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特意来得很轻,因为玉明盏养伤嗜睡,平时这个时辰还没有醒。
走进外间的门,沈念一眼便看见内间亮着灯,心弦一动。
柳映星在床铺边上陪着玉明盏说话,感知到有人接近结界,走到外间一看,发现是沈念。
柳映星貌似不太乐意看见他,但没有说什么,只道:“你既来了,便进去吧。”
随即离开了房间,又带上了门。
沈念进了内间,才知道柳映星为何是那样的反应。
玉明盏靠在床头,眼下泛着乌青,冲他微微一笑。
沈念心里无比难受:“你一夜没睡?”
玉明盏摇头:“不,我睡了大概有……一个时辰。”
她招了招手,示意沈念过来:“师兄,近一些。”
沈念走过去,俯身贴了贴她的脸:“伤口又疼了吗?为什么不睡?”
玉明盏眨了眨眼:“不是的,我总觉得有什么坏事要发生,觉得不安心。”
玉明盏的直觉很准,巫山陨灭之前的一夜,她也没能睡好。
沈念听了,像之前那样轻轻抱住玉明盏。
虽然她伤势见好,但人却瘦了许多,随手便会碰到她身上的骨头。
沈念心里一阵发酸。
他闭上眼:“师妹。”
“嗯?”
“我要离开一段时间,若你不信任姬风,可以住到柳映星那里。”
玉明盏懒懒道:“搬来搬去的好烦,我觉得姬风应该不至于会害死我。”
玉明盏从摧心楼回来后,沈念对她提到的“生、死”之类的字眼都十分在意,喉中梗塞了一下。
他把玉明盏抱得更紧了:“别胡说。”
玉明盏嘻嘻哈哈道:“师兄是想问我,我会不会觉得你去得太久吗?”
沈念把头埋入玉明盏的颈窝,稍稍动了动,算作点头。
玉明盏抚着他的发顶:“我这伤少说要养百日,师兄你总不会去得比这更久。”
沈念有许多话想和玉明盏说,此时却难开口。
他也不知道这一次会离开多久。
他岔开话题,因为紧紧贴着师妹的颈窝,声音闷闷的:“若有一日,对我而言很重要的人做了坏事,你会不会恨我?”
沈念胸口贴着玉明盏的肚子,心跳得很快。
玉明盏想都没想就道:“不会。那人又不是师兄。哪怕是对师兄而言再重要的人,那也是别人。他人的过失,不该由你去承担。”
师妹的怀里很温暖,沈念眷恋着不愿离开。
玉明盏又道:“但是如果师兄护着那人,我就要大义灭师兄了。”
沈念被她逗笑了,气息弄得玉明盏脖子很痒。
玉明盏很快感觉到那笑里藏着很深很深的苦涩,就放缓了声音道:“师兄,我其实不相信人心的。”
这话落在沈念耳朵里,像是一根刺扎在他心上。
“山河日月,都无法长久。所以,人心怎会无瑕?”
沈念不甘心地抬头,红红的眼睛注视着玉明盏:“我的呢?”
玉明盏的眼神温柔得让他心碎。
“师兄的心……像是现在这样,就足够了。”
她微微笑着:“我有过须臾,就足够了。”
玉明盏看向别处:“那样是最好的,我不会被人心所困,我还有事情要做,师兄。”
一字一句都听得很清楚,沈念却觉得她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不想让玉明盏看见自己难过的表情,就把头埋了回去。
玉明盏清楚地感觉到,热热的眼泪划过她的颈窝,沁湿了两人的衣襟。
沈念抱了她很久很久,玉明盏到底没有说更多话。
她知道师兄此时不想说话。
沈念想把玉明盏揉进怀里,但他没有再用力,怕牵扯到她的伤口。
沈念从玉明盏怀里抬起头,慢慢地坐直,还是与她十指相扣。
他的声音很好听,赌气似地道:“我要走了。我不在的时候,你不要喜欢上别人。”
第72章 子规吟只饮心头血。
沈念风诀赶路,两天的路被他缩短到一天走完。
横舟渡下游的天色很漂亮,天边远远的有一层叠一层的霞彩,不像是地台之内会出现的景色。
这里几乎是地台的尽头。
沈念小时候很怕这里,姬风那时总告诫他不要过去,为了让他不要误入子规吟,骗他说横舟渡的下游什么都没有,是一片虚无。
沈念当时信以为真,在地台的时候害怕了很久,还会做关于子规吟的噩梦。
可以看到霞光的范围里,便没有办法走回头路了。
无论怎样走,都一定会到子规吟。
沈念撤去风诀,走在那一大片一大片瑰丽的颜色上。
心脏宛如被挤了一下那般,传来一阵异样的感受。
沈念默默地抬眼,望向不远处的庞然大物。
妖家的记载里,子规吟是一方结界、一只大妖、一座机关术的造物。
其实它不是这些东西。
它是一扇巨门:没有门扇,立在苍茫的天地之间的,两根门柱和一道横梁。
分明没有太阳,在沈念看到子规吟的一瞬,霞光忽然褪色,好像在模仿太阳沉落时的天光。
沈念在门框前站定,举目看向他左边的石柱。
一只杜鹃逆光立在上面,也正看向他。
这只杜鹃从很久以前就在这里,据说子规吟的子规,与天地同寿。
沈念指间寒光一闪,一把小刀瞬间贯入左胸。
杜鹃像一幅画那样一动不动。
沈念面不改色地拔出小刀,大半截刀身多了一抹血色。
左胸的伤口既小且深,往外淌着血。
他站在原地,双手将那把刀一呈。
“沈念,献心头血。”
杜鹃飞下门柱,如同电光一闪,那刀尖上的一点红便消失不见。
它挑食,只饮心头血。
心头血是一种契约。
子规会拿走他身上或者神魂的一部分,放他过那道门。
但契约的效力不会立刻呈现,沈念在门内的时候,会是完整的。
杜鹃舔了血,在沈念头顶上盘旋。
一种似鸟似人的声音重复着些什么。
那道门框里,无形的结界从中间打开了。
沈念用瞳术看见灵力变化,跨了一步没入其中。
门里面和外面,又是全然不同的另一番景象。
是终年不换的一道斜阳,一半在地下,一半在地上。
自此,时间的流速就与外界不同了。
沈念顿时产生了一种与世隔绝的寂寞。
河水拍打着河岸,翻涌起白花花的浪。
沈念径自瞬影到河岸上,在河边蹲下,一手捂着心口。
刚刚取过心头血,心脏还在痛。
灵力也不如往常好用,有一些滞涩,是子规吟把他的修为暂时削弱了。
沈念滴了一点心头血进河里。
横舟渡有片刻的平静。心头血化在水里,散作红色的雾。
血气引出了一个黑影。
它从河底而来,半人半鱼的妖翻腾至河面,一口吞吃掉了那滴血。
鲛人从河里探出头,那一张脸雌雄莫辨,美得惊心动魄。
鲛人看见了沈念,声音宛如吟唱:“你的心头血,味道好熟悉。”
鲛人绽开一个蛊惑人心的笑容,然后双目被攫住般地失神,一下子透出紫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