却只能靠你自己摸索,现在拜了师,我便也要尽师父的本分。”
随着话音落下,四周窗扉砰然关闭,室内骤然黑暗下来。这时,穹顶七星莲花灯突然亮起,剧烈摇动起来,昏黄的烛光明明灭灭。
那一小块光斑在冬青身上摇摆,半晌终于稳定下来。
她再一眨眼,周遭环境已然变换成另一幅模样。
这是……溪春溧居?
是,又不完全是。
面前这个溪春溧居,生机勃勃充满暖意,头顶是明媚的阳光,从繁茂的桃花间筛下,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秋千没有凹陷,绳子光滑,应当刚扎上去不久。溪春溧居的牌匾崭新,那两朵桃花像是刚画上去一般,墨迹泛着油润的光泽。
“这是百年前的溪春溧居。”逍遥老儿从她身后走上前来,“好久没来了,真是怀念。”
“师父,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冬青问。
“百年前我有个徒弟,也是御物术士。”逍遥老儿抚上树干,“我把她运作御物心法前四式的影像封存在这里,带你来,你说你一直未突破第四式,这就是我带你来这里的原因。”
冬青眼睛骤然一亮,还没等说话,只见正房中推门走出一个姑娘,她穿着身水粉浮云绫罗裳,墨发瀑布般落在身后,发间松松挽着支粉玉桃花簪,皓腕上叮叮当当戴着好几只手镯。
她朝着虚空一笑,眉眼如画,明媚动人。“师父,我开始了。”
“御物心法第一式,芥子须弥。”
话音刚落,真气倏而迸发,溪春溧居地动山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大,慢慢的,冬青的视野里,只能看见山脉一般连绵的树根。
随后山脉一点点缩小,恢复到正常大小,再慢慢变成桃核一般,天地间一片白,女子手中捧着花朵一般大小的溪春溧居,对虚空展示道,“师父,第一式结束啦。”
“御物心法第二式,破茧迎风。”
先是几声鸟鸣在耳畔炸响,随后是花瓣绽开的轻响、潺潺流水声、女子腕间镯子相碰的叮当声……世间纷繁的声音在耳畔接连响起,却并不紊乱,反倒能让人一听便能清晰地说出这是属于什么的声音。
风轻柔地吹过,似一场飓风从花瓣缝隙掠过,花瓣根部被呼啸撼动,终于溃不成军般脱落,在风中旋转着飘扬,轻轻落到女子腕间的银铃上。
冬青闭着眼,痴痴地用双耳汲取着声音。与她使用第二式不同的是,面前这名女子不仅能洞悉万物本身的声音,还能将其相互联结。若说每种声音都是一块积木,那么她便将积木摞成一个缺一不可的精妙木塔,展现在她面前。
声音渐息,冬青难舍难分地睁开眼,见女子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第二式完成了呦。”
“御物心法第三式,心引潮生。”
女子蓦地点地腾空,身后桃树突然哗哗抖动起来,而后满树桃花汇成一条粉河,稳稳将女子托在半空。
一阵风来,脚下花河被吹散,女子手指一勾,远处瀑布被无形之力在半空截住,水流似彗星尾巴,将四散而飞的花瓣兜住,随着女子动作在半空飞舞。
远看上去,就好似一个美人,手持长绸扇在一树桃粉下翩翩起舞,只需一个念头,风花雪月全部予她做嫁衣。
冬青几乎被美到失语。
“御物心法第四式,念尽太虚。”
“雨来!”
女子轻轻落地,一时间天地大变,风云翻涌,瞬间暴雨倾盆而下,电闪雷鸣。
豆大雨滴噼里啪啦砸在地上,激荡起滚滚尘土。雨幕中,远处的桃树悄悄舒展了枝桠,将茂密的枝叶繁花遮挡在女子头上,为她遮风挡雨。
“冰来!”
随着话音落下,漫天雨柱在霎那间冻结,天地被如同藕丝的冰柱连接在一起,冰面从女子脚下蔓延,直到冻住冬青目之所及的所有地方。
她手一挥,冰柱表面似有水滴一样的莹润圆滴析出,像发光的孢子一般浮动在空中。慢慢的,不只冰柱,脚下的土地、前方的花叶、屋瓦桥梁……天地万物表面皆一点点渗出各色圆滴。
圆滴与圆滴相近之时会不由自主靠近,散发出桥梁般的光粒,两个圆滴交换过“孢子”,再分开,又与其他圆滴相连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