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并不意外如今的处境。
云辞当时帮她寻摸身份时,想着的便是能不被怀疑地接近宋渝舟,而那落了难的陆太尉同宋将军是旧识,这样一来陆梨初便能名正言顺地住进宋家。
“小少爷,你怎么先往家来了,未曾先去兵营?”宋府大门缓缓推开,一个书童扮样的半大孩子跑了出来,“夫人若是知道您回来了定特别开心,我去通知夫人。”
“知鹤等等。”宋渝舟唤住了那书童,转身对着裴子远轻轻抬了抬下巴,裴子远会意,领着一行人离开。
知鹤偏着脑袋看着一行人离开,宋府门口很快便只剩下自家小少爷,小少爷的白马,和一个姑娘。
知鹤猛然摆正了脑袋,瞪大了眼睛,瞳孔微微震颤着。
瞧瞧自己发现了什么,小少爷往家里带了个姑娘!
“小少爷,你……”知鹤挠了挠头,“这不妥!你平日做事最是叫将军同夫人省心,怎么这才出去几日便这般不着调了呢。”
“知鹤!”宋渝舟最是知道这不着调的书童平日不知在想些什么,忙在他说出什么更离谱的话时轻声喝止了他,“快去请夫人,我有事同他说。”
知鹤年岁小,喜怒哀乐俱在脸上。
见宋渝舟发话了,虽不再说些什么,却是先瞪了陆梨初一眼,而后转身跑进了院子。
“陆姑娘,请。”宋渝舟微微侧开身子,白马在他身后轻轻晃动着尾巴,发出轻响。
陆梨初这才将落在门匾上的视线移开,往前走了两步后,突然回身看向宋渝舟。
“多谢宋小将军。”
众人对着宋渝舟多数是喊宋小将军,平日里未曾觉着这几个字有什么。
可这再正常不过的几个字叫面前的小姑娘念出来,甚是挠人。
陆梨初瞧着面前的人耳尖染上一丝红,不由笑出声来。
“陆姑娘?”宋渝舟有些疑惑,不知面前的人在笑些什么。
只是笑靥如花的人似乎并不打算解释给他听,只是轻轻摆了摆手,而后抬脚走进了宋府大门。
陆梨初伸手抚了抚胸口,才缓住了笑。
她偏头看向身侧的人,明白过来为何宋小将军分明是婚配的年龄,怎么到死还是孤家寡人一个。
想来也是没有哪家的姑娘愿意嫁给一个不过是说两句话便红了耳尖的男子吧。
穿过前院,穿着绛蓝色裙衫的妇人站在堂前,知鹤站在她身侧,远远瞧见了走近的二人,不由撇了撇嘴。
“夫人,小少爷来了。”
“母亲。”宋渝舟脸上的红晕渐淡,来到宋夫人面前时已经变回了平常模样。他恭恭敬敬地行完礼,侧身让开,“这位是陆姑娘,陆太尉的幺女。”
宋夫人面上微愣,见陆梨初正欲行礼,慌忙上前拦住了她。
“知鹤,去书房,将先前收到的信取来。”宋夫人的手是暖的,陆梨初的视线落在两人相叠的手上,目光微颤。
“我先前收到了陆太尉的信。”宋夫人抬头看向宋渝舟,手中却是仍旧牵着陆梨初,“我原还在想,若是你们再不回来,我便差府中奴仆去找,谁曾想,你竟同陆姑娘遇上了。”
知鹤很快便回来了,手中握着已经拆开的信,同一块弯月形状的玉佩。
“可怜见的,你瞧瞧这玉佩,可熟悉?”宋夫人接过知鹤手中的东西,将信递给了宋渝舟,玉佩却是递向了陆梨初。
陆梨初瞧着那泛着绿的玉佩,从怀里摸出另一块来。
两块玉佩恰恰好能合为一体,宋夫人见状拉着她坐在了榻上。“真是个可怜的孩子,这一路上定是辛苦极了。”
宋渝舟很快便将手中的信看了个大概。
信中陆太尉托宋将军替他照顾幼女陆梨初,信中写明,陆梨初打出生便被送去了江南,少有人知道陆家仍有这么一个血脉。
如今陆家覆灭,只剩这一支血脉,希望宋家能代为照顾。
陆梨初被宋夫人揽在怀里,陆梨初难得乖巧地任由宋夫人轻抚她的额发。
面前的人应当是真的心疼陆家孤女。只可惜陆梨初并不是陆家孤女,云辞的信同玉佩,应当是从死后成了新鬼的陆太尉处寻摸来的。
“母亲。”宋渝舟放下了手中的信,小姑娘被宋夫人揽在怀里,叫宋渝舟看不清她的神情。“军营里还有事,陆姑娘……”
“你且忙去吧。”宋夫人抬起头,浑不在意地挥了挥手,“早些忙完,早些归家。”
宋渝舟退着离开了厅堂,在他视线移转开前,隐隐约约瞧见宋夫人怀里的姑娘抬眸望向自己。
宋渝舟停了一瞬,那从初见便显得同寻常姑娘大不相同的女子眼中似有水光闪烁。
可在先前,宋渝舟并未从她身上看出半点伤心。
裴子远仍旧在兵营里尚未离开。
听到动静,忙掀起帐篷一角,着急间险些撞上一旁的小兵,宋渝舟停了步子,抬眸看向他。
“渝舟,我思来想去……”裴子远面色有些许苍白,“那位姑娘不对劲得很,哪有姑娘家瞧见那么多死人还面不改色的。”
“子远。”宋渝舟伸手拍了拍裴子远的肩膀,“母亲那处收到了陆太尉生前的信,信中有同陆姑娘一对的玉佩。”
见裴子远脸色依旧不好,宋渝舟继续道,“陆姑娘的反应许是同她在江南的过往有关,我已经差人给父亲送信,也派人去了江南,你无需担心。”
裴子远似是有些失神,他看着宋渝舟缓缓点了点头,“那……”他语气有些虚浮,目光也没个落处,“那你如今打算如何安置陆姑娘?”
“母亲一见她便心疼得紧,只有先叫陆姑娘在宋府住下。”宋渝舟见裴子远不再似方才那般失了魂,方才继续抬脚前行,“好在宋府仍有空院子,能叫陆姑娘好生住着。”
“可你们先前才遣散了仆从,可有人手照顾陆姑娘?”裴子远跟上宋渝舟的步子,右手成拳,一下一下轻拍着左掌掌心,“若是没有,回头我从府中挑两个伶俐的送过去。”
宋渝舟点了点头,他并未想到这一层,听裴子远这般讲,一时觉得不无道理。“那便多谢子远了。”
话音落下,宋渝舟抬眸瞥了眼西斜的太阳,“山匪的事儿我一人带上一队精兵便是,你先回吧。离开黎安小半月,裴伯母应当也挂记着你呢。”
听了宋渝舟的话,裴子远点了点头,嘴上虽是不住应着,心思显然不知飘到了何处。
天色渐暗,黎安城中渐渐有灯火亮起。
裴子远站在裴府大门口许久未曾动作,还是裴家下人推开门才发觉自家少爷正呆站在家门前,却不知进屋。
“少爷,您怎么站在这儿?”门房探出个脑袋,裴子远望向他,黑色的眼睛同浓重的暮色几乎合二为一。
那门房见裴子远许久未曾说话,只用那黑洞洞的眼睛瞧着自己,心头不住打鼓,再开口时,声音变得虚浮,“少爷?”
“叫明霭同初阳来见我。”裴子远收回了目光,跨过门槛,走进了裴家小院。
而那门房握着门边,目送着裴子远走远了,方才入门初醒般地应答一声。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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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城中别家灯火不同,裴家厅中并未点灯。
裴子远端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握着茶盏,视线落在跪在他面前的两名娇俏女子身上。
“裴公子。”初阳悄悄抬眸去看坐在上方的人,只是堂屋里太黑,叫她看不清裴子远的神情,“自打来了黎安,您从未唤过我同明霭,今日是遇上什么……了吗?”
“我要你们替我去照顾一个人。”重音落在了人字上,裴子远的视线落在茶汤之上的两片碎茶叶上,茶盏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子远!”烛光由远及近,伴着焦急的呼喊声的,是玉石金饰碰撞时发出的叮当声。
“母亲。”裴子远抬眸看向门外,被他唤做母亲的女子立在门外,面上满是焦急之色。
只是裴子远口中虽是唤着母亲,手上却是没有旁的动作,依旧好生坐着。
反倒是被他唤做母亲的人陪着笑,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走进屋内。
只是在她经过跪在地上的明霭初阳二人时,手中烛火晃了两晃,骤然歇了。
那女子低呼出声,手中灯笼也随之落在地上。
裴子远的视线随着灯笼而动,“你们先下去吧。”
裴子远站起了身,弯腰捡起了那灯笼,也不知是从哪里摸出的火折子,微弱的光照亮了屋子。
屋内的烛台被裴子远一个一个的点亮,而那站在屋子当中的女子却是随着他的动作脸色愈发苍白。
“母亲怎么这般着急来找我?”待明霭同初阳走远了,裴子远方才放下手中火折子,转身看向裴母。
烛光下,裴母的面容变得清晰可见。
站在屋子中央的女人看起来分明是个二八年华的小姑娘,哪里像是裴子远这般大儿郎的母亲。
“子远。”裴母咽了咽口水,双手仍做抚心状,“我们离京来这黎安,不就是想远离那些事情吗?你为何……为何又要见那两个人?”
“母亲且心安。”裴子远走到裴母身边,伸手扶着她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儿子是要将她们二人送出去。”
裴母脸上有了两分血丝,“送出去?”她似是有些迟疑,“可是那二人是……”
“儿子自有分寸。”裴子远打断了裴母的话,蹲在她面前,抬眸看向她。那目光叫裴母不自觉想要避开。
“走吧。”裴子远的手虚虚落在裴母前方,“儿子送您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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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初。”宋夫人哭了好一通,总算是缓过劲来。“叫你瞧笑话了。”
也怪不得她情绪这般大,陆太尉的妻子曾是她的闺中密友,二人感情甚笃。宋夫人本就因陆夫人的落难而心伤,如今瞧见挚友留下的最后一丝血脉,又怎能忍住心中的悲痛。
陆梨初眨了眨眼,并未接话。
她虽不解宋夫人为何有这般浓厚的情绪,却是也跟着扮演一个合格的痛失父母的小姑娘。
许是做戏中,情到浓处,陆梨初心头尽是真有了些许悲伤。
好在宋夫人很快便收住了情绪,只是依旧紧紧拉着陆梨初的手,“好在这一路有惊无险,叫你好端端的到了黎安,你母亲若是泉下有知应当瞑目。”
陆梨初垂下眸,宋夫人同她聊起母亲时,两人心中所想分明不是同一人,却是偏生聊到了一处。
“你刚出生时,你母亲也曾写信给过我。”宋母轻轻抚摸着陆梨初的手,“只是不知何故要将你送去江南,那之后我同她信件来往渐少。”
宋母看着出落地如花似玉的陆梨初,似是瞧见了自己多年未见的好友,“陆太尉心思缜密,许是早就猜到了如今情景,是以早早将你送离那吃人的地方。梨初,你怨不怨他们?”
“母亲那般爱我。”陆梨初垂着头,感受着宋夫人掌心的温热,“我自是同样想念母亲。”
饶是陆梨初未曾回答宋夫人的问题,可说出的话却叫宋夫人松了口气。她原先瞧着面前的人脸上并无悲伤神色,还曾担忧,如今看来,这丫头不过是因为自幼离了父母,所以喜怒哀乐不形于色。
“你且安心在宋府住下,日后宋府便是你的家。”
陆梨初躺在那张梨木大床上许久,依旧在想着宋夫人的话。
那个初次谋面的妇人说,日后这一处便是她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