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渝舟拍了拍绕着他打转的那一只,飞掠起身,跟上了大狗的步伐。
只是很快,小船儿便停了步子,开始在一处打转。
宋渝舟凑上前去,伸手去按,是一处结界,隐隐能听得结界后,传来的凶兽嘶吼声。
宋渝舟先是一愣,而后却是有些无奈地退后半步摇了摇头。
他重新祭出鬼气,将两只大狗重新收了回去,而后抬眸看向那一层结界。
他的初初,总是有各种各样的小花样。
许是知道总有一日,是他们来寻陆梨初也好,多年后,旁的妖鬼误入也罢。
若是一进来,便直接落入禁地,恐未曾摸清楚状况呢,便叫那些凶兽给分食了。是以,陆梨初凝神静气,在禁地之中制造出了一块桃花源,里面只有青草野花悠悠绿水,会伤人性命的纷纷叫那结界阻挡在外了。
宋渝舟的掌心按在了那结界上方,动作极其轻柔,好似在抚摸自己的爱人。
他轻叹一口气,他不愿硬破这结界,唯恐破坏结界时伤到陆梨初,一时竟也没了好的法子。
但好在,宋渝舟并不着急,如今瞧着禁地中还有这样的花样,想来陆梨初她过得还算不错,至少没有什么性命之忧。
只是这一次,宋渝舟的猜测却出了半分差错。
他并不知晓,自己同陆梨初之间只隔了浅浅的一层湖水。
在方才那条横穿结界的细流下方,有一处同这结界内一模一样的地方,陆梨初正是被困在当中。
陆梨初如今的情景实在是算不上太好,小腹传来的阵阵疼痛叫她垂散在两边的鬓发湿透了,她苍白着脸,小心翼翼地想要走回木床上,可刚走了两步,整个人便脱离晕了过去。
在陆梨初晕过去的同一时间,整个禁地都发出一声闷响,地面发出猛烈的震颤。
那开了心智的白猿同巨蛇盘旋在结界之外,感受到这动静,更是焦灼地原地打转。
而那只能从缝隙中穿梭自如的小蛇则是蛇腹贴地,飞快地游了出来,它不曾去看面前的两只巨兽,反倒是闷头朝着和漾栖居的山洞游了过去。
和漾正在山洞中修炼调息,脸上却猛然挨了一下。
她有些愤怒地睁开眼去,却瞧见了那总是替陆梨初将食物拖进结界内的小蛇。
那小蛇见和漾睁开眼,忙抬起尾巴,卷住了她的手腕。
和漾眸光微闪,“你要带我进结界内?”
小蛇见她不动,颇有些气恼地拍了拍她的手腕,一时间,和漾的小臂上浮现出红痕。
和漾伸手将小蛇取了下来,“总要等我将东西收拾好了。”
和漾匆匆站起身,将先前搜刮准备好的,供妇人生产用的物件拢到一处,在她转身想要离开石洞时,视线却从那柄叫她磨得无比锋利的匕首前掠过。
和漾垂眸从那匕首前走过,伸手轻轻一拂,那匕首却是落在了怀中的物件当中,动作间,掉到了最下方。
和漾跟着那小蛇很快便到了结界的裂缝外,白猿同巨蛇在外面守着,见到她是喘着粗气,鼻孔微微张开。
而那小蛇却是不管这些,只见它的身形膨胀地大了一些,一头撞上了那结界裂缝。
一下,两下。
小蛇的动作越来越慢,头上鳞片也被撞掉了许多,秃成一片。
好在,那缝隙比起从前也变大不少,和漾身材娇小,勉强能从那缝隙处钻进去。
和漾握紧了藏在布料中间的匕首。
她眸光落在地上,从知道陆梨初怀孕那日起,她便做好了今日的准备。
她装出一副不再去管从前种种的开阔模样,在陆梨初面前扮演一个洗心革面痛改前非的和漾。
若是要怪便怪这老天爷吧。
和漾起初是真的想同陆梨初和解,这偌大的禁地当中,只有她同陆梨初二人能说上两句话。
可偏偏老天要叫和漾听到陆梨初腹中有子的消息。
饶是和漾云英未嫁,却也是知晓,便是妖鬼,怀胎十月生子时,是要从鬼门关上走上一遭。
面对面她和漾不是陆梨初的对手,可等到陆梨初产子时,总不是她和漾的对手了吧。
是以这段日子,和漾伏低做小,为的便是得到陆梨初的信任。
更是在陆梨初肚子渐渐隆起时,装作不经意地点破,更是在陆梨初将怀孕事说出来时,装作一副刚知道的模样。
那之后,和漾日日扮作一副为陆梨初打算的模样,更是时不时将自己听闻的,妇人产子时的危险细说给陆梨初听。
她为的便是叫陆梨初到那时不得不信任她,叫那小蛇将她带入结界内。
便是陆梨初依旧警惕不信任和漾又如何,和漾给陆梨初讲了太多胎死腹中的事情,为了腹中孩子,陆梨初不得不信任禁地中唯一一个能助她生产的妖鬼。
和漾快步朝着陆梨初在的方向走去。
她眼中的光却是掩藏不住,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
陆梨初聪明一世,如今还不是照样叫她诓骗,只要杀了陆梨初,这禁地便困不住她了,就再也不用忍受这风吹雨淋的鬼日子。
和漾的脚步变得轻快,她一眼便瞧见了那昏倒在花丛中的人。
陆梨初比从前纤细了许多,唯有小腹高高隆起。
和漾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她握紧了藏于布条中的匕首,走近了陆梨初,在她身旁缓缓蹲下。
第九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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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梨初没有半点反应,她趴在地上,似是彻底昏睡了过去。
和漾蹲在一旁,尖利的刀刃正对着陆梨初的后脖子,那一处,若是手起刀落,陆梨初便是不死,也会摊上许久,在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禁地当中,同死也没什么大的区别。
和漾微微眯起眼,抬高了那握刀的手。
而后猛然向下,带出一道风来——
铿锵一声,和漾虎口叫震得发麻,她松开手去,匕首掉落在地上,而陆梨初身上,那层淡淡的金光仍旧护着她整个身子。
和漾喘了口气,她微微眯眼,细细打量着面前的人。
仍旧是昏着的。
和漾将落在地上的匕首重新收回怀中,她伸手扶起陆梨初,小声唤她的名字,“陆梨初,醒醒。”
陆梨初指尖动了动,她虚弱地睁开眼,看向面前的人。
“和漾……”陆梨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好似那一口气随时会接不上来一样。
和漾垂下眼,遮住了眼中的情绪。
“陆梨初,你应该是快生了,别睡。”和漾凑近了陆梨初的耳朵,小声道,“睡过去了,孩子便会被憋死了。”
那是怎样的疼痛。
陆梨初面上叫汗水浸透了。
她曾受过雷劫,也尝过鬼气反侵。那时的痛远比不上现在。
她身下的骨头似乎叫什么在挤压着。
陆梨初睁眼看着头顶那片幽蓝的天,恍惚间,只觉得那幽蓝的天上挂满了星。
一瞬的时间在陆梨初的脑海中被拉得极长极长。
而一瞬的痛苦也叫陆梨初细细地,一丝丝地感受了个透彻。
和漾的声音似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陆梨初看着她的嘴唇上下起合着,却看不分明听不清楚,她究竟在说些什么。
和漾带来的干净布条早就叫血染湿染透。
她面色苍白地抱起那身上还沾着血污的小娃娃,一声清脆的啼哭声从她怀中传了出去。
陆梨初的眼皮动了动,而后没了声息。
和漾看着怀里小猴子一样的小娃娃,又看了一眼失去意识的陆梨初。
心中念头几经转圜,她猛然起身,从那碎布中勉强挑出了两块尚且干净的,将怀中的奶娃娃包了个严实。
而后,和漾抱着那布包,头也不回地朝着结界外走去。
陆梨初气息变得微弱的同时,整个禁地的震动变得激烈起来。
一时间,白日里潜藏在暗处的凶兽飞禽,俱是倾巢而出,齐齐朝着结界这处来了。
于野兽而言,他们能感知到在这方土地上,哪里是最安全的。
一时间,整个禁地似被闹了个天翻地覆。
便是那守在缝隙外的巨蛇同白猿也变得慌乱起来。
天火落下,绿色的大地渐渐变得绯红片。
在混乱拥挤的结界外,没有人注意到,那体型极小的人,怀中抱着什么,避开众凶兽,朝着反方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禁地开始第一下震颤时,宋渝舟便睁开了眼。
他已经绕着困住他的结界走了一整圈,没有寻到一丝裂缝,如今脚下传来的,一下接一下,愈发频繁的地动让他感到有些不妙。
宋渝舟掌心贴上了那结界,鬼气顺着他掌心的纹路溢出,顺着那结界缓缓流淌着。
宋渝舟脸色凝重地抬眸看向那结界,他退后两步,心中仍在思量,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愿有一丝可能伤害的陆梨初。
踌躇间,他放出的鬼气已经将整个结界笼罩,宋渝舟环顾四周叫鬼气遍布的结界内,视线却落在了那横穿结界的溪流上。
禁地的地动那般明显,结界当中,长得高些的枯草都已是倒了不少,怎的这条溪流却是纹丝不动呢。
宋渝舟走至溪流边蹲了下去,他伸手放入了缓缓流淌的溪流。
一股若有若无的力从他指尖拂来又拂去。
宋渝舟收回手,若有所思地看着面前的溪流。
又一下地动后,宋渝舟站起身来,猛然跳进了面前看着不过到膝盖的流水当中。
然而,当他整个人落入水中时,四周风景登时变化,原先浅浅的溪流似是在那一瞬间变成了汪洋大海,宋渝舟缓缓往下沉去,四周俱是幽深泛蓝的水,他低头去看,在很远的下方,隐隐有光亮透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