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众位夫人却是神色各异,带着姑娘来的许夫人自是满脸得色,而旁的夫人们却是面面相觑,不由心下懊恼,未曾将家中适龄的姑娘带来。
要知道,这宋将军府,可有两位适龄的少爷未曾婚配。
再不济,宫中那位贵妃娘娘可是得盛宠得很,若是能同宋府打好关系,日后的好日子且等着呢。
陆梨初领着许凌柳离了凉亭,入了那花丛。
“许姑娘,那日在酒肆占了你的包厢真是对不住。”陆梨初在一株开得正艳的月季旁停了步子,“便是宋小将军,事后同我也念叨了许多次,该请姑娘一道听那说书的。”
“梨初姑娘客气了。”许凌柳说话时,嘴角微微翘着,声色甜如蜜糖,“算不得什么事,叫您同宋小将军记挂。”
“可不能这般讲。”陆梨初摆了摆手,“宋渝舟后来可是后悔了许久,念叨了我许久呢。”
许凌柳垂下眸去,双颊染粉。
陆梨初见状也不再说,只是领着许凌柳继续赏起花来。
花朵艳丽夺目,可在花园中闲逛的两人却都有些走神。
陆梨初在暗自高兴,瞧着许凌柳的反应,像是对宋渝舟的印象甚是不错,她稍稍给二人拉个红线的目标登时完成了一大半。
等两人郎情妾意了,她便能离开黎安,天南海北得四处游览。便是陆川发现了她私自离开鬼界,没了无名册上所谓的良缘,陆川也没了拘住她的理由,青山绿水,还不是由得她想去便去。
许凌柳却是想起了离开许府时,许夫人同她交代的话。
许刺史是被外放来黎安的,如今许凌柳已然是待嫁的年纪,可这黎安的男子逐一数下来,却是除了宋家没谁能入许夫人的眼。
至于炎京城里的那些,却又是些眼高于顶的,瞧不上他们这个外放至黎安,没什么回京希望的亲家。
好在这黎安还有个宋家。
宋家不光有个镇国大将军,还有个颇得盛宠的贵妃娘娘。
许夫人更是得了一些小道消息,说是圣上心头属意的储君人选便是宋贵妃的三皇子。
而宋家,可是三皇子的亲外家!
若是能嫁入宋家,那不是有泼天的富贵在等着么。
是以陆梨初方才一提及宋渝舟,许凌柳便想起了自家母亲先前细细讲给自己听的那些事儿。
许凌柳她是不在意这些的,可宋小将军生得丰神俊朗,少年英才。
这黎安城中,又能有几家姑娘不对那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芳心暗许呢。
而那叫满城姑娘芳心暗许的宋小将军宋渝舟,却是满脸无奈,对着自家哥哥,双肩微耸,不知该说些什么。
“大哥,帝王心深不可测,你日后不可再胡言乱语了。”
“自家人面前,何须做出那副样子。”宋修然坐在马上,伸手摩挲着嘴角新长出的胡茬,“你啊,莫要像那些酸腐文官一样,肠子心的弯弯绕绕,兀得烦人。”
“大哥……”宋渝舟还想再劝,他同一心觉得当今圣上是个好皇帝的宋将军以及宋修然不同,他同大姐二人留在炎京的那十年,见过了太多远在边疆的父兄未曾见过的是非,更是知道帝王心深不可测。
宋家本就功高盖主,叫上头那位心存不满,如今若是那传言不假,圣上愈立三皇子,他们宋家真能同如今这样,镇守炎京,远离那官场纷争么。
“行了,莫要再说那些酸腐话。”宋修然双腿夹住马肚,身下棕色大马扬起头,打了个响鼻,“我那属下传了信来,阿渔今儿便能到黎安了,你记得差人将她接回府。”
“知道了。”宋渝舟翻身上马,欲意再送宋修然一程,却叫宋修然挥手拒绝了。
“别送了,等事态平息我便同父亲回来了。”宋修然微微挑起眉,“倒是你,有喜欢的姑娘便抓紧些,不然叫旁人抢了先,可就不成了。”
似是见宋渝舟脸上的神情有些凝固,宋修然话音一转,不再继续方才的话题,“我同父亲不在家,你好生照顾着母亲,还有大姐那儿,若是有信回来了,记得给我同父亲誊写一封。还有阿渔,她是个乡下姑娘,母亲许是会不喜,你多替她说说好话,平日在府里多关照着些她。”
宋修然咋了咋唇,口中发出一声驾音,停在原地的棕色大马缓缓动了起来。
“别送了——”宋修然未曾回头,只是背着身子挥了挥手,“回头见。”
宋渝舟看着自家大哥的背影,脸上挤出的笑渐渐淡了两分。只见他食指拇指相连成环,虚虚抵着唇,吹出一声悠扬哨响。
一只白鸽落在了白马脑袋上。
似是觉得头顶有什么,那白马颇为不满地摇了摇尾巴,在原地跺了两步,叫宋渝舟拍了拍它的脖子,才不再动弹。
那白鸽是宋渝舟同宋听棠之间传信用的,除了他们没有旁人知晓。
宋渝舟从怀里摸出先前便裁剪好的纸条,塞进了白鸽腿上绑着的信筒里。
白鸽重新飞上天空,消失在天际。
宋渝舟抬头看着晴空万里,眸光有些许涣散。
“少爷——小少爷——”知鹤的声音由远及近,听着万分焦急,“不好了小少爷,出大事了!”
“小……小少爷……”知鹤是跑来寻宋渝舟的,“大少爷人呢?”
“大哥已经启程走了,你怎么这般慌慌张张,家里出什么事了?”
“大少爷那……那两个缺心眼的长随,大大咧咧地领回来个女子。非说是大少爷的妻子,给夫人气得紧了,要叫人把他们全拖下去卖了——”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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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知鹤的话,宋渝舟也顾不上旁的,弯腰将站在马旁的人捞上马背。
知鹤哎哟一声,整个世界天旋地转,等他反应过来时,自个儿已经头朝着下趴在了马背上。
“母亲向来温和,怎么会发这般大的火。”宋渝舟双腿轻轻拍打在马腹上,白马奔跑了起来,知鹤传来一阵悠远流长的尖叫。
“那长随——是傻的——花园——夫人们都在——夫人——气急了。”
上下颠簸间,知鹤的话也断断续续的,听不分明。
但好在便是只有些破碎的词句,宋渝舟大抵明白了家中到底发生了何时。
若是平日,那两个随了大哥没有心眼的长随直接将人领回去,宋夫人许是会气上一阵,但绝不会登时就要处置了他们。
可偏偏,今儿是宋夫人亲自操办的赏花宴,黎安城中稍有些名头的夫人都会前来,那两个长随就这样秦渔带回府中,自是叫别家夫人瞧了热闹,众口铄金下,便是宋夫人想轻拿轻放都不行了。
宋修然行军途中不忘抢回个姑娘的事儿但凡传出去,宋家遭人瞎话,被那炎京中的文官参上两笔便罢了。
宋听棠在宫中本就步履艰难,又该如何自处。
宋渝舟心中甚是着急,一路疾驰,刚到宋府门口,便急匆匆地下了马,冲进了府中,也顾不上马背上趴着的被颠得七荤八素的知鹤,路上险些撞上正欲离开的许家母女。
“哎哟。”许夫人被突然冲出来的人吓了个机灵,不由开口埋怨,“哪来的……”
只是抱怨的话刚说了半截,许夫人便认出了险些撞到她的正是宋家小将军,只得将腹中牢骚咽了回去。
“宋小将军。”许凌柳跟在许夫人身侧,伸手扶住了母亲的手臂,轻行一礼。
“多有冒犯。”宋渝舟的目光从许凌柳身上虚虚掠过,抱拳以表歉意后便不再停留,朝着后院快步走去。
“母亲,你不妨事吧。”直到宋渝舟走远了,背影也瞧不着后,许凌柳才收回视线,偏头看向自个儿的母亲。
许夫人斜斜看了许凌柳一眼,像是瞧穿了她的少女心事,“方才,那两个刁奴没来前,我同宋夫人提过一嘴。”
“母亲!”许凌柳打断了许夫人的话,脸颊上绯红一片,视线下垂着,好不娇羞。
“这有什么可羞的,这可是你的人生大事。”许夫人拍了拍许凌柳挽住她的手,两人继续往前走着,“宋夫人只说想替宋小将军找个他自个儿中意的,我也不知是推辞还是什么。只是既然宋渝舟的亲事还未曾定下,那你便要好生抓住这机会。”
“母亲,你说到哪儿去了。”许凌柳咬唇道,面上满是羞稔。
“你这丫头,难不成你想听你爹的随便找个武夫嫁了?”许夫人面上不显,却是压低了声音道,“你同那便宜丫头打好关系,才好通过她将宋小将军约出来。若是宋小将军对你痴心一片,亲自上门提亲,那岂不是长脸的很?”
“我知道了母亲。”许凌柳轻叹了一口气,“我们快走吧,人多眼杂的,叫人听了去便不好了。”
母女二人跨出宋府大门,坐上了一早等在门边的马车。
而知鹤却是堪堪从地上爬起来,揉着那险些被马颠散的腰,牵着被宋渝舟留在门前的白马,进了宋府。
宋渝舟几乎是跑去后宅的,只是远远地便瞧见了蹲坐在屋外的陆梨初,不由放缓了步子。
“陆姑娘,你怎么坐在这儿。”宋渝舟停在了陆梨初面前,气息仍有些不平。
陆梨初仰头看过去,见是宋渝舟,瞪大的眼睛微微弯起,“宋小将军,你可回来了,快去劝劝伯母吧,她方才发了好大的脾气。”
“怎么了?母亲冲你撒气了吗?”虽说心知母亲不是会迁怒旁人的人,当宋渝舟仍记得方才陆梨初一人可怜兮兮蹲在门口的模样,不由软了语气,轻声问道。“叫你受委屈了?”
“没有,宋小将军,你怎么能这样想伯母呢。”陆梨初微微抿唇,脸上笑意落了两分,“宋伯母只说我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听不得那些腌臜事,叫我先回去。”
“我怕伯母气急攻心,伤了身子,才一直在外面等着。”
宋渝舟握拳虚掩在唇前,轻咳一声,“我进去劝劝母亲。”
“快去吧。”陆梨初伸手挥了挥,示意宋渝舟快些进去,“我就在这儿等着你。”
宋渝舟的视线更软两分,他看向陆梨初,只觉有股清风拂过他方才焦急无比的心房,叫他整个人都冷静了下来,“别着急,母亲方才只是气得狠了,不会有事的。”
轻声安抚了陆梨初一句,宋渝舟轻轻叩响了紧闭的房门。
李嬷嬷将门打开一条缝,见是宋渝舟才大喜过望,推开了门,“小少爷,您回来了。快快进来。”
“李嬷嬷。”宋渝舟半只脚跨进了房间,想起什么般停了动作,“劳您取个躺椅来,陆姑娘心焦母亲状况,不愿先回去,有个躺椅也等得舒心些。”
“哎,老奴这就去。”李嬷嬷从屋内走了出来,宋渝舟见她寻躺椅去了,方才进了屋子,小心翼翼地将门关上了。
“母亲。”越过遮挡用的屏风,宋渝舟并未去瞧跪在地上的人,径直走向了坐在上首,正揉着太阳穴的宋夫人,“怎么气成这样了。”
“你来得倒快。”宋夫人抬眸斜了眼宋渝舟,坐直了身子,“半句也不多问,怎么早就知道你大哥做得这些腌臜事了么?”
“母亲。”宋渝舟见宋夫人的神情,知她是被气得狠了,“你先前不是还在抱怨大哥整日在战场上,一直未能成家吗?如今大哥自己寻摸了个媳妇儿,您该高兴才是。”
“高兴?!”宋夫人骤然抬高了声音,一声清脆的响惹得跪在地上的三人俱是一抖。宋夫人指着那跪在当中的人,嘴唇微微哆嗦着,“一个大着肚子的女人找上门来了,你让我高兴?宋渝舟,我瞧你也是昏了头了!”
听了宋夫人的话,宋渝舟心里一惊,下意识偏头望向那跪在当中的人。跪在中央的女人应当就是大哥说起的秦渔。
秦渔穿着一身棉布衣裳,面色惨白,两行清泪挂在面庞上,看着好不可怜。
“母亲,大哥先前同我说过秦姑娘的事……”宋渝舟垂下眼去,不再多看。“只是前线事急,大哥他未曾能同你细说。”
“未能同我细说。”宋夫人颇有些疲惫地阖上眼,“好一个未能同我细说。”
“夫人,喝些花茶,顺顺火。”李嬷嬷端着茶水替宋夫人续上,“您干着急也没有用,这秦姑娘既然找上门来了,唯有先叫她安置下来,等大少爷回来了再做打算。”
“可若是修然的战事拖上一年半载,这肚子里的孩子恐怕就出来了!”宋夫人长叹了一口气,看向李嬷嬷时,眼里隐隐有泪光,“他这般做,可曾想过他父亲会被朝中的人弹劾?可曾想过他大姐姐在宫中本就寸步难行了,还亲自给旁人递上话柄?”
“夫人,若是这秦姑娘未曾讲大话,那孩子是咱们宋家的骨血啊。”李嬷嬷面上隐隐有着皱纹,她看着仿佛骤然老去的宋夫人,唯有望向宋渝舟,想叫他说上两句。
“母亲,我这便给大哥去信。”宋渝舟的视线从跪着的三人身上掠过,“秦姑娘便先在府里住下,寻两个婆子好生照料着,至于兄长的那两个长随,便先跟着我去军营,等大哥回来了再做定夺。”
宋夫人阖眸挥了挥手,李嬷嬷会意,走到跪着仍旧在落泪的秦渔面前,“秦姑娘,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