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刚刚打架了吗?拿着这个,不会妨碍你握剑吗?”
“不会。”
“喔。”玉明盏的衣服神奇地恢复了原状,是她进日月悬晷时穿的水蓝色衣衫。她便将玉佩重新系在腰上。一来二去,身上松快了许多。
“不对,”玉明盏眉头一皱,“画皮妖呢?”
衣服变回去不沾水了,头发还滴着水。脖子上的小妖,还有背上长发的那只妖,都无影无踪。
沈念搭着眼帘:“或许被留在那里了。妖走不出日月悬晷。”
玉明盏有些失落:“这样……啊,那映星她?”
“她不会,她是人。”
“那就好。”玉明盏应了一声,就与沈念往城里走去。
一路上有许多身着仙家弟子服饰的人,带着各种各样的武器。看见疑似熟人的面孔时,两人会刻意地回避,在城里绕了半天。日月悬晷把他们抛向的新的地方,简直和归虚仙宫一般大。
玉明盏偷偷瞄着沈念,他应该是发现了的,但没有作出什么反应。放在平时,他一定会出声说些什么。
今天的师兄怎么有点呆呆的?
绕过一个路口,玉明盏面容一亮,惊喜道:“贺师兄!”
那个平日里松弛无比的身影,此刻正行色匆匆,险些动用起风诀。被玉明盏一唤,他一看见两人,连忙举起扇子挥挥:“明师妹、念念!”
贺明朝也是刚刚被卷入这里。他落地后卜了一卦,知晓烛照台有人也在这里,已经一个人四处找了快一个时辰。
贺明朝与他们碰头,刚想寒暄几句,沈念身上的血腥味涌入鼻腔。他张了张嘴,犹豫地道:“念念,又遇到人了?”
沈念默然点头。
两人之间的气息,陡地冷了下来。
玉明盏有点摸不着头脑,而且……沈念让她有点担心。
贺明朝关切道:“还好吗?遇到谁了?”
仙宫之内可以把沈念伤成这样的人不多,贺明朝忧心他遇见了大妖。
沈念抬起眼帘看着贺明朝的眼睛。
他沉静而严肃的眼神吓了贺明朝一跳。
“念念,是谁把你伤成这样的?”
沈念沉默着。
不详的预感渐渐地在贺明朝心底升起。
沈念长袖一甩,他身后抽出一柄长剑,通体玄黑,杀意浓得像是从地狱而出。贺明朝一眼便知那上面附着无数条活人的神魂。
那柄剑直直地插在贺明朝身边,不断外冒的杀气底下,剑身上堪堪露出两个字。
乌黧。
贺明朝难以置信地看着沈念。
二人均是无言。
玉明盏夹在中间,从空气中捕捉到了一丝……
悲戚。
贺明朝有些不想面对。沈念一动不动地盯着他,轻声说出两个字。
“贺睎。”
作者有话说:念念很心软。
难生恨的是念念前几天修了前面一些文小粉花暗了好几朵呜呜呜呜我的小粉花!!
大家阅读愉快!
第29章 矛盾昨夜万妖现身,是我师兄保护了大……
一声惊雷炸在三人头顶。乌云压天,小巷里骤然降下一场雨。
当下日月同悬,小巷的两侧刚好是白天黑夜。沈念的一半身子就在灰蒙蒙的阳光里。
贺明朝袖底攥紧了拳,再开口时声音发颤:“你说……什么?”
他等了一会,沈念看着他没有说话。
一千二百个神魂的怨气从乌黧剑上弥散到贺明朝身上,他的衣鞋也沾染了黑色。
一声响雷跟着一道霹雳,贺明朝瞬间来到沈念跟前,一拳打在他下颌。
暴雨顺着玉明盏的额发流下,一道寒风穿透了她单薄的衣衫。
她并非对这一幕毫无预料,但此时此刻,她分不清是身上更冷,还是心里。
沈念没有避开贺明朝的那一拳。贺家长辈严苛,是贺睎偷偷给两岁的贺明朝带拨浪鼓;是贺睎背着六岁的贺明朝翻出贺家的高墙,游玩仙宫;就连贺明朝的倜傥笑意,都有几分贺睎的影子。
纵有千错万错,他是贺明朝的兄长,胜似亲兄。
沈念结实地挨了这一拳,不得不向后退两步。贺明朝逼上来一把拽起沈念的衣襟,打过沈念的那只手都红了,手背凸起蜿蜒的青筋。
沈念无言地望着他充血的眼睛。
贺明朝整个人在发抖。
明明只僵持了片刻,却似过了一辈子。
贺明朝用力地甩开沈念,转身拔出乌黧剑,拒绝了沈念递来的剑鞘,就那样提着剑,失魂落魄地走远。
玉明盏,沈念,贺明朝三个人在无人的街道上行路,默契地没有一个人张开灵力挡雨。
沈念伸手想帮玉明盏挡,她勉强笑了一笑道:“不用了,师兄。我在甲戌那边早就淋透了。”
沈念闻言轻轻点头,收回了手。
三人纵有矛盾未解,在日月悬晷中还是决定待在一处,靠着贺明朝占卜指路,找了间空屋子挤了挤。那屋子虽小,墙壁仿佛透风那般简陋,胜在坐落于其他房子的阴影处,不引人注目。
此时黑夜已临,日月悬晷的天空唯余一角是白日。
玉明盏躺在这小屋唯一的床铺上,双手交叠在脑后,透过窗子望着黑黑的、缀着几颗残星的天。
“映星能在哪儿呢。”
盯着乌黧出神的贺明朝短暂回神道:“你不是还有东西要找?”
玉明盏不假思索:“没有映星,还找什么东西。”
玉明盏躺在床上不知不觉便睡着了。贺明朝白日里不停占卜了几个时辰,情绪波动大,消耗灵力也多,本想与沈念轮流守夜,结果坐在那里靠着墙,眼帘一搭,竟也睡过去了。唯有沈念,守着一炉噼里啪啦的火,还有两个人的呼吸,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念背对着这二人,注意力放在外面,一时之间竟没有立刻察觉,乌黧剑的剑气,不声不响地从贺明朝身边经过,沿着地板和墙面钻了出去。
日月悬晷之所以得其名,是以白日仙力居上,夜间妖力居上,互相制衡、此消彼长之故。
妖,是天生被血气与怨气吸引的。
小屋周围数十里,兽的爪子破开土地。树影之中,猛禽睁开亮晶晶的眼。隐匿在各处的妖,有的勉强成人形,有的蛰伏许久将将被乌黧唤醒。
各种样貌、各种修为的妖窸窸窣窣地爬来,他们嗅到了一顿大餐。
小屋内的沈念,羽睫轻颤,似有所感。
他朝炉子里添了一些柴火,轻轻地出去,合上门扇前看了眼熟睡的两人,然后关门落下结界,转身冷冷地扫了眼周围的妖。
沈念的手上,乌黧怨气未散。那些或高或低的鼻子,感应到沈念身上旺盛的血气,不由兴奋起来。
来的都是数十年修为的小妖中妖,修为最强的几近破境,不过还不到大妖的程度。至于数量……一眼望不到头。
沈念心下有了判断,拔出问君,一道悍然剑气横扫而过。
隔日玉明盏和贺明朝起床,感叹着自己昨夜睡得真好。贺明朝抱怨自己不知何时就睡着了。随即他们发现沈念不在房中,而且多了一道结界,便都夺门而出。
沈念就在门口,浑身新血与旧血交叠,衣服残破,还能见到爪印牙印。再看周围,横尸数万,死伤枕藉,数不清的妖在日光中消散。空气中的铁锈味浓到仿佛有形。
沈念的肩膀仍在起伏,他喘着气,仿佛前一刻仍在迎敌。玉明盏上前一步想看他的脸,沈念别过头去,还是被她捕捉到脸上难过的神色。
师兄……是在自责?
然而他们周围的,除了妖以外,还有别人。
一夜的血战,灵力震荡,一开始大家还以为是天公不作美,雷声格外大的缘故。直到妖的尸体落下,砸在他们的窗前门上发出闷响,不得不合衣出去观望。
这一观望,就见各种各样的妖拥向一处,前仆后继地聚拢,如同群蚁,其景骇人。
他们以为是雷声的声音,原来是灵力激荡之声,只来源于一人。
——沈念。
一人,战万妖!
有些人是仙宫内门弟子,本想帮助他,又因为这场景过于诡异,担心惊动日月悬晷引来不好的东西,便捏着武器踟蹰。有些人自远方赶来看到这一幕时,地平线已泛起鱼肚白,沈念的战斗也近尾声,不及插手。
更重要的是,沈念鏖战许久,力度丝毫不减,身形凭修道者也难以捕捉。这个数量的妖带来的威压不是小事,贸然介入两者之间,不知是会帮到他还是乱了他的节奏。
现在没有一只妖存活,沈念浴血而立,刚刚结束一场恶战。
各门各派的仙家弟子循着灵力走近了一些,填满了四周可以站人的地方,一道道目光时而看看尸山血海,时而看看沈念。一时之间,竟都无言。
过来的大多是仙宫弟子和路人,暂时也没有去意。玉明盏伸出脑袋看了一看,面前全是她以“可以切磋沈念”为噱头骗进日月悬晷的人,她脑海里甚至浮现了他们抽签时期待的模样。
罪魁祸首玉明盏于是向后缩了缩。
仙宫弟子的神色,从震惊和佩服转为平静,再转到蠢蠢欲动。
偌大的仙宫,修为名列前茅的弟子只有零星那么几个,平日里哪里见得到?
况且沈念所修的《玄烛剑法》,本就只有烛照台的弟子会,现在遇到了沈念,岂不是恰好遇到了最会玄烛剑法的人?
仙宫大,日月悬晷也大。但凡日月悬晷什么时候动上一动,他们都要离开这里,而下一次与沈念打个照面,不知会到何时。
凡修道者,谁不希望自己修为精进?谁不希望自己破境?
谁能错过,向一位难得一见的、厉害的剑修讨教的机会呢?
有的人,则更想落井下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