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沈念所想象不到的痛苦。
沈念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部分的意识附着在灵力之上,代替他的眼睛“看”向四周。
强烈的威压立刻让他的头像裂开般地疼。
鬼城之中,似人似鬼的东西多如蚁穴中的蝼蚁,形态各异,每一只都有至少十倍鬼仙的修为。
沈念曾经在外门的古籍中读到过,如果有人死后,神魂不得超生,没有肉身便会化为厉鬼,有肉身,便会化作人鬼之间的傀。
血腥气与腐肉的味道浓得令人作呕。
沈念挡住玉明盏,灵力在外继续查探,发现尽管四处的傀可以轻易把他们撕碎,却没有一只妄动,反倒纷纷动作轻缓谨慎地寻找掩体,将自己藏起来,似乎在忌惮着什么。
沈念没有浪费时间,调息止住血之后,就撑着问君剑站起来,再把玉明盏背在身后。
他刚才查探到,东面不远处有一座岩洞,洞口刚好够一人进入。
沈念处理了洞口附近的傀,然后把玉明盏藏在里面。
他的身后,哭嚎的声音与白骨摩擦的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难以忽视。
沈念垂眸看着玉明盏的脸,然后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高大的身影遮蔽了洞口外面的光,他提起问君剑走了出去。
--二人掉进鬼城之中,恍惚间过了三日。
风穿过洞口刮在玉明盏脸上,凛冽得像是有实质,带来锋利的痛感。
玉明盏恢复了意识,先是觉得四肢都无比僵硬,然后感到刺骨的寒冷。
洞里昏暗,玉明盏的眼睛很快适应了光线,朝着风吹来的方向看去。
师兄背对着她立在洞口,像她初见他时那般,外衣随意地披在肩上,杀意不经收敛,一缕妖气缠绕着问君剑的剑身。
玉明盏道:“师……”
她的嗓子干得难以置信,还没有来得及发出什么声音,玉明盏就干咳起来。
沈念听见了玉明盏的动静,立刻过来扶起玉明盏,让她靠在自己身上,拍着她的背。
玉明盏缓过来以后,注意到师兄身上有无数的、凌迟般的伤口。那些伤口很新鲜,她记得不久之前,师兄身上还没有这些。
她心头一紧,一双杏眼与沈念对视。
沈念注意到她的目光。
他安抚地拍着玉明盏的背,低声道:“我们在鬼城内,那些是……曾经的巫山人。”
玉明盏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刚想说话,又咳得蜷起身子。这次是因为体内灵力逆乱,连呼吸都痛。
但她到底能够忍耐,强撑着调整了一下|体内逆乱的灵力,又忍着痛喝了沈念递来的水。
嗓子湿润以后,玉明盏道:“为什么我能活下来……”
沈念道:“不许这么说。”
下一刻,他也意识到不对劲。
沈念在和玉明盏一起掉入鬼城以后,发现玉明盏尚有一口气时,的确稍微放了心,然后他一直在玉明盏随时可能会离开他的绝望之中,尽力不让傀接近这里。
他没有喘息,也就未曾想到,强如大巫和神女,都是立即殒命。
玉明盏虽然也是巫山人,和这两位前辈相比,也只是一个修炼得比较快的平凡人。
沈念比任何外人都清楚,玉明盏现在的修为,是用什么样的代价换来的。
旧巫山是连十二仙都望而却步、忌惮着不敢接近的地方。
玉明盏怎么会在承受了如此多的尘缘以后还活着?
玉明盏皱着眉思考,然后看着自己的手掌。
修行人的灵力与法脉,都可以通过摸腕脉而摸出来。
无数次的挥剑,玉明盏很熟悉让灵力通过手掌灌进剑身的感觉。
她慢慢道:“也许是因为,我不是完全的巫山法脉……”
玉明盏有一半仙家神魂赐予的仙骨。
仙骨与巫山法脉本就相反,玉明盏道:“也许另一股相反的力量,化解了一部分尘缘对我的影响。”
玉明盏的心里仍有另一种可能性,但她不愿意说出来。
她在承接那些尘缘的时候,在剧痛之余感受到,巫山的目光,好像落在了她身上。
那是一种无比复杂的目光,夹杂着微妙的俯视的感觉、痛苦、愤怒,还有一丝悲悯。
那一丝悲悯转瞬即逝,却让玉明盏想到,神魂在问姐姐话时候的感觉。
如果真的是因为那一丝悲悯,玉明盏很想问祂:为什么是我?
从神女私心,到神魂恻隐……
为什么是她?
沈念并没有被玉明盏的仙骨之说说服:“怨气还是不放过你。”
玉明盏回过神来,才意识到那些聚集向她的黑气,还有那种疼到麻木的感觉。
尘缘让她的身体重若千钧,而那些怨气,让她灵力逆乱。
怨气来自于一万年的人心,没有什么比人心的分量更重。
玉明盏可以感觉到,她自己的法脉和仙骨,都到了一种极限。
她笑道:“是啊。”
如果怨气持续累积,玉明盏也不知道自己可以撑到什么时候。
她停顿了一会,等待体内的剧痛稍微褪去,敛起一双没有光的眼睛道:“但是,在我死之前,仍有一事要做。师兄,扶我一下。”
玉明盏半靠着沈念,艰难地站起来,看向洞外。
“我可以感觉到,灵水玉就在这鬼城之中。”
第95章 大巫“还好,你赌赢了。”
洞外目之所及之处,像是被什么恐怖的力量扫过一般,都是傀的焦尸,一片一片地铺在黄土地上,散发着妖力的余韵。
然而更远处,更多的黑点列成方阵,有节奏的震颤由远及近。
凭借修行人不凡的目力,玉明盏遥遥望见,在傀兵阵的后方,升起一道模模糊糊的、数十倍于其他傀大的黑影,长发的轮廓模糊混在沙石里。
它的怨气深不见底。
玉明盏在风里眯着眼,慢慢地,绽开一个笑容。
她道:“师兄,我们马上就要回家了。”
朱红的飞尘弥散在整座鬼城。
一支透白的箭,拖着皎月般的尾迹划破长空,如同裂帛一般撕开了赤红的天。
眩目得让人睁不开眼。
那支箭坠落的片刻,如同流星击碎寒潭月影,密集的方阵瞬间被击破!
它点燃了一大片傀,然而有一批傀被燃尽,就有另一批补上空缺,源源不绝。
那支箭燃尽自身,灵力散去的片刻,兵阵的中心,有两道身影慢慢显露出来。
玉明盏与沈念背靠着背,出现在无数傀兵的中间。
无需任何交流,二人默契地同时出招。
玄烛剑法·朔月,玄烛剑法·望月。
望月是一轮血月,后方的兵阵,先是被威压逼停,然后被妖力碾过。
吐息之间,杀敌千万!
前方的方阵则被切成两半,仿佛玉明盏拿的不是一柄寻常铁剑,而是一把神器。
丹砂与傀兵的血,附着在玉明盏的白衣上,将它染作鲜红。
墨发共长衣飘荡,纤瘦单薄的身影,一双眼睛之中灵力流转,如同火焰,灼灼不熄。
无数的杀招向她涌来,玉明盏倒提长剑,凛然道:“虽然我如今狼狈,杀你们,还是绰绰有余。”
她目中灵力陡然生变,多了一抹淡紫,与此同时,半数的傀被白光淹没。
对战场上的傀来说,剑鸣盖过了一切声响。
剑鸣愈渐愈远,在身体行将化尘的片刻,傀忽然听见了来自人间的鸟鸣。
在人间、巫山经历的种种,霎时间浮上心头。
空洞的眼眶里倒映着温暖的天光,将这一瞬间,拉得很长很长。
数不清的肉身与神魂,消散在了白光之中。
玉明盏在原地捏着剑诀一动未动,指尖灵水玉的净化之力久久不息。
灵水玉在大巫镇山时,分作了阴阳双剑。
阳剑随她埋入巫山,被仙宫据为己有、辗转来到玉明盏手中的,恰好是没有掉进鬼城的阴剑。
阴剑与十二仙的极阳之身相克,故而可以伤到十二仙。然而在鬼城之中,因为它比傀更阴,便将半死不活的傀识别成了生者。
巫山神魂,可令生者赴死。
即便剑身破碎,只剩下剑灵,玉明盏凝剑气于无形,也能将灵水玉的威力发挥到极致。
玉明盏与沈念在兵阵中强行开路,一点点接近在后方的,最大的傀。
不知为何,在灵水玉的灵力出现后,那只傀停在原地未再前进,该是眼窝的空洞盯着玉明盏那边。
已经铺展开的妖力与巫山之力,陡然拧在一起,瞬间调换了位置。
方才还在前面的玉明盏,出现在兵阵后方,与最大的傀面对面。沈念瞬影到她身后,玄黑的剑气将补上来的傀击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