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尧捂着胸口,呼吸急促,口里不清不楚地吐出支离破碎的语句。两个护卫扑上去捏起他的手腕摸脉,另一个手忙脚乱地按他的人中,唐尧很快冷汗淋漓,护卫扶着他的额头看他的脸,发现脸色刷白。
玉明盏十指成梳抚着刚才被弄乱的长发,淡淡道:“你们公子胸痹发作,怕是有性命之虞。仙骨和命,选一样吧?”
从刚才开始,玉明盏嘲讽之意毫不掩饰,两个护卫心里愤然,但唐尧要紧,只得瞪她一眼,撤去结界背着唐尧离去。
没有人关门,寝室木门被走廊的穿堂风吹到墙上,砰砰作响。
玉明盏独自在床上坐了许久。
-内门三考,笔试、武试、归虚宫验骨。
武试在轩辕台,也是外门唯一允许弟子互相打斗的地方。轩辕台坐北朝南,前临洛水,由于建得极高,看台上可眺内门群山。武试一月一次,想入内门者皆可参加,次数没有限制。在轩辕台空置时,也常有外门弟子在此磨练修为、互相切磋。
柳映星拉着玉明盏急急地占了前排的位置。轩辕台最高处,监试长老已落座,内门弟子们围着轩辕台站了一圈,张开结界。
玉明盏凑在柳映星耳边小声道:“这平时见到的长老果真都是须发皆白,和话本子上看到的一样。”
柳映星笑着轻推她的胳膊。
过一会便是人声鼎沸。监试长老抬手,示意看台众人安静,是第一批弟子将要入场。
玉明盏坐在看台上,摸了摸后颈的痂。
刚才她扫视一圈,并没有见到唐尧等人,想是这短短几日不足够他从毒中恢复。
巫山坠崖之时,玉明盏感到胸痛欲裂,不然仙门开阵时也不至于来不及给自己一点缓冲。柳映星将她带回柳氏治疗,外伤好得七七八八,提及后遗症时,柳映星的母亲贺梅神情复杂,似是有不忍。玉明盏表示她想对自己的身体有数,贺梅才告诉她,她身中剧毒,且毒已入心脉,非寻常毒素,而是妖仙秘毒三步止。三步止若是微量尚且可解,但玉明盏体内入心脉的量,即便贺梅遍寻天下灵药,即便柳氏与妖仙一脉渊源颇深,也是没有办法清理干净的。
甚至玉明盏得以活下来,是因为体内有巫山法脉,胜过万千灵药,否则三步止杀人仅于一息之间。
这几个月来,每当玉明盏情绪激动,就痛得起不了身。
想到那一点毒应该够唐尧痛苦一阵子,短期内不会再来找她麻烦,她不由得觉得宽慰。
看台上,掌仪弟子击鼓三声,第一轮弟子便向中心聚拢,阵法齐开,利刃出鞘。
人声高涨,玉明盏转眼看向轩辕台的边缘、她此行的目的:一名男子悠然而立,远远看去身形颀长,着一身黑白相间的外袍,双手拢于袖中。是以医道登仙,不以仙尊自居的慈药真人唯一的衣钵传人,宋鹤。
慈药真人和蔼亲善,其弟子虽医术精妙、修为高深,却同师尊一样没有一点架子,平日常常在仙宫四处义诊,轩辕台受伤弟子的医治亦由他负责。
宋鹤感觉到直直投过来的目光,抬头与玉明盏对视,温和一笑。
他人如其名,在如此多的人中干净得突出,周身的气息温润如玉,仿佛一只仙鹤立在那里。
宋鹤移开视线后,玉明盏又看了他一会儿。原来慈药真人喜欢这款的。
玉明盏同柳映星耳语道:“映星,你知道内门的仙人一般都是怎样收徒的吗?我看刚才有人表现也不算突出,可还是被赐了符印,拿到了见神魂的资格。”
柳映星也半拢着手掌贴到她耳边:“盏儿你有敬仰的仙人吗?武试看的不全是输赢与否,还看弟子是否契合仙人们自己的‘道’,以及是否有修炼的潜质。所以,有的人看似表现不出彩,说不定也会因为一些微妙的原因被仙人看中的。”
玉明盏:“那怎么样才能让慈药真人看中呢?”
柳映星:“慈药真人吗?他有些捉摸不透,盏儿你可以多观察宋师兄看看。说不定今日散场后可以问他一问,我陪你。”
玉明盏没能和她聊多久,柳映星便下去候场。
柳氏也算有名的世家,与玉明盏这样毫无仙法基础的人不同,柳映星自小被发现有仙骨后,她父母就请了各处高人勉力培养,好让她即便离开柳氏也能立足。虽然进外门没有几天,她还是想先上一次轩辕台,若是一次不成,未来每月都有机会。
与柳映星同场的有贺家小公子贺知水,听说不用武器而是擅长驭兽的观澜,西堂阵修、此前是散修的曲焚,还有今年的万道城魁首、一战成名的虞赤丹。
五人围着轩辕台的中心各自站定,静待鼓声。
掌仪弟子抬起手臂,正要落下之时,玉明盏突然看见,应该干干净净的轩辕台上,就在柳映星的脚下,泛起了幽幽蓝光。
玉明盏想提醒柳映星,但武试期间干扰会被重罚,且那蓝光也许是谁出招前的起势。玉明盏便捏了一点灵力继续观察。
贺知水先出手,竟同时射出四支金箭,虞赤丹单手持剑挡开,却也被箭尖所带的灵力震得不得已一个空翻。她落地两指一捻,两道细细的红光从指尖飞出,直逼贺知水面门。贺知水刚倾身欲躲,只听一声兽吼,一头白狮张着血盆大口冲向他,是观澜掷出了驭灵珠。
贺知水抬弓挡开了虞赤丹的暗器,同时看向那白虎,众人惊呼。他右眼变成了金色,不似人类。
贺家瞳术·贯心之目。
那狮子发出一声嚎叫,如同中了一支箭矢般跌倒在地。
观澜蹙眉将白狮收进驭灵珠。
看台众人啧啧称奇,说听说这小公子不学贺家见长的符箓、阵法,执意学弓箭,没想到瞳术也有些造诣,能控住灵兽。这样感叹的都是不修弓箭之人,因为弓箭之道与瞳术密不可分。
另一边,柳映星没想到贺知水出招如此快,从袖里掏出长鞭勉强挡下,那金箭偏出轩辕台,撞上看台前的结界后落下。
虞赤丹身形令人眼花缭乱,又招招锋利,观澜见正面打不过贺知水,便连续掷出数条灵蛇缠上他四肢。贺知水身法灵活,底盘又稳,出箭细密如雨。一时之间三人竟分不出上下风。
柳映星掐了风诀上前,也加入战局。
场上战得胶着,场下人声沸腾。
一片热闹之中,玉明盏心底突然泛起一阵寒意。
那曲焚,自一开始便没有出过手。
轩辕台武试,人人都要崭露头角、争做上游,怎么可能不出手?
玉明盏看向曲焚,他站在轩辕台边背着双手,整个人拢在看台投下的阴影里。玉明盏眯起眼睛费力地凝视他的脸,终于看清他嘴唇微微翕动,像在念咒。
不好!
玉明盏刚一起身,就被巨大的灵力震动轰得向后跌去。
那轩辕台上刹那间张开了奇门阵,杀气腾腾,蓝色灵力如天罗地网向上延伸。
而除曲焚以外的四人所在的位置,就是阵眼!
第4章 轩辕台方才剑气,若附之于剑,恐误伤……
站在阵眼上的四人,上一刻仍在鏖战,双眼和灵台感应到了灵力变动,却没有来得及收住招式。
就这一丝的犹豫泄露的灵力,竟然被阵眼攫住,将四人的修为源源不断地纳入阵法之中。四人像遭受了威压一般,骤然跪地。贺知水死死地抵抗着这股吸力,四肢皆在用力,双手竟然因此沁出血来。
柳映星长居仙宫以外,虽从小修炼,能够为她所用的灵力却很少,在四人里灵力最弱。
看台上的弟子不由倒吸一口冷气:柳映星的身体泛起红光,细看竟勾勒出骨架的形状。
如果不迅速破阵,轩辕台上会留下四具赤裸裸的仙骨!
监试长老已甩出一道雷诀,整片天空骤然变暗,召来的滚滚天雷将要劈下,从外面击碎这阵法。
然而,在雷诀击中它之前,有一道剑气来得更快。
这道剑气遮天蔽日,甚至将雷诀都斩开,观战之人不得不运灵力抵挡,才不至于被这剑风掀飞。它悍然穿过这道阵法,在场的所有人都听见了灵力碎裂之声。
它掀起的灵力波动久久未歇,轩辕台上瞬间腾起一片雾气,直冲云霄。
长老眯着眼,望进这片雾气。
从刚才开始,长老已打开天目,只是沈念剑气太磅礴,仿佛周围所有灵力皆为他所用,一时之间竟观测不到其他几人的动向。
待那雾气渐渐散去,轩辕台上逐渐现出一道深深的沟壑,仙家前辈千年前修筑的轩辕台,竟然生生裂成两半。
而在缝隙的边缘,站着一个人。他提着另一个人的后领,被提着的那人身形瘫软,似已昏迷,正是曲焚。在他的脚下,那杀阵已是灰飞烟灭。
长老看着他,良久道:“沈念,为何不用剑?”
声音并不响,却因为长老动用了传音的关系,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沈念沉默半晌,方道:“方才剑气,若附之于剑,恐误伤旁人。”
外门弟子们目瞪口呆。
他们很早便听闻毕月元君弟子中,除却大弟子万籁,沈念得其真传最多,且怀有极品仙骨,良师教导、天赋过人、勤勉努力三相加持之下,已是仙人之下数一数二的剑修。今日一见,方知何为数一数二。
短暂惊艳过后,大家细思那句“误伤旁人”,才反应过来,扫视场内寻找被暗算了一记的四人。
雾气散开,他们身形渐显。虞赤丹、贺知水和观澜勉强倒在轩辕台边缘,虽形容狼狈,好在意识清醒,还动用灵力护体,看起来没有伤及性命。大家目光移至近洛水那端,定睛看清楚时,头上纷纷冒出无数个问号。
在那端,玉明盏背对着看台站在轩辕台边缘,抬着双臂抱着什么,像练了一整天体术那般大汗淋漓、胸口大起大伏地喘着粗气,好像就要体力不支倒下了。
柳映星被她打横抱在怀里。
这下不仅是观战的外门弟子,就连沈念都愣住了。
玉明盏:……
若是放在往日巫山还在时被族人看到类似的景象,她会觉得自己帅呆了。
但现在这种场合,她慌得要死,大脑迅速运作想了一万个借口。
巫祝·召风。
前几天与沈念别过,她睡前看着天花板回味了许久沈念的风诀,一遍遍拆解、思考、在心里重演,发现无非是动用自己的修为灵力去与自然共振,才能利用这八卦当中的巽风达到飞起来的效果。
与自然共振,是因为有天地所赐的仙骨。
现在玉明盏身处仙宫,身边没有她能用的灵力。但是,巫山神魂与天地相通,这风诀仙家人用得,说不定她巫山人也用得?
躺在床上的玉明盏将五指伸到面前,回忆起姐姐祭祀跳舞时,唤起的灵力流转。
仙家风诀是在“用”风,而巫山传承,是在“召”风。
她凝神试了几次,没有用。她又代入姐姐祭祀时的心境,回想起对天地的敬畏。
终于,她的指缝之间流起了微风。
玉明盏大喜。自那以后,她常常趁夜深无人时练习,那缕微风从小小的流动变成了能吹起她头发的风,又从毫无章法的乱乱的风变得受她控制、在她的指挥下托起一本法本。
玉明盏梦想着,有一日这源于巫山法脉的风能带着她飞起来。
只是没想到这一日来得如此快。
玉明盏看看怀里一脸惊魂未定的柳映星,再看看上方早已从座位上站起来盯着她的外门弟子们,最后视线落到监试长老的脸上。
只看了他一眼,她便垂下眼帘,默不作声,顺便把柳映星放下。放下以后,她双手拧在身前,低着头,冷汗淋漓。
她甚至不敢看他的表情。
她已想好了借口,但这情势……这么多双眼睛,她之前又听说这长老明察秋毫。
完了完了全完了。
偌大的轩辕台鸦雀无声。
她听见长老笑了,那笑声中……带着赞许和释然?
玉明盏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