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溧回过神来,她为冬青递上方巾,“你进步很快,比当年的我强多了。”
冬青笑了一下,显然没信。她伸出手,花溧顺着她的手臂跳到她肩头。
两人来到妖殿前,玉鸣竹正站在殿前空地上,下方平地站着乌泱泱的数不清的妖。
她前两日下令召回所有在外的妖族,此刻正与妖界众妖一起站在殿前等候。
天际很快传来尖锐鹰唳,漠不鸣率领的漠天鹰族遮天蔽日而来,羽翼卷起罡风。仔细看去,不少漠天鹰的背上还有其他妖族,冬青在其中见到了一张又一张熟悉面孔。柳素、黑鸦、石霸……昔日被关禁于穷渊界的众妖沉默着归乡。
南方水汽弥漫,南水妖族的队伍如长河倒灌,天水舒、天水檀和天水倚云行至最前方,踏进妖界后却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
越来越多散落在外的妖族回到妖界,下方空地如一片满溢的黑海。冬青来到玉鸣竹身旁,看着黑海沸腾奔涌至山间和天幕。
百年离散,东躲西藏,各自为政甚至彼此争斗的各族,此刻前所未有的汇聚于此。
“诸位。”玉鸣竹甫一开口,喧闹的妖们便倏地安静下来,等她发话。她声音并不激昂,却清晰地传至妖界各个角落,“我们妖族已经过了近百年东躲西藏、仰人鼻息、甚至被抽筋做丹的日子。我们并非人族口中暴力嗜杀的孽畜,可如今他们却要以此为由妄想将我族覆灭。
他们为何而来?为狗皇帝的私欲、为一人的苟延残喘、为他们心中的恐惧与贪婪,便要将我们的妖丹化作续命的药引,要将我们的皮毛骨骼炼成法宝,要将我们的家园彻底抹去,以印证他们那虚伪的正道!”
她猛地扬起手臂,掌心向上,一道磅礴凌厉的银色妖力冲天而起,犹如刺破天际的光矛,与上空庞大铅云轰然共鸣。
玉鸣竹在云层翻涌的轰隆声中扬声道,“今日,亦有真正的人族道友,愿与我们并肩而战,抗击不义。是非对错,不在种族,而在人心,敌人并非所有人族,而是那些被贪欲蒙蔽了眼睛的刽子手。
我玉鸣竹,以妖王之名,血誓在此,兵临城下之际,我将与你们一同站在最前线,与每一个部族共存亡!”
短暂的沉默过后,妖族彻底沸腾,高声呼喊:“为了妖界——!”
几乎在妖界紧锣密鼓集结的同时,人族的暗流也在汹涌。
沈秋溪独自返回了仙人顶,山门依旧,心境已非。他没有惊动旁人,径直悄然寻到了紫荷的居所。
紫荷见到他,先是一惊,随即一把将他拽进屋内。
“你……还敢回来?”她低声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在他周身逡巡,确认他是否安好。
“我需要你的帮助,紫荷。”沈秋溪开门见山,“可否带我去见桑善道人?”
在紫荷的引见下,沈秋溪见到了性情温和、慈眉善目的桑善道人,她将众弟子屏退,只留紫荷在侧。
沈秋溪没有赘述恩怨,只将弗如的真实意图、皇帝续命的残酷真相、以及即将席卷人妖两界的血战后果,快速且清晰地道明。
末了,他道:“此战非为正道,实为私欲与屠戮。仙人顶若助纣为虐,不仅生灵涂炭,道统亦将蒙羞。秋溪恳请道人,至少……保持中立。”
桑善道人长久沉默,身旁净瓶里的荷花微微颤动。她看向自己最疼爱的徒弟紫荷,紫荷对她坚定地点了点头,“师父,我觉得他所言有理。”
“青崖已失其心。”道人最终长长叹息,“弗如……竟至于此。罢了,我这一脉,不会出战。”
贺兰烬回到凌源罗岛,面对的是贺兰虚淮冷硬如礁石的脸,毕水站在一边,拼命对他使眼色。
贺兰虚淮言语冷漠,“与妖界牵扯,对抗弗如与天下宗门?你想将贺兰家拖入万劫不复?”
“是选择站在哪一边。”贺兰烬站得笔直,昔日的散漫磨砺成锋刃,“弗如所为是饮鸩止渴的疯狂,贺兰家若随波逐流,才是自毁根基。”
“放肆!凭你几句话,就想调动家族之力,拖整个贺兰家入火海?”贺兰虚淮怒斥。
“究竟是不是入火海,想必您心中已有分说。”贺兰烬毫不退缩,“我不是来请求,家主。您可以选择阻止我,将我这个‘逆子’除名……但您心里清楚,贺兰家一味寻求安稳,已然山崩于前,不若这次给贺兰家留一条通往未来的路。”
父子间的空气凝固如铁。贺兰虚淮沉默地看着一别三年的儿子,好似有些不认识他了。
最终,在贺兰烬的坚持下,一枚古朴的黑色令牌被扔到贺兰烬脚边。“这令牌我收回与否,取决于你是否担得起贺兰家的责任。”
贺兰烬捡起令牌,转身毫不犹豫的夺门而出,“多谢家主。”
柳又青回到柳家,柳兰瑛带着她来到祠堂,在家族众长老的见证下,完成了权柄交接。柳又青继任柳家家主,主动站到了风暴边缘。
池南没有直接露面。他先找到燕明光,两人潜入折云宗,在流霞院见到了纪云台。
池南摘下面具的刹那,纪云台瞳孔骤缩,“阿南?你还敢回来?!”
他将池南往外推,“快走!”
“我父亲死于弗如之手,”池南握住他的胳膊,声音低沉,“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折云宗葬送在弗如手中。云台,捕妖队现下在何处?”
纪云台脸色变幻,最终重重砸了一下石壁。
他与池南和燕明光里应外合,避过守卫,聚集了数名心中存疑的弟子。
月光从天洞射下,自上而下照亮池南的面庞,那双琥珀色的眼瞳在黑暗中亮的惊人,“想走正道的,跟我来。”
当夜,十余道身影在夜色中悄无声息地消失,由池南带往妖界。燕明光和纪云台则隐入黑暗,继续策反。
深宫之中,尹新雨轻柔地抚摸着皇帝枯槁的手,眼神却冷若冰刀,在皇帝身上捅了千百个来回。
阿满带回的妖界备战消息,以及各处因弗如征调而起的怨声,让她知道时机已迫近。
她秘密召见了部分禁军的将领、以及几位早已对皇帝昏聩和弗如专横不满的宗室元老。
“陛下病重,受奸人蒙蔽,欲行涂炭生灵之举,动摇国本。”尹新雨的声音在密室内清晰回荡,“本宫决意,清君侧,正朝纲。”
高踞云端的弗如,并非毫无察觉。桑善一脉的消极,贺兰家的异常调动,柳家的不配合,折云宗弟子的“失踪”,乃至皇宫内皇后一系过于频繁的“探病”……碎片般的异常拼凑出令他不安的图景。
“虫豸总会不安分。”他站在草木青山顶部的观星台上,望着妖界方向,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便在清算妖族之余,将你们这些心怀二意者,一并涤荡干净。”
他转身,面对身后集结的各宗长老,“妖界异动,恐将反扑!为苍生计,明日辰时,进军妖界,斩妖除魔,卫我正道!”
战鼓终于擂响。
妖界妖殿,灯火通明直至深夜。
各方回报陆续传来,漠天鹰族携众已抵达外围山岭驻扎、南水妖族控住了几处关键水道、一些散居的性情各异的妖族,也在召唤下陆续归来,尽管彼此间仍有龃龉,但在外敌压境的阴影下,暂时拧成了一股绳。
冬青、池南与逍遥门三人聚在偏殿。沈秋溪带来了桑善道人中立的确实消息,贺兰烬将黑色令牌放在桌上,柳又青则整理着柳家能提供的物资与情报线路清单。花溧蹲在冬青肩头,小爪子偶尔指指点点,补充着一些关于阵法或弱点的细节。
“明光带着人快到了。”池南道,声音因连日奔波而有些沙哑,“云台留在了折云宗,他……想伺机做更多。”
“太危险了。”冬青蹙眉。
“他知道。”池南握住她的手,“这是他的选择。”
贺兰烬拿起令牌掂了掂:“家主精得很,这牌子能调动的,多半是些需要‘历练’的刺头或边缘力量,不过……也够用了。”
沈秋溪看着地图,“弗如不会正面强攻所有关口。”
池南提笔又圈出了几处地方,他是在场众人里,最了解弗如的人,他修长的手指点在一处红圈,“如果我是他,会从这里入手。”
“他了解过去的妖界,”玉鸣竹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她缓步走入,月白裙裾拂过地面,“但他不了解现在的。更何况……”她的目光落在冬青身上,“妖界有了新的变数。”
“他会来的,”冬青抬起眼,目光冷冽,“我们等他来。”
夜色最深时,尹新雨所在的宫殿依然亮着灯。她面前摊着一张皇宫布防图,阿满安静地蹲在一旁的梁上,耳朵机警地转动。
窗棂被极轻地叩响,一名身着夜行衣的将领闪入,低声禀报了几处关键城门戍卫的换防已经安排妥当。
“娘娘,万事俱备,只待妖界那边……动静一起。”将领低声道。
尹新雨缓缓卷起布防图,指尖冰凉。“本宫知道了。告诉诸位,成败在此一举,功过……后人评说。”
【作者有话说】
马上要开战喽
第96章
◎尘埃落定◎
夜色浓得不见星辰,偏殿的喧嚣在夜深时终于散去。
冬青走到窗边,外面是沉郁的黑暗和零星火炬,如同蛰伏巨兽的呼吸。池南走到她身旁,肩与肩轻轻挨着,她肩头那一小块布料立刻温暖起来。
“池南,你怕吗?”冬青望着黑暗,忽然轻声问。
池南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回答“不怕”。
他侧过头,看着她被微弱光影勾勒的侧脸轮廓,烛火似乎格外眷顾她,那双黑沉的眸子里印着火光,弥补了此刻暗夜无星的遗憾。
“怕。”他诚实地说,声音低沉,“怕你受伤,怕我们……刚重逢又要分开。”
他伸出手,手指很轻地拂过她耳际微乱的发丝,最后停在她垂顺肩头的发带上。
冬青心头一酸,转身面对他,抓住他尚未收回的手,紧紧握在自己掌心,感受那份久违的温热。
“我也怕,”她抬起眼,望进他琥珀色的眼眸深处,“怕得厉害。怕自己不够强,怕护不住大家,怕……来不及做该做的事。”
她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只剩下一片清澈的决绝,“但正因为怕,才不能退。”
池南凝视着她,她的声音犹如磐石,将他眼底最后一丝波澜也沉淀下去。
他手臂微微用力,将她带向自己,另一只手抚上她的后颈,两人额头轻轻相抵,呼吸在极近处交融,温度相互熨帖。窗纸上映出的剪影交融在一起,无声交换着彼此的战栗与勇气。
“那就一起,”他哑声说,气息拂过她的唇畔,“是生是死,都一起。”
第一缕惨白的曙光撕裂天幕之际,战鼓与号角震碎了最后一丝宁静。
漠不鸣在前线盘旋瞭望,远处黑压压一片,如涨潮之水滚滚而来。
弗如大军已至,喊杀声冲天而起。人族宗门的阵线冲至妖界山峦,妖族则爆发出压抑百年的怒吼迎头撞上。
顷刻间,刀剑劈开骨肉的声音、法术相撞的轰鸣、喊杀声、濒死的惨叫与哀嚎,在天地间交织成一片吞噬万物的浪潮。
弗如一袭玄衣,立于阵前云端,面容平静无波,周身威压却让空气凝滞。
玉鸣竹率众妖立于山峦之上,分庭抗礼。
“玉鸣竹,负隅顽抗,徒增伤亡。不若束手就擒,或可免你妖族灭族之祸。”弗如的声音平平传来,却响彻战场。
“休想。”玉鸣竹的回答只有冰冷的两个字。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之际,数道身影自妖界飞出,落在玉鸣竹身旁。正是逍遥门四人、池南、以及带领着十余名神情复杂却目光坚定的前捕妖队弟子的燕明光。
对面弗如身后的各宗门子弟顿时一阵骚动。许多人都认出了曾经的逍遥门四人和折云宗大师兄。
“逍遥门……不是被灭门了吗?”
“有传言说是躲起来了……”
“那个,冬青,她是只妖……”
窃窃私语中,云开天师瞪大了眼睛,神色复杂地盯着逍遥门四人,他曾日夜惦念昔日旧友的徒儿,却不想在此处对立相见。他身旁的苜岚子则是一脸愤恨。
有激进的长老厉声喝道:“逍遥门、折云宗逆徒!你们果然与妖族勾结!”
“勾结?”沈秋溪声音朗朗,传遍四野,“尊师曾言,吾辈修习,不可弃道义。诸位明鉴,弗如所为,真是为了苍生吗?不过是为续皇帝一人之命,行掠妖丹启战端的私欲!此等不义之战,我逍遥门不参与,更要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