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勉强道:“……映星传讯,叫师兄和我去主宅。家主出事了。”
沈念放下自己的腰牌时,面色也无比凝重。
燕寝外不断有侍女端着水盆进出,端进去的是清水,端出来的都是黑血。
玉明盏与沈念一到,视线落到侍女手中之物,身上都沁出了冷汗,旋即就有人传他们进去。
他们一前一后进门,刚一进去,就见柳氏三兄妹与贺明朝都挨挨挤挤地围着床铺,贺梅俯身用帕子擦去柳仰春额上的汗珠。
柳映星上前来拉玉明盏,她眼睛肿肿的,像是刚哭过。玉明盏与她交握住双手,发现她手上汗涔涔的。
柳仰春仰面躺在床铺上,软枕垫高了头,一头乌发朝夕之间化为半白。他胸前有一滩血污,贺梅那方帕子擦完额汗又去擦血。
柳仰春自被定为柳氏下任家主,就从小服药,到八重以后也靠吃药维持修为,早早伤了根基,常年外强中干,看似雷厉风行,内里将近耗竭。
显出病象时,已经是强弩之末。
贺梅坐镇家中,看似冷静,实则眼眶是红的。
玉明盏一看柳仰春,脸色瞬间煞白。
“……小………咳,小念……”
柳仰春几乎没有力气抬手,一双浑浊的眼睛看向沈念。
沈念连忙过去,柳照晚与柳闻煦给他让出位置。
柳仰春道:“近些。”
沈念俯身凑近,覆着厚茧的手颤颤巍巍地把什么东西塞向他。沈念下意识接过,是一根骨笛。
沈念几乎失声:“柳叔……”
柳仰春推开他的手:“它能短暂解……泉引山阵法。后山月明洞天处……离开,可避仙宫人。”
柳仰春的话被一阵急咳打断,突然起身往地上盆里喷了一大口血。
沈念想扶起他,柳仰春缓过劲来摆摆手,伏在床边道:“若妖家庇护不了你……带明盏、小朝、映星一起逃!”
柳映星道:“爹!”
柳仰春寒声道:“住嘴!”
柳映星咬住嘴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柳映星从小天性不喜权斗,而是喜欢花草鱼虫,喜欢听话本子、看话本子。柳仰春与贺梅摸透了她的脾性,因此从没有把她往继承柳氏这个方向培养。
与柳映星不同,柳照晚与柳闻煦一个醉心修炼,一个沉稳持重善驭人心。
需要挑大梁的是柳映星的哥哥姐姐,有双子在就足够了。柳仰春觉得,小孩子一生无忧,无需承担大任,也是一种幸福。
所以她无须背负一族的命运,也无须卷入任何争斗。
柳仰春话音刚落,眼前一黑,整个人脱力向地上倒去。
沈念迅速接住他,把他小心地扶回床上躺着。
屋内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心狂跳不止。
贺梅默默看着失去意识的柳仰春,无悲无喜道:“你们先出去吧。”
六人静立了片刻,随后默契地离开了燕寝。
灯光从窗缝里透出来,六人或站或坐,聚在廊下。
柳照晚靠在廊柱上,脸色阴沉。
“苍冥仙尊亲自率人驻扎在泉引山西面,长歌天君的人在南,祥音天君的人在北。苍冥在明处,另外两仙没有现身,十有八九也在。”
十年以来,仙宫对泉引山虎视眈眈,就等待着这样一个时机。
所有人都明白,一旦柳仰春倒了,对于妖家而言意味着什么。
柳闻煦面上一片冷意:“三仙还灭不了我妖家。”
沈念背后是另一根柱子,灯影幢幢,显得他如同鬼魅。
贺明朝坐在廊下,一条腿弯曲着,另一条垂在下面。
他道:“小辈还不及表姐与表姐夫当年之勇,仙宫一旦动手,咱们怕撑不过一个月。”
柳照晚一个眼刀飞去。
贺明朝眼珠滴溜溜地转:“倘若仙宫再派个玄晖来呢?”
此话一出,柳照晚也敛眉凝重了起来。
虫鸣之声变得无比清晰。
仙宫人近在咫尺,此事像是一座大山,压在众人的心上。
不知过了多久,玉明盏忽然道:“我有一计。”
沈念一挑眉,倏然看向她。
柳映星捏着衣角,隐约觉得不是好事。
玉明盏笑了一声:“仙宫与我有仇,且不知我躲藏在此处。若一个毁去神魂的叛徒陡然现身,能有几个仙宫人忍住不去杀?”
柳映星下意识道:“不行!”
玉明盏转向她:“我本来便要走,区别只是现在要走明路而非暗路。”
玉明盏总是和柳映星一起出现,因此柳照晚总觉得她和自己妹妹都还是小姑娘,听到玉明盏的提议,顿时觉得不妥:“此行本就山高路远……”
玉明盏道:“只要我能坚持到旧巫山。”
她眸光灼灼:“他们上不了那座山,哪怕是十二仙。”
玉明盏从三千界卷里,行云流水地拉出云吟当年留下的丹青。
白纸墨画,玉明盏轻轻一弹,墨迹便绘尽天下地势。
仙宫与妖家只草草几笔,真正费心雕琢的,是下方的两座山。
一座旁写着“巫山”,另一座也是“巫山”。
左边的那座,他们都曾到达过,山顶的墨迹模糊,代表有云笼罩山巅,与他们记忆中浓雾与层云包裹的巫山相似。
右边的那座,哪里有山的模样?
分明一团混乱的浓墨,隐约有白点迸溅,看得久了,仿佛就要深陷其中,被吸进画里去。
玉明盏指着它道:“我怀疑,此处有巫山神魂的根系。巫山神魂排外,这般状况,十二仙是上不去的。恐怕只有巫山人上得去。”
她手指之处的灵力波动,堪比左上角的归虚仙宫。
柳闻煦与柳照晚终于开始考虑玉明盏的提议,柳映星还在犹豫。
玉明盏继续道:“诱人的饵放出去,必会钓上来一条大鱼。祥音天君定然沉不住气,哪怕只调走一个十二仙,仙宫与妖家若要真打起来,想必你们会轻松许多。”
柳闻煦道:“未尝不可。”
玉明盏感到有人拉了拉自己的袖子,回头一看,对上师兄那张漂亮的脸。
沈念低声道:“我陪你。”
他笑眯眯道:“盏儿,我对你,还有用吧?”
第87章 她的狗“沈念!你沦落成了巫山人的狗……
一层一层的厚云压在头顶,近得令人喘不过气来。泉引山北面笼着一层朦胧紫雾,结界的光影缓缓地流淌,虞赤丹与身后的十万修道者难以窥探其中。
虞赤丹已经带人蹲守了三年有余,未有一人成功离开泉引山,流落的妖鬼早早被仙家灵力震慑,都不敢接近,泉引山周围是数百年未曾有过的空寂。
她盯着那延伸得没有尽头的紫雾出神,为了防止心神溃散,一遍遍地在脑海中重绘传说中柳仰春手上的那方琼极砚台。
出仙宫之前,虞赤丹曾经问过自己的师父玄晖元君:“拿回琼极砚台,灵水玉真能重铸吗?”
玄晖元君笑道:“若你得了归虚仙尊的骨血,会造不出一把绝世之剑吗?”
她师父和归虚仙尊的时代,对于虞赤丹而言还是太远。尽管传说万千,她还是无法想象万年之前是怎样的盛世。
玄晖元君已经是当世修道者的巅峰,当之无愧在世十二仙之首,听说亦不及归虚仙尊。
虞赤丹出神之时,忽然嗅到灵力异动。
举目望去,浓厚的、浑浊的云突然变了走向,面前的紫雾激起千层波浪,覆在其上的薄光,一层一层地揭开。连虞赤丹在内,所有泉引山北部的修道者都感到一阵妖力压制,纷纷亮出兵刃。
苍冥仙尊、长歌天君带的人,也都察觉北面云动,不由警惕。
灵力带起的飓风将虞赤丹的额发掀起,她足尖点地稳住身形,虎口紧紧扣在剑柄上。
她的身后,六重以下的修士竟然倒下一片。
虞赤丹身边的宋追低声道:“应是柳仰春或贺梅,小心。”
这般动静,非八重以下修士不能及。
妖修带来的压迫感让虞赤丹晃神,回过神来时,头顶的天沉似乌黑,那妖修灵力所及之处,逸散着无以名状的凶意。
有人道:“妖修好邪!”
待那妖力渐渐稀薄,一道人影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了紫雾之外。
那人侧着身子,左手持着一把长剑,纤瘦的身影一动不动,却令人心底震悚。
一张素面映入眼帘。
虞赤丹登时色变!
她与虞赤丹有十年未见,周身的气质沉静出尘,即便身形更长了,虞赤丹依旧觉得她仿佛没有变过,就像十七八岁的人。
虞赤丹脑海里浮现起两个字。
干净。
干净得当不起世人的骂名。
玉明盏在他人的眼中,却是另一副模样。
她出现在泉引山山腰,目光扫过底下的仙宫人,与虞赤丹短暂地交接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