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明盏发作的样子,沈念十分熟悉,然而这里没有医师,更没有毕月元君。
沈念一瞬间冒出了许多冷汗。
柳映星无不担心地解释道:“盏儿她身上有妖家奇毒。”
贺明朝与宋鹤也有几分交情,了解一点点医道,便问:“能渡吗?”
柳映星道:“能渡我娘早在柳家就给她渡了。”
事情一下子变得棘手。
如今玉明盏这样,痛得虚汗淋漓,走路都困难,如何能过得去日月悬晷?
柳映星的怀中,玉明盏却挣扎着两片发白的唇瓣,竭尽全力道:“别停……”
贺明朝几乎是下意识反驳:“如何能不停?妖家奇毒千奇百怪,一种有一种的解药,放着不治谁知后来会如何?”
柳映星道:“不赶路就有办法治吗?”
玉明盏看向自己的袖子,动了动手臂。
柳映星会意,从她袖中暗袋摸出一只小小的白瓷瓶。
那是玉明盏重伤后、不得不洗髓时,宋鹤给的丹药,能止痛。
柳映星把药给她喂了,还是放不下心来:“这样能行吗?”
玉明盏靠在她怀里轻声道:“我想要……灵水玉。”
柳映星心中复杂。
她是最清楚玉明盏性格的人,只要死不了,她便会以自己的身体,乃至于神魂作赌。那是因为她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
疼得厉害时,玉明盏极想闭眼,却还是撑着眼皮,与师兄目光相接。
师妹的眼中,盛着疼出来的眼泪,还有满得快溢出来的恳切,难过又无助。
沈念看得心颤。
贺明朝道:“要分头吗?留人在这里陪着她。”
玉明盏摇头。
柳映星道:“盏儿不会甘心的。”
触碰到羲和仪、来到日月悬晷的机会,岂止千载难逢?
因果组成的日晷不知何时会熄灭,日月悬晷又常变阵,再耽误下去,能否找到琴剑仙陨落之处都是未知数。
更何况,他们都走到了这一步。
天人交战了片刻,沈念道:“带着她吧。”
他无法拒绝那样的眼神。
沈念尝试了很多带着玉明盏的姿势,还是让玉明盏趴在他背上,她会舒服些。
他们不知自己在回溯之中时,外界过了多久。当下已经是望月,日晷所指之地,是追着月沉的方向。经过一座没有涟漪的巨湖,天上湖中,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月亮。
玉明盏在毒发之中,也就不适合用风诀的速度带她。几人放慢脚步沿着湖走,人映在湖面上,竟清晰得不似夜里的倒影,比弟子腰牌投射的镜影更逼真。
仙宫也有这座湖,无论周围是否白雪皑皑,都终年不冻,宛若天地之明镜,称之为镜湖。
贺明朝不愿大家士气低落,经过这里,恰好想起一些趣闻:“传说此湖能照出人的真心,咱们平常也不会来此偏远之处,要不然探探这传说虚实?”
柳映星不以为意:“我就先不照了,我怕照出来全是对你们仙宫人的讨厌。”
沈念背上闭着眼的玉明盏隐约听见这话,唇畔忍不住染了笑意。柳映星这话倒是真的。
贺明朝按耐不住好奇,率先俯身朝着镜湖。他的正脸和下巴清晰可见,过了一会儿,他的脸被沈念的样子所取代,且是他记忆之中与他勾肩搭背、共饮共游的沈念。这幅画面被金黄色的浮光所染,那光的灵力透着一些温暖的感觉,金丝丝地照在几人的身上。
是他对沈念的信任。
贺明朝笑眯眯的,仿佛马上要掏出他的折扇摆姿势,对自己真心的满意洋溢在空气之中。
沈念的镜湖之影,则是一颗赤裸裸的心脏,由那心脏长出赤色与红色的烟气,它跳动得明显,乍看之下还有几分骇然。
这倒是真的照出了真心来,是一颗正在滋长的真心。
他们又静静地待了一会儿,镜湖之中却没有显出这些情感所对应的人。
贺明朝道:“日月悬晷的镜湖还是没有真的镜湖好用,毕竟是赝品。”
沈念轻轻掂了掂背上的玉明盏,还捏了捏她发冷的手。
他温声道:“想试试吗?”
沈念耐心地等着玉明盏。他感到师妹紧贴着他的身体,四肢动了动,胸腹一收一缩,呼吸得有些吃力。
玉明盏之前在路上颠簸得有点难受,在沈念身上缓得一会之后,点了点头道:“好。”
她的脸颊和头发蹭着他的颈肩,沈念觉得有些痒。
沈念便背着玉明盏稳稳地蹲下,单膝跪地,托着她侧了侧身子,让她的脸露出来、映在湖面上。
丝丝缕缕的黑气在湖面上滋长。
过了一会,大半的湖面都被黑气侵蚀、吞噬,放眼望去没有一处明亮,如同墨染。
玉明盏眨了眨眼,湖中的自己也跟着眨了眨眼。
其他的三人都感受到了这股无边无际的、黑暗得令人绝望的……
恨意。
沈念也愣住了。
玉明盏看着自己的脸,它几乎要被吞噬。旁人看不见,她自己是知道的,那湖面之下,还深埋着诸多的善念与幸福,甚至她还怀有巫山人天生对万物的慈悲、对所有所经历之爱的感恩与珍惜。
只是在恨意之中,这些都不重要了。
三步止带来的痛感有些麻木,她习惯了。
柳映星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她想过盏儿恨仙宫,恨神魂,恨天命。
独独未曾想过,玉明盏最恨的是自己。
玉明盏的眼中倒映着那一点点未被黑暗侵蚀的,自己的脸。
她从未告诉过旁人,她的名字是姐姐起的。
“希望你是一盏明灯,照不得他人,便照着自己,一生平安喜乐,如此足矣。”
一盏明灯么?
玉明盏淡然一笑,把脸埋进沈念肩上,松香扑面而来。
“走吧,师兄。”
第40章 巫祝·唤灵“师兄,本体在后方五步。……
行至黎明,已经能看见远方巨大的日月悬晷。四周早已不再是仙宫模样,而是无比荒凉,连妖都变少。
日月悬晷的本体是精巧的圆形法器,一会翻成月亮,一会翻成太阳,嵌在数里长的圆盘之中,那圆盘随着一日中的时间而倾斜,影子遮蔽了半边天地,远远望去震撼无比。
这便是日升月落的尽头与源头了。日月悬晷昭示着日月天上行过一圈,回到源头之处,然后再启新的一天。
沈念倏尔停下脚步,低着头顿了一顿。
片刻后,他往前走了一步,地面陡地翻开,随着日月悬晷感应到有人接近,地上天上的阵法一下子亮起,黑影在天上扩展,直到拢去所有的光亮。
伸手不见五指,但黑暗之中一双双鬼火般的眼睛同时亮起。
日月悬晷·古战场兵阵。
这是归虚仙尊与玄晖元君为仙宫弟子布下的最终试炼,无法绕开,必须通过兵阵,才能接近日月悬晷的本体。
听说当年万籁在这里被困了九个月。
妖鬼出现的瞬间,贺明朝周围腾起一圈阵法灵力,将玉明盏、沈念与柳映星围在中央,大群妖鬼的灵力突然被屏开。数十道灵力先将四面八方聚来的妖鬼切得稀碎。
贺家周天阵。
古战场兵阵里的妖所吸收的都是上古灵力,所以最少也有五重修为,在周天阵的攻击下宛如一群群炸开的花,飞蛾扑火。
沈念在玉明盏身上覆了一层灵力隔绝外界的影响,在贺明朝的掩护下乘风前进。妖鬼一波接一波地一拥而上,深入兵阵之后,一阵地鸣滚滚而来。
地面陷落,几人风诀悬在空中,抬头一看数千名妖鬼列阵浩浩荡荡地将大地踏得龟裂。
贺明朝早知会如此,还是禁不住道:“归虚仙尊、玄晖元君不怕弟子死在这儿吗?”
沈念短暂地聚起灵力,让玉明盏抓紧,然后问君出鞘,电光石火间,从兵阵的这头到那头,数十道玄烛剑意将数不清的妖鬼拆得稀散,兵阵溃不成型。
然而越向前走,兵阵的难度便越大,有些妖鬼是由仙宫中无名的前辈所化,被修为更高的妖所操纵,成为傀儡。
人能驭兽,谁说妖不能驭人?
贺明朝负责后方,沈念负责前方,柳映星防止暗杀,原本十分默契,但在黎明之际,又触发了日月悬晷变阵,几个人被变阵灵力波动抛向兵阵的不同位置,一时失散。
沈念周围的妖鬼几度攻击失败后发现,从正面难以攻破他,于是全都借兵阵黑影之便隐匿。
沈念刚刚砍下一只利爪,地底又钻出数个血盆大口,风诀避开后腹背都有毒虫毒蛇。
趴在沈念背上的玉明盏贴着他的耳朵道:“师兄,本体在后方五步。”
巫祝·唤灵。
玉明盏悄然引动巫山法脉,所有妖鬼的位置在她眼中变成通透的光点。
沈念瞬影到后方五步之处,击碎一只会用毒的妖的头颅。
在玉明盏的透视帮助下,两人前进了不少,直到玉明盏发现了一个神魂与妖鬼不尽相似的存在。
“师兄小心,有仙家人偷袭。”
附着朱雀灵力的沙尘侵入视线。
沈念后撤一步,眼中灵力流转,攻守易形,贺家瞳术视线范围内的沙尘尽数急转方向,扑向暗处施术之人。
唤灵一亮,那人的神魂波动又出现在了另一侧:“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