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况,谢呈倒是对宋听棠有那么几丝真心。
不然也不会,叫他们的儿子谢焰赶在这个档口来到黎安,也算是叫谢焰,替着宋听棠送宋稷最后一程。
裴子远手中握着一根弯曲的树枝,在地上无意识地画着一个又一个的圈,如今,谢呈的谋划成了九成,没了宋稷与宋修然,三皇子日后,便没了外戚干权的忧患。
毕竟如今的司星府,曾替宋渝舟算过一卦,而送到谢呈桌上的卦象写明了,宋家幼子宋渝舟,活不过二十一岁生辰。
“宋渝舟。”陆梨初斜倚在一棵树上,见宋渝舟走了过来,忙站直了身子。
宋渝舟从她手中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坐定后伸出手去,“梨初,我们回黎安。”
陆梨初迟疑片刻,伸出手去,借力坐上马背,一双手抓住了宋渝舟的衣角。
陆梨初的迟疑倒不是要同宋渝舟共乘,而是她着实算不上喜欢骑马。
从黎安出来没多久,她便化雾赶路了,饶是那般短的距离,也磨得她双腿酸痛。
从这一处回到黎安,那更是要叫她受上好大一通折磨。
“父亲向来不喜我。”宋渝舟突然开口道,他的话,叫陆梨初的注意力从酸痛的双腿转移开来,转而盯着宋渝舟那宽大的后背。
“这次,我更是没能救得了他同大哥。父亲在地底应当会更厌恶我吧。”
宋渝舟的视线落在前方,语气却有些茫然,“梨初,我所做的那些准备全是没用的,便是我在那山中再堆上数万吨的粮食,换来数不尽的金银,也没用了。”
“宋渝舟,这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宋渝舟在笑,可眼眶中却有晶莹落下,白马一跃而起,跨过横躺在地上的枯木,而后重重落回地上,惹出一片尘埃。宋渝舟重复道,“是我的错。”
“我当年应该养一群只效忠宋家的人,不该因为被父亲发现责骂后,就放弃了这个念头。”宋渝舟缓缓眨了眨眼,宋稷的声音似乎在他耳边再一次响起。
——“豢养私兵,宋渝舟,你这是要反啊?我看你趁早离了宋家,免得我宋家出个乱臣贼子坏了名声!”
“总归是被父亲所厌烦,若是当年我继续那样做了,许是他们便不会死了。”
“宋渝舟。”陆梨初伸手轻轻按在了宋渝舟的脊背上,掌心里传来微微地颤抖,锦衣之下,是宋渝舟强忍着悲痛而微微颤抖的身子,陆梨初像是幼时鬼王妃哄她那样,轻轻拍着宋渝舟的背。
她软了声音,小声道,“那不是你的错。”
宋渝舟没有再开口,陆梨初也安静下来。四周景色随风后撤,天色渐晚。
陆梨初不知什么时候靠在宋渝舟的背上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却发觉不知何时,自己的位置从后方变到了前面,正被宋渝舟半拥在怀里,而马蹄声仍旧未停。
陆梨初抬头望天,星辰渐隐,东方被朝阳染得一片红,而那触目惊心的红色下方,正是黎安城逶迤的城墙。
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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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马在城门口停下。
宋渝舟小心翼翼地将陆梨初扶下马,他们面前,城楼被守城的兵卒缓缓推开。
“小将军。”那守城的兵卒认出了宋渝舟,眼眶也微微泛起红来。在这黎安,有谁不知宋稷,有谁不对宋稷抱有敬畏。
他们许是不知如今大炎的帝王是谁,但却不会不知,那曾领着他们数次将古鱼军队打退的人是宋稷,而昨日夜里,两樽漆黑的棺椁入城,如今那两樽棺椁,正并排放在宋府的前院。
宋渝舟点了点头,回头望向陆梨初。
陆梨初摆了摆手,宋渝舟心中会意,再次上马,朝着宋府的方向疾驰。
而陆梨初却是慢慢走在这尚未苏醒的长街上。
平日里,黎安城的这条长街总是喜庆的,任哪家铺子门口,都挂着红灯笼又或贴着大红春联。
可今日,那时惯常在的灯笼却是被尽数取了,空气中隐隐有火烛香火的味道。
宋渝舟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陆梨初眼中,她收回视线,微微低着头,顺着脚底石板路的缝隙缓步走着。
陆梨初难得想起了陆川。
宋渝舟同她相似,却又与她不同。
宋渝舟被宋稷所厌弃,自己同样被陆川所不喜。
但宋渝舟心里却仍旧十分尊敬自己的宋稷,私下里想方设法的为了宋稷做事。
陆梨初却是卯足了劲同陆川作对,陆川希望她不要总是惹是生非,她就偏偏要在鹤城闹得众妖鬼鸡飞狗跳。陆川希望她在那些叔伯面前端庄大方,她就偏要张扬跋扈,作出一副娇蛮的样子,叫那些叔父所不喜。
陆梨初眼角微垂,四周静籁,只有她的脚步声缓缓回响。
若是陆川死了,自己才不会流下一滴眼泪,反倒要拍手称快,毕竟间接害死母亲的凶手总算恶有恶报了。
陆梨初深吸了一口气,脚下步子逐渐变得快了,长街上的风似是托呈着她一般。
陆梨初离开前,宋府外还挂着红色的灯笼,喜气洋洋地等着三皇子的到来。
而现在,那红灯笼已经被拆了下来,换上了白色的灯笼,宋府内,断断续续传来诵读经文的声音。
潮汐一直等在门口,见陆梨初回来了,忙凑了上去。“姑娘你可算回来了,方才只瞧见宋少爷,叫我心头猛跳了好一会儿。”潮汐的眼睛肿成个核桃一般,见到了陆梨初,要险些抽抽噎噎地哭出声来。
“我这不没事吗?”陆梨初任由潮汐搀扶着,方才一直在动还不察觉,此时站了一会儿,便觉得□□火辣辣地烧着疼。
陆梨初吸了口气看向瞧不清楚的前厅方向,“府里怎么样了?”
“夫人已经醒了。”潮汐摇了摇头,小声道,“从昨儿晚上起,就坐在前厅里,不曾说话也不曾动弹,便是李嬷嬷亲自去劝,夫人也没有开口。”
“扶我去瞧瞧。”陆梨初动作大了些,不由通吸一口气,眉眼几乎皱到了一起。她缓了缓,便伸手叫潮汐将自个儿扶着,两人朝着前厅的方向去了。
待走得近了些,隐隐听见哭声,以及李嬷嬷沙哑的声音。
“夫人,不能打啊夫人。”李嬷嬷的声音或许是因为哭得久了,那声音钝钝的,刮在人耳里,叫人心头乱跳。“小少爷他做错了什么您要这般!”
陆梨初隐隐觉得不妙,顾不得腿上正疼着,小跑着进了前厅,刚刚跨进门槛,便瞧见宋渝舟跪在当中,而宋夫人手中却是紧握着那柄原先是挂在厅堂上的红缨枪,半站半靠地立在棺椁旁,满脸是泪。
“你为什么只是派宋诀去,而不是自己亲自去?!”宋夫人握着的那杆红缨枪重重撞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
见宋渝舟不回答,宋夫人踉跄着往前两步,那杆红缨枪被她高高举起,而后重重落在了宋渝舟的背上。
李嬷嬷低呼一声,跪在地上,字字恳切,“夫人!小少爷也不愿见到如今的情形!您这般,只叫小少爷心头更加难受!”
“难受?他怎会难受!”又是一下落在了宋渝舟的背上,而他的白色衣衫也被锋利的枪头割破,隐隐有血渗出,“他自幼与他父亲便不亲厚!便是你父亲偏心你大哥,你也不能眼瞧着他们去死啊,宋渝舟,你怎么能,你怎么能不去救他们呢?”
宋夫人几乎是强撑着,高高举起那杆红缨枪,而后又重重落在宋渝舟的背上。
枪尖锋利,难免会挂破宋渝舟的衣衫,而白衣则是缓缓被血染红。
宋渝舟苍白着脸,跪在地上,低着头,未曾躲闪也未曾开口解释。
宋夫人再次高举起那杆红缨枪,那架势竟是要直直捅进宋渝舟的胸口,陆梨初的动作快过她的想法,下意识扑过去,护在了宋渝舟身前。
宋渝舟本已经闭上了眼睛,他自知母亲同父亲感情甚笃,即便他是没错的,但他成了唯一活着的,便是大错。是以宋渝舟并不打算开口解释,也未曾想过闪躲。只想叫宋夫人出了这一口气。
但一个温暖的怀抱突然拥住了自己,宋渝舟睁开眼,瞳孔微怔。他下意识想要抱着陆梨初躲开那红缨枪,却是已经晚了。
那红缨枪枪尖没入了陆梨初的肩头,抱着他的姑娘发出一声轻哼,身子因为疼痛而微微蜷缩起来。
宋夫人似是没有想到陆梨初会突然挡过来,猛然收回手,那红缨枪落在了地上,发出刺耳的响。
“母亲。”宋渝舟小心翼翼地将陆梨初护在怀里,他抬头看向满脸惊讶的宋夫人,“我未能救下父亲兄长,是儿子无能,是我错。但是母亲,你可曾想过,若是我亲自去了,或许如今摆在这厅中的便是三副棺材!”
“三副棺材。”宋夫人像是回过神来,她往前两步,手指几乎要戳到宋渝舟脸上,“我知道,我知道你怨我,怨我那时没有去同太后求情,怨我把你留在炎京。可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你是天煞孤星的命格!我就不该心软!不该受听棠的劝把你接回来!如今你硬生生克死了你的父亲兄长!是我错!当年司星府送来你的卦象时,我就该将你这个煞星溺毙在池子了!”
从前万般皆好时,自是母慈子孝。可如今出事,那些藏在心里最隐秘角落的话确实争先恐后,夺口而出。
“夫人!”李嬷嬷原本跪在地上,骤然听到宋夫人因太过悲痛而口不择言时,忙扑了上去,跪倒在宋夫人脚边,抱住了她的双腿,“夫人,您累了,咱们去休息一会儿吧。”李嬷嬷又跪着转向宋渝舟,“小少爷,夫人气头上的话听不得,你快去请大夫替陆姑娘诊治,宋府这事事桩桩还等着你去操持——”
宋渝舟没有再听李嬷嬷的话,也未曾再看倚靠在棺椁上大口喘气的宋夫人。只是小心翼翼地将陆梨初打横抱起,像是捧着稀世珍宝一般小心翼翼。
宋渝舟抱着陆梨初离开了前厅,朝着陆梨初的小院儿走了过去。
潮汐没有跟上来,方才她正欲跟着出来,却被李嬷嬷拦下了,当时在前厅的所有人都叫李嬷嬷好一通耳提面命,几番叮嘱,不得将前厅发生的事情传出去。
“你不该冲出来的,母亲总不能真杀了我。”宋渝舟未曾看陆梨初,视线落在别处。
陆梨初肩膀上的伤算不得多深,毕竟宋夫人只是个久居深闺的妇人,又能有几分力气呢。只是伤口虽说不深,却依旧是痛的。陆梨初本就怕痛得很,只强忍着不想在宋渝舟面前掉眼泪,可一听宋渝舟的话,便觉得那痛混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下涌了上来。
“你这人真是奇怪。”陆梨初哭着说话时,难免会噎住,倒叫气势上弱了不少,“若不是我拦着,现在流血的便是你了,你倒怪起我来了,真是狼心狗肺……”
陆梨初说着便想从宋渝舟怀中挣扎着跳下来,动作间扯到了伤口,便哭得更是伤心了。
“我不是怪你。”宋渝舟看着陆梨初,怀里的人分明叫泪水模糊了满脸,平日那双最是勾人的眸子紧闭着,眉毛鼻子更是皱到一处,可宋渝舟却无端觉得这样的陆梨初最是美貌,他放缓了声音,“我本就是武将,受点皮外伤连药都不用涂几日便好了。如今这伤落在你身上,我只觉得自己没用,护不住父兄,也护不住你。”
陆梨初只知自己哭得累了,不知怎么的,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等她再醒来时,已经是趴在床上,肩上伤口已经处理好了,就连两腿之间的磨伤也上了药,清清凉凉,不似先前那般灼烧着痛,令人难忍。
潮汐同明霭都在房里伺候着,见她醒了过来,一个去温药,一个去倒水。
“姑娘,你可算醒了。”潮汐手中捧着温水,小心翼翼地递给陆梨初,“好在伤口不深,养上几日便好了。也不会落疤。”
“如今倒有闲心安慰起姑娘来了,先前也不知是谁快哭晕过去,恨不得登时收拾行李便离开这宋府。”明霭手里的药散发出苦味,陆梨初光是闻到便不自觉皱起眉头。
“快去给姑娘拿两块甜枣,等会儿清清口。”明霭拍了拍潮汐的肩,潮汐瞪了瞪眼睛,便放下了手中的水碗,
等潮汐出了门,声音渐渐小了,明霭才从腰间摸出陆梨初先前给她的玉牌。
“姑娘,那位秦姑娘不光未曾逃,也没有人来救她。”
陆梨初握住了那玉牌,有些疑惑。“她什么都没做?”
“是,自从大少爷同宋将军的事传回来后,她便换了一身白衣坐在屋里,未曾动弹过。”
“一直未曾动过。”
“是,直到奴婢方才回来,她都未曾动过。”
陆梨初小抿了一口苦药,立马抗拒地将那药碗推得远了,“说来,你怎么突然回来了,若是你不在,她突然跑了怎么办。”
“宋小少爷亲自去了。”明霭将那药重新推到陆梨初手中,“见我在那儿便催我回来照料着您。”
第三十六章 (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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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渝舟一直在院外等到女医替陆梨初包扎好伤口。
“伤得不深,只是这些天莫要碰水,最好能卧床休息,免得扯破伤口。”女医面上淡淡,见宋渝舟神色严肃,多说了两句道,“这些天也莫要叫陆姑娘骑马了,我方才瞧着,双腿之间的皮肉都磨得有些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