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以为这番话会让玉明盏幻想破裂、失望或崩溃,而玉明盏终于露出了一点点笑意,一丝犹豫没有地道:“要啊。”
她凑到他耳边,玉剑的杀意一寸一寸地成型:“本来就是我的东西,为何不要?”
玄烛剑法·朔月剑意触到命脉时,唐尧脑内一片空白。
承载着日月悬晷的圆盘,在这一刻来到了正好与地面平行的角度,正对着中天的悬日。
他和玉明盏,恰在离日月悬晷最近的地方。
唐尧在剑意出现的时刻,将掌心画好的符文拍向圆盘,灵力承载着这些符文流入那个小小的、圆盘中央的法器。
那是一段唐家密语,用以触动日月悬晷的变阵,可以逆流时间以回溯,也可以将时间加速。
唐尧所用的,是一段回溯的密语。
世人皆知归虚仙尊与玄晖元君共同制造了日月悬晷,却鲜有人知——玄晖元君,姓唐。
玉明盏对日月悬晷骤然涌起的灵力毫无防备,那股力量将唐尧拍飞远离,同时将玉明盏拉入其中心。
唐尧的脖颈鲜血喷涌,修道者不会单单因为失血而死,但那是玄烛剑法,差点砍断他的头,靠唐尧的修为他愈合不了那伤口。
他必死无疑。
唐尧像是破布娃娃那般重重摔在地上,身上骨头多处断开,他的意识正在渐渐流逝。
恰好,他摔在地上的角度,面朝着那块巨大的圆盘。
和外界一样,日月悬晷也正值初冬,朔风带起飞雪,将玉明盏层层裹挟。日月悬晷的本体附近绽出仙家灵力,那朔风忽然开始逆流,连带着飞雪划出的一道道痕迹也换了方向。
那是回溯开始了。
玄晖元君留下的密语,触发的回溯与寻常回溯不同——它不会把人拉入一个遥远的时间节点,而是将过去重现。
所有的灵力都是真的,阵法亦是。
唐尧心有不甘,可他的唇畔,缓缓地挂上了一丝笑容。
日月悬晷的底盘伸出了无数的缚神链,玉明盏风诀想躲,但链条实在太多,她被封住走位,庞大的灵力一下子将她拍在地上。
缚神链咬住她的四肢百骸,瞬间挤破皮肉,勒出底下的白骨。
玉明盏痛得甚至叫不出来。
她明白过来为何缚神链可以困住仙神——它们封住了她每一条经脉,暴力地钳制着她的仙骨,就连神魂都几乎被撕碎。
不过玉明盏觉得,也许她等不到缚神链绞碎自己的时刻。
她艰难地抬起头,她的面前是无数个仙家人的虚影,她独自一人在这里,没有退路,千刃所指。
这阵法之中无比璀璨的仙家灵力,她曾亲眼见过一次的。
诛仙阵开,万魂陨落。
玉明盏尚有一些修为,可以支撑片刻,当时的巫山上,大部分都是手无寸铁、不曾修炼的凡人。面对一群怀着至宝的凡人,仙家不惜以诛仙阵杀他们。
夺家,夺法宝,夺仙骨。
还有什么是仙家人做不出来的?
诛仙阵开得很快,玉明盏的神魂本就破碎,坚持不了多久。
她只觉得身体被撕扯,体内的神魂即将被融去,就连意识都要消融,那是一种伴着酸涩的、极难受的痛感,像是一万倍的凌迟。
原来没有活下来的巫山人,那时是那样痛。
她的意识不受控制地飘走,这种濒死的感觉很熟悉,而这一次是最真实的。
这是琴剑仙陨落前的时间节点,琴剑仙都承受不住的诛仙阵,玉明盏如何能活下来呢?
很多次地,玉明盏总觉得自己像是蚍蜉试图撼动巨树,她似乎一直在以自毁的方式从困境中脱身。
弱者想为自己搏得一线生机,必得以卵击石。
以卵击石,可能会死。
不以卵击石,必定会死。
那是玉明盏对毁灭与消亡,不绝的心魔。
她这一刻才发现,原来自己总是不自觉地,把自身导向和族人一同覆灭的结局。
第42章 毕月乌啼将死之人会重新记起一生的种……
从家中偷跑出来观礼的玉明盏看见姐姐起舞。
族中哥哥从山外给她带回来的糖人。
姐姐在玉明盏跑向她时的笑容。
月色下第一次见到沈念。
还有她扮猪吃老虎反制唐尧时,这个心高气傲之人震惊的眼神。
将死之人会重新记起一生的种种,玉明盏亦是。
诛仙阵会诛灭神魂,使其飞散。玉明盏死前想看看诛仙阵外是什么,不出所料地见到了无数虚影,十六年的光阴之前,无数的仙宫人在此地讨伐琴剑仙,深色衣服、单手托着一只球的是苍冥仙尊,驭器几十种的是长歌天君……
还好,她自己的师尊不在其列。
可是,凭什么活下来的是他们?
她已见过琴剑仙的一生,凭什么最后陨落的,是不曾有过任何坏心、不曾杀过无辜的琴剑仙?
玉明盏想记住姐姐,却在看见姐姐的笑脸的时候,想起了她这一辈子学会的第一个法术。
姐姐陪着她蹲在阳光下,那时是一个冬天,雪满巫山,百花皆败,唯有高高的祭台周围,还有更远处的巫山神魂附近,姐姐祭祀时的灵力让那里的植物常青不衰。
玉明盏在玩雪,姐姐在后面捧着玉明盏的长发不让它们沾到雪。
玉明盏毫无征兆地说:“姐姐,我也想学法术。”
姐姐还是看着她的头发,笑眼弯弯地道:“为什么呀?”
玉明盏的声音闷闷的:“不为什么,就是想。”
那时她觉得除了姐姐之外没有人喜欢自己,如果她也像姐姐那样会很多厉害的法术,会不会也能有人喜欢她了?
姐姐怔了一下,然后把玉明盏的头发盘成了两个丸子,向前凑了凑来到她的身边。
姐姐刨开地上的一点雪,露出了干干的花根:“灵力只能用自己的,姐姐不能像平时教你吃饭那样握着你的手带着你做了,所以盏儿要看好哦。”
姐姐示范了很多次,然后玉明盏学着她将自己的灵力聚一点到指尖。
小小的手掌之中,一朵浅粉色的花儿在雪中盛开。
今天,玉明盏忽然很想看看——诛仙阵中,能否花开遍野?
缚神链的缝隙之中,奋力地飞出无数片花瓣,被诛仙阵内的灵力打得稀散。若有人定睛细看,便能发觉:那分明不是花瓣,而是一片又一片早已被绞碎的神魂!
神魂碎片落到地上,每一片都绽出一朵花儿,但那些小小的花儿何其柔弱,轻易便被摧折枯败。玉明盏却毫无顾忌地继续用巫祀把神魂抛出,数百片,数千片……
直到她看见了沈念的眼睛。
半个时辰前,沈念提着剑踏过身边妖鬼的尸体。
血浸透了他的衣衫,染红了两只手,从问君的剑尖滴下。
沈念总是穿着深色衣服,因为那样不显血迹。在无人知晓的地方,他很在意身上的干净。
妖鬼的气味很臭,死了以后更加刺鼻,沈念的眉头紧了紧。
那无名琴修的一曲已经结束,是被他强行打断的,琴修应当受到了反噬,可他也受了重伤。
沈念在战斗过程中,也在思考是谁的琴技有这般造诣。器修之中,祥音天君精通数百乐器,其弟子一般会修炼其中的一种,目前仙宫里会弹琴的,也就只有祥音天君。
如果是失踪的、参加十六年前诛仙之战的,倒只有一人。
苏惑?
沈念入仙宫的时候,诛仙之战早已结束,他是在毕月元君门下修炼的时候,偶然听到内门弟子口口相传,才依稀知道有这么个名字。
传闻是她牺牲了,但现在看来,她只是从未回到仙宫也未可知。
琴修被自己的琴音反噬,短时间内会伤到手,越是厉害的琴修越是如此。沈念要趁她无法弹琴的这段时间找到玉明盏和唐尧,如果有机会,还要杀了她。
远处的天际,倏尔绽出了通天彻地的白光。
白光里含着无数的颜色,是仙家法阵的最高造诣。
诛仙阵。
沈念瞳孔一缩,不顾身上的千疮百孔,风诀直冲向那道白光。
诛仙阵贯穿苍穹,灵力浸透了沈念头顶上的云霞。
兵阵的乌云与诛仙阵的灵力交融在一道,一半是黑色,一半是白色。
玉明盏的目光与沈念相接时,沈念看见她的嘴唇动了动,但他听不见她说了什么。
玉明盏只是想笑一笑,想让沈念不要在意。
她一直抗拒着自己作为仙宫弟子的身份,因此她从未真的当他是师兄。
所以,玉明盏赢了也好,输了也罢,是生是死,本质上与他无关。
若师兄有情,则是他一厢情愿。
过去的虚影取代了师兄的脸,有人说了什么,像是一道念头侵入玉明盏的脑海。
“十六年后巫山神选,她当不能够介入了。”
“她”,是琴剑仙吗?
然后,万籁俱寂。
诛仙阵在层云之中撕开了一道口子,天上的光直射下来,投在玉明盏的脸上,将她照得太过清晰。
苏惑两肋之间插着沈念的剑,心口是一个血洞。
苏惑的生命消逝之时,重塑出来的诛仙阵也到了尾声。
琴剑仙终究只坚持了片刻,仙宫人出于忌惮,在她死后让阵法又维持了半刻,燃去了无数灵力法宝,才将其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