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湖依旧平静,倒映着天光云影。他潜入湖底,那里早已没有天水妖族的踪迹,只有水草摇曳。他曾在这里与她并肩作战,此刻却连一丝涟漪都寻不到她的痕迹。
西蛮荒苍凉如旧,黑独山突兀的坐落在大漠上,他登顶眺望,躺在那片柔软的草地上。夜空黯然,寥寥无声,他动了动小指,没能勾到那根修长温热的手指。
他甚至再次去了海市蜃楼。光怪陆离的千梦回廊,诡异的鱼定小镇,满目青绿的浮生菌圃……他踩到了那朵红菇,那红菇捂着脑袋看他,骂道:“你是第二个踩中我的人!”
池南看着红菇,没有说话,眼中的哀恸却如黑洞,将红菇尚未出口的骂声吸得一干二净。
她没在这里。池南提剑离开,仿佛关于她的一切,都只是沙漠中一场短暂而易逝的海市蜃楼。
静卢城依旧安宁祥和,铸铁坊叮咣打铁声中夹杂着几声欢笑,庾千秋治下有方。他远远看了城主府一眼,没有进去。庾韫玉和庾怀珠或许听到了一些有关冬青的风声,但之后呢?难道要告诉他们,冬青消失了吗?池南不愿那对兄妹平静的生活。
他只是站在当初离开时的城门外,指腹轻轻摩挲着剑穗上的白玉,看着往来行人,然后转身离去。
静卢海浩瀚无边,如缎如镜。他沿着海岸线走了很久,看到海鸟归巢,渔舟唱晚。他在一处僻静礁石上坐下,望着落日沉入海平面,想起那晚初雪,掌心似乎还残留着轻拍她头顶时的触感,他摊开掌心,感受到的却只有冰冷的虚无。
两年间,他像一个孤独的游魂,踏遍千山万水,深入秘境险地。他的剑越来越沉默,眼神越来越深,因重伤停滞修为在奔波与绝望的打磨下竟精进不少。
无相剑意中,不知不觉融入了些寂寥韵味。他遇到过危险,受过重伤,也曾无数次在午夜梦回时,被红线崩断的剧痛和那张染血苍白的脸惊醒。
希望如同风中的残烛,明灭不定,越来越微弱。
但他从未停下。不信,不甘,不能停。
只要这双脚还能走,这双眼还能看,就要找下去。
直到一封空白的信函辗转送到他手中。信是尹新雨寄来的,只有时间与地点,并无多言。
池南去了。在北诏京都一处看似普通、实则戒备森严的茶楼雅室,他再次见到了这位皇后姨母。
尹新雨清减了些,眉宇间威仪更重,也添了几分深藏的疲惫与冷厉。
没有寒暄,她直接递过一叠密报,“席子昂死后,九衢尘树倒猢狲散。大部分依附的术士作鸟兽散,或被我暗中清理。但那些曾被灵傀刺控制、本身并非心甘情愿作恶的妖族,成了问题。”
池南翻阅着,上面记录着许多妖族的信息,其中就有阿满、阿潜、阿汀的名字,他们原本被漠不鸣带去漠天鹰族养伤,如今被安置在京都附近一处隐秘山庄,同时也为尹新雨提供一些情报和劳力。
“他们体内灵傀刺虽因席子昂之死而消散,但多年摧残,妖力受损,心绪不稳,对人族戒备极深。放任不管,恐生乱子,或被其他势力利用。”尹新雨看着他,“我需要一个了解他们、且他们可能信任的人,来协助管束,真正为我所用。更重要的是,九衢尘并没有完全解散,我需要知道席子昂背后,到底还有谁。”
池南放下密信,抬眼看她,“您知道我因何重伤,应当已经知道是谁了,不是吗?”
第93章
◎拜一个杀父仇人做了十余年的师父,滋味如何?◎
尹新雨指尖划过茶杯边缘,目光锐利如刀:“猜是猜,证是证。”
她挥了挥手,褚莫立刻将一个巴掌大的、边角磨损的旧木匣推至池南面前,“你母亲写给我的信,寥寥几封,都在这。看看……或许能找到些,你没听过的事。”
池南沉默打开。里面只有三封薄笺,纸张泛黄,字迹娟秀却透着一丝虚浮。
信很短,多是报平安,询问阿姐近来可好,几句带过池南年幼趣事,又提及丈夫池高梧待她极好。只在最后一封末尾,笔墨稍重,似有犹豫。
“……近来常感心绪不宁。高梧他……似有烦忧,问又不答。阿姐,若有一日,我……望你能照拂南儿一二,不必强求,只愿他平安长大,莫涉纷争。”落款是“妹,秋容”。
池南捏着信纸的指尖微微泛白。这些平淡字句后,是一个妹妹对姐姐最后的托付,也是一个母亲深埋的不安。信中提及的“烦忧”是什么?莫非早在当年父亲便已察觉什么?
他抬起眼,看向尹新雨。这位血缘上的姨母,眼中是相似的冰冷与决绝,还有更深沉的、属于上位者的筹谋。
“我知道您需要什么。”池南声音平静,将木匣轻轻合上,推回,“我父亲……是弗如杀死的。”
那日他用传送阵送走冬青,与弗如和席子昂缠斗,他字字泣血地诘问父亲死因,得到的只有弗如毫无温度毫无愧疚,甚至带着一丝阴鸷笑意的一句,“好徒儿,你未免太迟钝了些。拜一个杀父仇人做了十余年的师父,滋味如何?”
池南声音平静,琥珀色的眼瞳深处怒意却无声滔天。“他杀了我爹,在我识海里动手脚,让我以为我爹是被妖兽杀死的。”
可怜他带着捕妖队走南闯北杀妖,还以为是在除奸除恶以告慰父亲在天之灵,实则是被蒙蔽了双眼,沾了满手无辜生灵的鲜血喂养仇人!
“动机呢?”尹新雨问,声音低沉,“弗如……或者说江拂,他已是折云宗宗主,地位尊崇,为何要对同门师兄下手?”
池南摇摇头,目光透过雅室的窗望出去,巍峨庄肃的皇宫坐落于京都中央,金色殿顶刺得他双目生疼。他收回目光,轻声道,“我不知道。”
北诏皇宫深处,帝王寝殿。
浓重的药苦味与一种似檀非檀、带着甜腻腥气的熏香混合在一起,弥漫在重重帘幕之后。
龙榻上,年迈的皇帝形容枯槁,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睛,在昏黄烛火下闪烁着一种近乎贪婪异样光芒。
江拂静立在榻前帘外,他依旧一身素净道袍,面容在摇曳烛火下半明半暗,没有任何表情,令人捉摸不透。
“仙师……”皇帝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破旧风箱,“朕……朕感觉,近日又有些……气短。那仙露,效力似乎……不如从前了。”
江拂微微躬身,语调平稳:“陛下,龙体关乎国本,需徐徐图之。仙露炼制不易,所需妖丹品质与数量,也……”
“朕知道不易!”皇帝忽然打断,枯瘦的手抓住锦被,青筋暴起,“但朕等不了!太医署那些废物……朕只有靠你!国师,你想想办法,再去寻,去取!无论什么代价!”
江拂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波澜。
席子昂死后,九衢尘明面瓦解,暗中捕杀高阶妖族、提炼妖丹的渠道受阻严重。更麻烦的是,散落外界的妖族似乎隐隐有向妖界靠拢之势,妖界却一丝消息也无,不知在密谋什么。此时再大规模行动,风险极大。
“陛下,”他斟酌着开口,“近年来妖族警觉,且妖界似有异动。频繁猎杀,恐激起大变,于国朝安定不利。不若稍缓……”
“江拂!”皇帝猛地直起些身子,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他,那里面没有帝王对仙师的倚重,只有濒死野兽般的疯狂与威胁,“你忘了你是怎么坐到今天这个位置的吗?!”
江拂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
皇帝喘着粗气,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刀,劈开尘封的、血淋淋的过往,“没有朕的暗中扶持,你以为……你能那么轻易赢过你师兄池高梧,坐上这折云宗宗主之位?焚清那老东西,属意的本就是他!”
江拂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
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许多年前,同样是在这深宫,眼前这个那时还显英武的帝王,微笑着赐下了一颗丹药,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池高梧修为精深,为人刚正,恐不愿为朕所用。此物无色无味,只会令他功力渐衰,形同常人。待他‘年老力衰’,自会退位让贤。届时,朕保你登临宗主之位,折云宗与你,皆可享无尽尊荣。”
挣扎吗?有的。那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兄,是师父最器重的弟子,是他曾真心敬慕追赶的背影。
池高梧,人如其名,像一棵高大笔直的梧桐顶天立地,相较之下他这棵枝杈横生的小树好似被掩去了所有光芒,妒忌之心如一颗毒瘤,病叶逐渐掩盖了绿华。
焚清太师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叫他戒骄戒躁,还给他取了“弗如”的道号,弗如弗如,是要逼着他自叹弗如吗?
于是病叶越来越多,树干越长越歪,向上的枝桠改变了方向,刺向了多年的手足之情。
他做了。将药融进了师兄常饮的茶里。
宗主选举大会上,他,“堂堂正正”地击败了内力莫名衰退、招式中透着虚浮的池高梧。
师兄落败后,并无怨怼,反而拍着他的肩膀,欣慰笑道:“师弟果然青出于蓝,师兄老了,不中用了。以后折云宗,就靠你了。”甚至主动提出,让自己年幼的儿子池南拜他为师。
那一刻,江拂心中有过短暂的刺痛与庆幸。就这样吧,师兄会安然退隐,他可以执掌宗门,完成帝王密令,各得其所。
可池高梧终究是池高梧。即便内力受损,他敏锐的洞察力与正直的本性并未消失。他渐渐察觉到了九衢尘背后见不得光的勾当,察觉到了那些“为祸人间”的妖族袭击背后,似乎有一只熟悉的手在操控。他找到了江拂,痛心疾首地劝阻,希望他回头。
争执,不可避免的争执。他怕事情败露,怕失去到手的一切,更怕……师兄眼中那彻底的失望与决绝。
慌乱与恐惧之下,他失手了……师兄倒下的那一刻,他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那不是他想要的结局,他明明……只是想让他“安静”地退场。
他看着师兄死不瞑目的眼睛,仓皇逃离。
或许在内心深处,那被权力和秘密腐蚀的地方,早已埋下了杀机。
“怎么?仙师是忘了,还是……不愿再为朕分忧了?”皇帝阴冷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拽回,“若是池高梧之死的真相,以及你这些年来为朕所做的那些小事传扬出去……你这仙师之名,折云宗百年清誉,还能剩下几分?”
江拂缓缓抬起头,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无波,只是眼底深处,最后一丝犹豫与温度也彻底冻结。
他深深一揖,声音听不出波澜:“陛下言重了。臣遵旨。只是陛下的身体……寻常妖丹恐无力回天。”
皇帝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彩,“朕给你一切权柄!务必要快,要拿到……足够朕延寿的妖丹!”
“是。”江拂垂首应下,转身退出寝殿。
殿外阳光刺眼,他却只觉得通体冰凉。
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长袍曳地,拉出瘦长的影子。
从他杀死师兄开始……或许更早,在他第一次心生妒忌之时,便只能一条路走到黑,再也无法回头了。
池南离开茶楼后,去了京都郊外那处隐蔽山庄。
阿满、阿潜和阿汀见到他,依旧有些紧张,但比最初好了许多。三年的修养和相对安稳的环境,让他们身上的伤痕慢慢愈合,眼中的惊惶也褪去不少,只是戒备还在。
“池公子。”阿满作为代表上前,态度恭敬而疏离。
池南没有多言,只将尹新雨的一些安排和当前紧张的局势简略告知,“千万小心,若有变故,立刻联系我。”
他又将冬青下落不明的事告知,顿了顿,补充道,“若有关冬青的任何消息……无论好坏,告诉我。”
听到冬青的名字,三只南水妖眼神复杂。阿潜摇摇头,苦笑一声,“当时你还不知道小殿下的身份。”
池南也是后来才明白那晚海边,冬青的未竟之言,他闭了闭眼,点点头表示他已经知道了。
阿汀小声问:“池公子,您……还在找小殿下吗?有消息吗?”
池南沉默地摇了摇头。
离开山庄不久,一只陌生的传音喜鹊找到了他。喜鹊带来了沈秋溪的口信,只有简单的地点和时间——柳家本家,尽快。
池南立刻动身。当他风尘仆仆赶到柳家那座位于北诏边境、依山傍水却守卫森严的巨大宅邸时,沈秋溪、贺兰烬和柳又青已等在专门僻出的客院中。
三年不见,三人变化不小。沈秋溪气息越发沉凝厚重,他外表仍旧温和,嘴角噙着那如沐春风的笑容,眼中却有一丝深藏的锐利。
柳又青比之前安静了许多,修为似乎也精进了,她微笑着坐在沈秋溪身旁,对他点了点头。
贺兰烬靠在廊下,淡淡看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没有说话。
“池南。”沈秋溪率先开口,“一别三年,你还好吗?”
池南点头,并未多话,只是说:“还好。”
“冬青……有消息了吗?”柳又青声音微涩,“我们找了她两年,几乎翻遍了人族地界所有可能的地方,甚至闻府,我们也去了几次,都没有她的消息。”
一直沉默侍立在柳又青身后的仇芸,听到“闻府”二字,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猛地抬起头。
“姑娘……池公子,”仇芸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迟来的懊悔,“我可能知道一些……关于闻家的事”
唰地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仇芸深吸一口气,语速加快:“当年我奉姑娘之命,带着重伤的冬青姑娘逃命,在山脚……遇到了闻家的两位公子。”
她将当时的情形快速地事无巨细地道来。
“后来冬青姑娘醒来,察觉危险,强行用最后的力气开启传送阵将我送走……我受伤昏迷,再醒来回去寻时,闻府已经没了冬青姑娘的身影。”仇芸脸上满是自责,“是我的疏忽!”
柳又青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可是依照当时的情形,闻儒可应当及时与冬青撇清关系才是,怎么会……”
“冬青是半妖。”沉默片刻后,池南忽然开口,眼神冰冷的可怕,“闻儒可曾用血镝掩盖冬青的真气和妖气,但当时冬青的身份已经暴露,为了撇清关系,要么除之后快,要么……”
他深吸一口气,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声线因后怕而颤抖,“要么将冬青彻底变成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