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突然寂静无声,连风都不敢冒出一点声音似的,恰合时宜地停了下来。
紫荷大步流星的闯进华堂,砰地一声推开屋门。
她双手掐腰杵在门口,叱道,“叫什么呢?宗门弟子不得大吵大叫,门规都吃进肚子里去了吗?”
屋内几人包括闻氏兄弟在内双手恭敬的交叠在身前,噤若寒蝉。
“紫荷师姐!”一名弟子拱手行礼,他往旁边挪了一步,露出身后案桌上一副爬满蝇虫的鸡骨架,一脸愤慨地解释道,“我方才修习完剑术,准备回华堂沐浴更衣,结果一打开柜子,就有一股难掩的臭味。”
他瞪了闻氏兄弟一眼,一手用力向后一指,“结果在闻老大和闻老二的箱子里发现了已经生蝇的鸡骨架!”
紫荷眼神如刀子一般从鸡骨架扫到闻氏兄弟身上,“我记得宗门忌荤腥的七日,刚过吧?”
“师姐!我们冤枉啊!这鸡骨头不是我俩的!”闻向舟急道,“这原是我们俩放丹药的箱子!”
“闻老二,你撒谎也不打草稿?分明就是你们二人偷吃荤腥不想被发现,藏起来又捂馊了,害得大家的衣物都被你们弄臭了!”刚才那弟子指着闻向舟鼻子骂道,他嫌恶地上下打量他们一番,呸了一声,“好吃懒做的馋鬼胚子!”
“你!”闻向度又说,“那我们一整箱的丹药去哪了?总不能为了一只鸡扔了那么多上好丹药吧!”
这话倒是问住了众人,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有在屋子内发现丹药的痕迹。
闻向度得意的扬起了嘴角,“叫啊?怎么不叫了?”
“你!”那弟子抽出腰间木剑,剑拔弩张之际,一个平直又清泠的声音从堂后传来,声音不大,但足够在场所有人都能听清。
“丹药在这儿。”
闻向舟和闻向度惊愕对视一眼,扒开众人夺门而出。
皎洁月光下,天青色的身影长身玉立,冬青站在一颗松树旁,手里拿着一把沾着泥土的锄头。
她指向树根,那里豁然有一个刚被挖出来的洞,洞里是各色丹药瓷瓶,围观过来的弟子都见过,那就是闻氏兄弟的丹药。
紫荷看着被冬青当作锄头的法器,强忍肉疼开口问道,“冬青,这是怎么回事?”
她面不改色心不跳,“紫荷师姐,我方才在这等你,百无聊赖之际突然发现树根泥土有松动的痕迹,便上手扒了几下,在泥土里发现了红布软塞,于是用锄头试着挖了两下,却没想到意外发现了丹药。”
池南躲在树上,心里“啧啧”两声,不由佩服起她睁眼说瞎话的实力。
“冬青!你陷害我们!”闻向舟跳脚怒吼。
“哦?”冬青把锄头甩手一扔,铛的一声稳稳落进炼丹鼎里,她拍了拍手上浮尘,“我为什么陷害你们?”
“还不是因为我们揍了你一顿你就怀恨……”闻向舟脱口而出。
当闻向度意识到冬青在套话,急忙去捂闻向舟的嘴时,已经来不及了。闻向舟也后知后觉到自己一时嘴快,冷汗“唰”的浸透后背。
“破忌食荤,宗门内动手,滚去跪两日禁闭室!”紫荷懒得听闻氏兄弟狡辩求饶,大手一挥,法器又颤颤巍巍的飘了起来,跟在她身后离开。
冬青跟在紫荷身后,在经过闻氏兄弟时,眼皮一掀一垂,赤裸裸挑衅的眼神像把刷子,将两人的狼狈看了个干净,随后在两人铁青的脸色中扬长而去。
夜风微凉,下山路的两侧风铃灯已尽数点亮,琉璃罩着灯火,铜片相击,此起彼伏的脆响回荡在山谷中。
冬青一路将紫荷送到山脚下。
“小冬青,”紫荷回身,蹙眉看着她洗的发白的旧衣服,“我不是给你备了新衣,怎么还穿着这个?”
冬青目光扫过师姐那身纹饰繁复、配饰花哨、有如开屏紫孔雀一般的打扮,违心的点了点头,“知道了师姐。”
“还有……”
冬青以为紫荷又要说什么啰嗦的废话,结果她只是转过身去,边走边向后摆了摆手,扬声道:
“下不为例哦!”
第4章
◎御物心法◎
碧色连天,冬青盘坐在修心池边,手里捧着老头给她的那本泛黄的旧书翻看着。
修心池向来是仙人顶用来惩戒心浮气躁的弟子用的,平日里本就人烟稀少,这会儿更是一个人都没有,倒是清净。
书皮上什么都没写,冬青翻开扉页,只见上面第一行墨字写着:御物心法共五式,芥子须弥、破茧迎风、心引潮生、念尽太虚、万物无心。
“芥子须弥?”冬青轻声呢喃,往下看去。
芥子须弥,万物“灵”亦有“势”,其灵其势,微殊各异,修炼者开始感知万物,当澄心静思,将注意力高度集中于一点,试与眼前微物建立共鸣。
如观芥子纳须弥,微至一尘,宏至一山,心惟物我并存,方得芥子须弥之真意。
御物心法?冬青知道天下修真术士分为剑修、丹修、符修、阵修和器修,御物……倒是头回听说。
术士与凡人,唯有灵根之差,有灵根者才能修炼出真气,继而术业专攻。
但她没有灵根,也能修炼吗?
冬青把书摊开放在一边,对着面前的一块石头闭上了眼睛。
一瞬间,周身所有的声音都因一种感官的闭合倏地清晰起来,风声、池水潺湲的泠泠声、树叶摩擦的沙沙声、鸟雀叽喳声……源源不断的涌入冬青耳畔。
声音在眼前黑幕中转化为实质,她动了动身子,尝试在脑海中呈现周围环境。
很快,花草树木鸟兽鱼虫一件一件的出现在她眼前,她很快在脑海里浮现了整个修心池的轮廓。
但也就在同时,冬青发现,她只能“看见”事物的轮廓,待她想放大某一处细节时,却如隔雾观花,眨眼便溃散难寻。
冬青深吸一口气,决定先从面前这块石头开始。
她屏息凝神,一块石头兀地出现在眼前……如果眼前这个灰色的色块能称为石头的话。
倏忽间,灰色的色块边缘逐渐有了泡沫一般的流光,流光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等到冬青察觉到不对的时候,她已经“咚”的一声仰倒在地上了。
眼前没有流光了,而是一阵阵发黑,头颅深处传来钝器重击般的闷痛,血腥味充斥鼻腔,冬青伸手在鼻下摸了一把,一手濡湿。
“冬青!”池南从竹居寻来,刚到修心池便一眼见到那抹天青色的身影人事不省地倒在地上,也顾不得一只狐狸在宗门内开口说话是件多么危险的事了,三两步跑上前去。
冬青倒在地上,人事不省,鼻血流了半张脸。
池南用鼻尖拱了拱她的手臂,又咬住她的衣袖用力拖拽,都无济于事。
他跳上石头东张西望,欲随机拦下一个人,忽然视线触及到脚下泛黄的书页,他动作一滞,低头看去。
御物心法几个字跳入眼帘。
难道……她是因为修炼这个导致昏迷的吗?
池南来不及多想,他看见一抹白色身影从修心池外走过,立刻跳下石头,毫不犹豫向那人跑去。
沈秋溪揣着几张刚画完的符箓,正准备找个没人的地方一试,他步履匆匆,忽然感觉身后衣摆一沉。
他停下脚步,垂首一看——一只红色的狐狸正叼着他的衣袍,拼命把他向一侧拽去。
“哪里来的小狐狸?”沈秋溪俯下身摸了摸它的头,后者一脸嫌弃的躲过,频频回首示意着跟它走。
池南急得直跺脚,猛一用力,“嘶拉”一声,直接将沈秋溪的衣摆咬了两个窟窿出来。
“哎呦我新做的衣服!”沈秋溪脸都皱到了一起,他忙道:“好好好,我跟你走!去哪你引路。”
狐狸闻言大发慈悲地松开了他的衣服,转身如一道赤剑向修心池奔去。
沈秋溪紧随其后,一直来到修心池深处。
正当他疑惑狐狸为什么停住脚步时,一抬眼,却看见修心石边赫然倒着个满脸糊血的姑娘。
沈秋溪:“!”
他跑上前,先是探了下鼻息,然后握住冬青的肩膀晃了晃,“姑娘!姑娘!”
见人一点反应也无,沈秋溪干脆将人打横抱起,双指夹着张飞符,那符在他手里无风自燃,随后唰地一下在他脚下变大。
池南刚踏上去一只脚,还没等另三只踏上去,那张符箓便“咻”地一声从他脚下无情抽走,向着丹修长老那里狂奔而去。
池南:“……”
“这辈子还没受过这么大委屈吧?”
耳边忽然传来一个戏谑的声音,把他心里想的说了出来。
池南一个激灵,猛然回头向身后看去——一个只有小臂高的白发老头手里拿着一把拂尘站在他身后,见他看过来,老头拂尘一甩,迈着四方步摇头晃脑的走上前来。
“无相?!”池南眼睛一亮,“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无相,也就是池南那把无相剑的剑灵。
“闻着味儿找来的呗,还能是怎么找来的?”无相嘿嘿一笑,伸手摸了一把狐狸毛,“话说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别说,还挺松软!”
池南一爪子拍掉无相不安分的手,“我也不知道,醒来就变成这样了。”
无相捂着通红的手背,瞪了他一眼,“元神能离体吗?”
“我试过了,不能,要是能的话我早就回去了。”池南跳到修心石上,招呼无相过来,他指着冬青那本泛黄的旧书,“你看这个。”
无相捋着胡子,眯起眼睛蹲在书页前面看,“啧啧”两声,“这可是好东西,大陆百年没有出过御物术士了,这书保不齐还是从我那个时代传下来的呢!”
无相是五百年前无相剑的第一代主人,命格陨落后,魂魄栖于剑身沉睡,直到池南继他父亲池高梧之后将他从沉剑渊里拔出来。
算起来,池南应该是无相剑的第三代主人。
无相一个飞身骑在他背上,“怎么,你想练御物?”
“不是我,是刚才那个姑娘。”池南解释道,“她救了我,我发现她很有御物的天赋。”
无相看他欲言又止,伸手在他背上拍了拍,“可是?”
“可是她没有灵根。”
无相“呦”了一声,“那还真是可惜,怪不得被抬走了。”
他揪着池南的耳朵爬到他头顶,一个金钩倒挂悬在空池南眼前,问道,“怎么,你想帮她修习御物?”
“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池南把他拍开。
“我是你的剑灵啊,你在想什么我能不知道?”无相被拍开也不恼,用拂尘扫了扫身上的浮灰。
“怎么说她都是我的救命恩人,再说我还需要她帮我养养元神,早日养好元神早日回宗门,免得师父担心。”说到这儿,池南顿了一下,问道,“白晓城……”
无相自然接话,“放心吧,你元神离体后,燕明光就带着人赶过来了,白晓城死伤虽惨重,但如今也在慢慢休养生息了。倒是你,燕明光把你的身体抬回去之后,你师父都要急死了。”
“是我不好。”池南凝神思索了一下,“我如今不说元神离体,就单现个真身都难做到,得想个办法把消息带给师父。”
剑灵只有其主人能够看见,让无相传信的主意还没开始就已经被扼杀。池南想着,把御物心法叼起来甩给无相,“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