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的弟子或许不知道,她以前就住在巫山神魂附近,知道神魂的灵力是什么样的质感。
只是仙家神魂无相无形,若是不像她那样真正见过别的天地神魂,恐怕再厉害的高手也会被蒙在鼓里。
静幽仙尊愠怒,正要说些什么,然而下一刻,玉明盏信手伸入寒潭。
仙家人看似聚集在归虚宫附近,却没有一人能够直接借神魂之力修炼。大家修道,靠的还是自己悟道,苦练功法、勤耕不辍,还有前人所写的心法。
普通人一生得见一次神魂,已是奇迹,就连静幽仙尊日夜守在这里,都不能与神魂对话。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对神魂如此大不敬的弟子,却不好打断验骨进程。从归虚仙尊乃至现在,每一位修道者无一不礼敬潭中之物。之所以如此,是因为进入所谓神游境不仅仅是验骨这么简单,只要登上云阶来到这里,与神魂接触后,修道者可能遇到任何事情,可能是对于修炼瓶颈的指点,可能是一段预言,而这些领悟的价值,是终其一生修道也比不上的。
受到指点的人,也是凤毛麟角。
玉明盏这般行为,神魂即使不降惩罚,也不会给她指点。若在验骨结束后告诉她这些事,已足够让她悔恨终身。
静幽仙尊双手拢在袖中,面上滴水不漏。
玉明盏从潭中舀出一抔清水,一缕仙家神魂附在水中,划过玉明盏细长的手指,没入她因练剑而磨出厚茧的手掌,经由满是巫山灵力的腕脉进入她体内。
神魂在玉明盏体内,碰过她所有的灵力、每一寸法脉后,重新归于本体,验骨便会完成。
玉明盏保持着双手捧水的姿势未动,双眼渐渐失神。
她的意识被带入了神游境之中。
玉明盏感觉自己在坠落,耳边的风声比巫山坠崖那日更清晰。
她不知自己正坠向哪里,只是在黑暗当中,想要做些什么的愿望越发清晰,就像一盏微小、明亮、灼热的灯火。
过了很久很久,一只大手接住了她,温暖而厚重,通体青绿。它托着玉明盏缓缓下降,最终把她放入一池浅水中。
玉明盏揉揉眼睛,踩着水站起来,头顶的天空瓦蓝瓦蓝,白云将天空勾勒得像水墨画,稍微吸气便是鲜花草木的味道。身后,鸟鸣在山林间回荡。
玉明盏垂手而立,未能意识到泪水已经决堤。
这是她儿时的巫山。
玉明盏抬步向水池的中央走去,平静的水面上荡起一圈圈涟漪。曾经,姐姐会带着小小的玉明盏在这里沐浴戏水,当时的玉明盏不知道的是,它的另一头便是巫山神魂。
池水渐深,玉明盏吸一口气,游入深处。池底泛着巫山神魂灵力的颜色,有时红有时白有时青有时蓝。巫山神魂感应到她,灵力聚成一条清晰的线,她跟着灵力指引游进去,很快来到一处洞天。
洞天入口处是长长的水幕,玉明盏已穿过水幕站到地上。
洞天的顶部离地面有几十人高,玉明盏与它的差距,就像人与天的差距。
她向深处走,很快,她见到了巫山神魂。
其瑰丽,其壮阔,其变幻莫测,非语言能形容。
此时此刻,玉明盏心里只感到一种……回家的温暖。
有一瞬间,她以为会见到姐姐。
在祂旁边望一眼,玉明盏心满意足,近乎产生了贪恋,却又很快回过神来,低下头去回想那日巫山的血腥惨状,渐渐清醒过来。
“汝可留于此处,或流浪于他乡。”
这道声音亦远亦近,难辨男女,在洞壁间有回声,玉明盏认出那是仙家神魂在说话。
她不屑道:“这还用选吗?我流浪于他乡,到底是谁的错呢?”
那声音沉默不言。
玉明盏笑笑:“人心不受你的掌控,是不是?”
她干脆盘腿坐下。
“吾之眼中,巫山、仙人、尘土,并无分别。”神魂道。
“姐姐已经不在了,如今的巫山,的的确确只有我还活着,是不是?”
玉明盏无父无母,是姐姐将她带大,如父也如母,不过这件事情,她若不说,仙家神魂也知道,就懒得多费口舌。
安静许久,神魂终于说:“是。”
玉明盏早有准备,听得此言便道:“既如此,我不便久留。若是验骨结束,就别再浪费时间。若我不可修仙,也不会轻易放弃。”
刚才,仙家神魂轻易便将她看透,在祂面前,她没有必要掩饰。
神魂回她:“此乃神游境,吾在此重塑巫山,汝若愿意,吾亦可重塑汝之家人。吾可护住汝之神魂与□□,至汝寿终时魂归天地。汝可留在此处,亦可流浪他乡。”
“你控制不住人心,控制不住有仙人毁尽巫山,所以这就是你对我的补偿,是吗?我对天地而言无足轻重,为什么要补偿我呢?我不相信神魂会偏袒于人,或有任何良知。”
祂没有回答她的话。
玉明盏笑着摇头:“这样的所谓垂怜,我不需要。”
于是天地倒转,再清醒时,玉明盏稳稳站在寒潭前,身旁是静幽仙尊。
神魂在她体内走遍,犹如刮骨之痛。然后,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一缕神魂从指缝间飘出,悬于二人面前,张开成一片银白。
静幽仙尊看着那神魂,宣布:“验骨通过,上品仙骨。”
他见她前后没有破境,也没有了悟什么的通透感,认为神魂并未青睐她,是她刚才冒犯了神魂,看她时眼底流过深深的优越。
他抬起一只手,凭空抓出一块名牌,在神魂见证下递给玉明盏。
玉明盏单手接过,与此同时,一道信息传送到她的识海中。
“汝可修仙。”
第10章 仙宫必吃榜这不是必吃榜吗?哪里有吃……
果然。
玉明盏不动声色地感知体内的巫山法脉,它温和地承接着她之前修心法得来的仙家灵力,将其纳入,就像大地承接雨露。
巫山之力不仅带来“生”,也能化用世间万物,更能与仙家灵力互相作用。在洗髓之后,她法脉的容纳力也进一步扩大。
静幽仙尊虽然对她有偏见,却也把一切打点得很好,告诉她隔日要去烛照台行拜师之礼,替她安排了一位内门师兄领路,还给了她许多日月液与灵药。
分别时,静幽仙尊状似闲聊地透露了神游境赐言与指点的事。玉明盏随口应了一声,冷静得出乎静幽仙尊意料之外,不知她在打什么算盘。
玉明盏是真的没有多想,虽不知为何验出来的结果是仙骨,能有这个结果,她就很欣慰了。以后在仙宫内行走也会方便些。
玉明盏打包了东西,在卯时来到问仙关。一座巨门,连着无边的城墙与不可见的屏障,就分开了凡人与仙人。仙门中人都起得早,此时问仙关已逐渐地热闹起来,不时便见到有人与灵兽进进出出。
一位素衣男子在问仙关前闲庭信步,双手背在身后松弛的姿态如同这是他自己家里一般。玉明盏背着行囊,回忆了昨夜静幽仙尊形容的师兄模样,走上前去。
那位男子先看到了她,眼眸一下子亮了起来,举起手道:“师妹,在这儿!”
他也朝她走去,近身后作揖道:“岁寒心贺明朝,来接明师妹。”
贺明朝,想是那贺知水的兄长。玉明盏回礼:“明盏见过贺师兄。”
贺明朝笑眯眯地带她进了问仙关,没一会儿玉明盏就知道这位师兄话多又密,从天上讲到地下,不知道是不是能和柳映星连续聊上十天半载的。
“我们岁寒心就在烛照台隔壁,你沈师兄是我旧相识了。听说你们前段时间在玄律司都罚到一块儿了吧?缘分呐!你我的名字里都有‘明’,亦是缘分!以后你多会在烛照台见到我这个闲人,这内门偌大无比,吃喝玩乐一应俱全,有问题找你贺师兄包靠谱的。”
玉明盏无奈提醒他:“贺师兄,我还未行拜师之礼仪,按理说还不算沈念师妹的。”
而且罚到一块是什么奇怪的缘分。
贺明朝一点不尴尬:“对对对,你俩还不算正式师妹,不过毕月元君今日就在仙宫之中,想必你今日就能正式入门。啧啧啧,这毕月元君她老人家可是常年在外除妖,许久都不见一回的,最近好不容易听说她的行踪就是收了你做徒弟,师妹你天赋过人呐。诶师妹,你看这前面,咱们到南山月了,这仙宫美食啊,太阳落山后就看夜游园,太阳落山前就看南山月……”
这南山月有几层楼高,屋檐上挂着好几个灯笼,装扮得热热闹闹的,像是外面的酒楼。
几乎被贺明朝的热情淹没的玉明盏看见吃饭的地方,如蒙大赦:“贺师兄,咱们要不要吃顿早饭?”
贺明朝听了,抬脚便带着她朝南山月走去,一路上和不少人打了招呼。
这南山月早早地就排上了长队,两人站在队尾,都能闻到里面食物的飘香。玉明盏听前面的人讨论吃桃花酥还是绿豆糕,鸡鸭串脯还是蟹粉狮子头,肚子不争气地雷鸣。
“欸——!走过路过都来看一看!本月的仙宫必吃榜!”
“那是什么?”玉明盏小声嘀咕,摸了摸自昨天爬云阶起到现在都没有吃过饭的肚子。听得那一声吆喝,周围不少弟子都聚了过去,南山月一下子分流出去了一小半的人。
眼见着那边队伍更短,玉明盏对贺明朝道:“贺师兄,我过去看看。”
她说完就走,贺明朝没有来得及阻止。
那边的人没有在排队,而是熙熙攘攘地挤成一团,时不时传来笑声。玉明盏费劲挤到前排,才观瞻到那“仙宫必吃榜”。
一幅展开的卷轴悬在空中,旁边是位面容娇俏的姑娘,正眉飞色舞地对它指指点点,她披着条珊瑚色的薄纱,那纱随着她的手势上下翻飞,犹如在舞一条龙。
“仙宫必吃榜”上,赫然是——“甲级首位,沈念连中!乙级许宴山、贺知水,上榜了一位新人,后生可畏啊!丙级依然人才辈出,贺明朝被其弟挤了下去,还有宋鹤、万籁、兰让尘……”
饿着肚子的玉明盏没忍住:“这位师姐,这不是必吃榜吗?哪里有吃的啊?”
那姑娘见她是个生面孔,顿时来了兴致,揽过她大声道:“是新进内门的吧?我们榜单日日统算,月月排名,可是众弟子公平评选而出的。叫必吃榜,那当然是因为秀色可餐啊!”
“对啊!”其他人叽叽喳喳地讨论附和,声浪震得被挤在中间的玉明盏耳朵疼。
“那为什么都是男人啊?”玉明盏不得不喊出来。
“这是给姐妹们看的榜单啊!青春美男,秀色可餐嘛!诶——不要挤,丁级弟子的传音玉契五壶日月液,丙级的七壶,沈念的三十斗。那边的小兄弟不要乱讲,我们从不涨价的!”
传音玉契是与特定的弟子腰牌互通声音的法器,有了谁的传音玉契就可以传音给谁,玉明盏没想到还有这种盈利方式。
只是下一刻,她就领教到了更有效率的传讯方法。
所有人的头顶,黑压压地飞过一群青鸟。
青鸟衔着玉珠,凡是过处,都丢下一地密密麻麻的珠子。知其地位的人纷纷噤声,很快地,紧邻南山月的整条街上都没有了人声。大家捡起玉珠查看其中内容,一张张脸都变得沉肃或惊异。
直到不知谁的声音打破沉寂:“巫山神女,没了?”
有的人这才敢接话:“不是吧?那以后救命的法子岂不是更少了?”
“我养了一半的灵草啊!”
“那我的生死劫怎么办!!”
“这下天下不是有‘死’无‘生’了?”
“这可是青鸟传的讯啊……”
另一些人,则若有所思,沉默不语。
玉明盏没想到这个消息过了几个月才公开,为了混入仙家弟子,她也攥着玉珠装出很惊讶的样子。
贺明朝趁乱把玉明盏从“仙宫必吃榜”前拉走,低声道:“师妹莫要离我太远,内门很大,会迷路的。”
玉明盏被他拽着走,一边满脸无辜地问他:“贺师兄,巫山神女是谁呀?为什么大家听到她没了都很不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