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是谁的骨灰，再显然不过：他们就在吃着其主的白席。

　　毕月元君提高声音，传到楚怀安的耳朵里时，简直震破他的耳膜：“各位请睁开眼好好看看，吾徒万籁的骨灰里，可存有一丝妖力？”

　　定睛看去，那骨灰与骨骸呈现灰白，没有修妖道的人深入骨髓的黑色。在场的人各种方式都探知不到一点灵力，生死劫渡劫失败之人身死道消，骨灰没有灵力也合理。

　　轮不到楚怀安指指点点，从仙人们的脸上，就知道这骨灰从来源到状态，没有任何问题。

　　楚怀安表情十分难看，嘴唇早已抽搐不止。

　　其他人以为他是被问得无言以对，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的威压，毕月元君只对他使了一指的力气。

　　他尝到了五脏六腑将裂不裂的感觉，她拿捏得那么精准。

　　他不该挑衅十二仙的，即便是成道最晚的十二仙。

　　静待片刻，再没有人出声质疑万籁。毕月元君似笑非笑，把骨灰盒收了，回到主位坐下，继续谈妖修的事。

　　胡墨补充了细节：“接到妖修出没的消息，师父特命晚辈与贺师兄、花师姐查探周围。离边陲更远处，尤其是渡水所在的东方，妖力甚密，晚辈遥视确认修为都在中上，恐怕……都冲着仙宫而来。”

　　灵荷元君带的徒弟江莲道：“怕是他们也知道神女陨落的事了吧。”

　　她此话带着一点嘲讽的腔调，当即有人坐不住：“和神女有什么关系？江莲你不要血口喷人！巫山神魂本就摇摇欲坠，我仙宫去的人那么多，你江莲敢说没有从中获得一点好处吗？你所修的——”苍梧舜轻轻掐了他的双胞胎兄弟将其打断，慢条斯理道：“此事与江小姐无关。”

　　“我所修的《十洲广华谱》虽集天下之生灵，主化形、培植，与灵药密不可分，却从未觊觎过巫山不死药。倒是你们苍梧家《冥海诀》，好像与巫……”

　　“莲儿，噤声。”

　　“是，师尊。”

　　江莲不说话了，端茶浅饮。

　　便是如玉明盏这般不甚圆滑之人，也感知到除去江莲与苍梧家，场上亦是暗流涌动。

　　类似的对话持续了几轮，毕月元君的弟子一个个地假装这饭很好吃的样子，手上嘴上不停。直到有人再度提起巫山，苍梧舜的弟弟急急地辩解。

　　“巫山不死药还有神女并非秘密，你们一个个地是在给老子装傻吗？那天你、你，还有你，以为老子不知道你们在吗？”

　　“苍梧卿，够了！”

　　“有好处的时候都来分一杯羹，没好处的时候——”“苍梧卿！”

　　苍梧卿抬高声线：“老子就是敢说，巫山的事情，整个仙——”“苍梧卿！别提巫山的事了！”

　　“凭什么不让老子提？！”

　　“因为巫山神女，”苍梧舜拳头紧攥，“她那天根本不在巫山！”

　　玉明盏猛然看向他。

第16章 消散于白昼“那诛仙阵开阵时，前来阻……

　　就连毕月元君都微微蹙了眉头。

　　宾客神色各异。毕月元君自己的弟子里，性情直率如花栩，表情已经十分难看，分不清是愤怒还是不可置信。

　　那句话一出，苍梧舜的精气神宛如被抽干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泄力地坍陷在座位上。

　　有人质问他：“当日在场的有内门大半人，长老、七重强者云集，十二仙出动了六位之多，赤珠元君更是亲自开路。怎么就你如此笃定，你凭何知道神女不在巫山？”

　　苍梧舜嘴唇翕动：“凭何……凭我苍梧家先于你们所有人，先于赤珠元君，进山开路。”

　　苍梧家的冥海诀，乃世家当中上乘的功法，承继自苍冥仙尊。苍冥仙尊自嘲“三分入土”，是因为这冥海诀催动灵力逆行，虽然毒辣无比、可以碎人仙骨，却也会反噬修此功法之人的仙骨。

　　其功法的本质是引冥界之力为己所用，逆天而为，是以凡人修炼它的代价是折损阳寿。

　　苍冥仙尊每年都收新的弟子，人兽禽鱼都收，而每年都有诸多弟子离世。

　　有这样一门功法，比大部分功法都强悍，自然使生灵趋之若鹜。然而人的贪心无可限量，一旦修炼有所成就，就希望再强一些，得的再多一些，在世界上再待得久一些。

　　现在，传说中藏不死之药丹砂的巫山暴露位置，仙家法器又探到神魂灵力，巫山所司掌的“生”，恰弥补了冥海诀致命的弱点。

　　换做别人是苍梧一族，谁能不去独占神魂？

　　在得了巫山的消息以后，苍梧家推演出神魂现世的时辰。苍梧舜带着一众精锐在夜里出发，隔日就到了巫山脚下。

　　山里多有雾气，修道者本也不会被雾气蒙蔽了感知。苍梧舜开始没有当回事，与家臣、精锐们紧赶上山，唯恐中途遇见仙宫来的别人。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意识到自己失了方向，一声吩咐无人应答，再转过头去，哪里还有家臣、精锐？空余下数不尽的山林，和牛奶一般浓稠的白雾。

　　来寻神药，苍梧舜自是做了十足的准备，便放出机关兽觅迹来寻路。觅迹四脚朝下稳稳落地，围着四周转了一圈，咔哒咔哒地跑向一个方向，身后拖出一条金色的踪迹。苍梧舜跟着它走，同样的景色看了不知多少遍，连时间都逐渐模糊，才发觉，这巫山的迷障是他以仙家方法不能轻易破开的。

　　苍梧舜收了觅迹，已经耽误了不少时辰，便只能硬着头皮自行赶路。不知过了多久，拨云见日的那一刻，一口气才稍稍松开。原来不知不觉绕到了后山，能找对山头并上来，实是他撞了大运。

　　青翠半抱的一汪深水，鱼戏其中，波光宛如鲛人的鳞片，蒸腾着温暖的水香。苍梧舜见识过的大山大河不少，却也被眼前的景色摄了心魄。那水中传来的灵力波动，就像有生命一般。

　　观望日头，已是午时了。苍梧舜顿时警觉起来，在树影里画好结界，将自己隐蔽其中。

　　来自仙人的灵力，先于她本人以排山倒海之势撞来，如同一片看不到尽头的金橙色天幕。

　　赤珠元君一路开路，后方、各有立场的仙宫人一路奔袭，正好在午时三刻杀上巫山。

　　那样磅礴的灵力，在接近深池的那一刻骤然散开，没有了一点踪影。

　　苍梧舜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赤珠元君拧着两道细眉，朝池水这边看来，目光扫过苍梧舜的藏身之处，激起他一身的鸡皮疙瘩。然而她并没有向那汪显然不寻常的池水多看一眼，只侧过身子向身后众人道：“巫山结界尽了，此处应当是神魂所在。”

　　长老、家主们于是开始布阵，以人为阵眼，围着这方山头铺开。阵法边缘的五色灵力向着太阳攀升，独独没有罩到池水的这一边。

　　很快便要来到最关键的一步，苍梧舜心中的疑云却越发深浓。

　　他盯着面前的池水沉吟了半天，随后毅然撤去结界，纵身跃入。

　　苍梧舜越潜越深，身前的光线越来越暗，身后水面外的人声越来越响。他发现池底有未知的灵力流动，双眼捕捉不到确切的颜色。游到深处，他整个人都没入黑暗之中。隐隐地，他感应到，那汪池底，有不得了的东西。

　　以仙法强化的视力此刻没有一点作用，眼前依然漆黑。苍梧舜在逆流中保持位置，逐渐摸到一处石壁，索性沿着石壁摸索。很快，他的手指扣进一处缝隙，直到整段手臂都探入，他发现那是一处深水里的洞天。

　　没来由地，他感到一阵难以名状的恐惧。

　　须臾之间，水变了流向，深不见底之处冲出苍梧舜难以抵御的灵力，同时在虚空当中凝成一个女子。他听见不似人语的低鸣。他的身体在灵力中宛如瀑布中的一粒盐，仙骨与血肉就要一道化开。

　　失去意识之前，他手指上的刺桐戒指放出灵力走遍他的五脏四肢，随后化为齑粉。

　　席上的苍梧舜摩挲着指间的、弟弟后来所赠的戒指，额上鬓角沁出一层冷汗，还未从讲述的场景中抽身出来。

　　灵荷元君方才一直在把玩手中的莲花茎，此时懒懒地一抬眼，眼里流溢出一点深绿，再一眨眼又看着花茎：“他没撒谎。”

　　苍梧清一声“哥”刚要出口，被一个身材瘦小的女孩抢先：“你是说，当时师父她所找到的，不是神魂吗？”

　　“是。”

　　“那诛仙阵开阵时，前来阻止的，也不是神女吗？”

　　“不是神女，是……神魂。”

　　多数人都难以置信。

　　那日诛仙阵开，那么多双眼睛，明明白白地看见一个长长的身影，自神魂处出现，义无反顾地冲向阵眼。如同传说中的神女，她手执玉铃，近看是二十岁出头的女子形象。哪怕是会天目的长老、弟子，没有一个人看出她不是神女，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好在她晚了一步，诛仙阵开，巫山风水倒置、灵力逆流，除去仙家人，死物复生，生灵赴死，神女亦葬身其中。

　　天地神魂会化身成人吗？

　　若不是神女陨落，神魂又怎会突然崩解？

　　开阵之前神魂并没有现形，可如果那不是天地神魂，又有何物可以调动苍梧舜所遇到的、那样骇人的巫山灵力？归虚仙尊曾经口传，神女仅仅是神魂的媒介，而不是神魂本身。

　　仔细想想，他们所看见的女子，即使是神女，即使已经是上古大巫一般，也不可能调动巫山神魂大部分的灵力。那样的话，她无法攻入诛仙阵，而是早就爆体而亡。

　　席上的气氛，陡地凝重下来。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那日巫山神魂解体的时机，的确出乎意料之外……”

　　刚才发问的身材瘦小的女孩道：“是，师父说是比原定的早了一些。”

　　她身边的，与她长相高度相似的男孩道：“师父说是早了两息而已。”

　　女孩回他：“师父说‘神女’出现也是早了两息”男孩语气平淡：“那时候诛仙阵也已经开了。”

　　自苍梧舜讲到神魂所在的池水时，玉明盏就开始忍怒。柳映星默默在食案底下按着她的手背，摸到玉明盏凸起的青筋，还有极力控制的颤抖。

　　玉明盏正闭眼调息，不让旁人看出异样。姐姐平时不带玉铃，武器也不是玉铃。玉铃可以让姐姐在仪式中让巫山神魂听见她的意志，除此以外并无他用。所以那位闯进诛仙阵的女子，显然就是神魂所化，化成了外人所以为的神女的样子来障目。巫山神魂比外人所以为的要有灵性得多。

　　即便姐姐没有陨身在诛仙阵下，玉明盏也很确定她的去世与神魂的崩毁脱不了关系。即便仙宫人没有真正找到神魂所在之处，她也亲眼看见诛仙阵毁了大半的巫山，而它一定打到了神魂上，因为在仙宫人出现之前，神魂一向蛰伏。

　　现在玉明盏的巫山法脉虽然能用，她也知道神魂是在苟延残喘。

　　玉明盏调息完，还是搭着眼帘。她害怕自己的目光在她记下的人身上凿出两个坑。

　　右边传来茶盏敲桌的声音，众人循声看去。

　　唐氏的长老唐化洪清清嗓子，唐尧的眉眼与这名老者有三分相似。其面容纵有沟壑，须发却都是墨色，面色红润，双目炯炯有神，是内力凝聚、仙骨精纯之相。

　　“虽神女之事尚有悬念，今齐聚一堂，当以归虚仙宫为先。神女陨落之事已为天下所知，现觊觎我仙宫者众，妖魔外患不绝，不应再添内忧。”

　　众人的注意力向他聚拢。唐化洪正想再说什么，面色忽然一凝，警觉地看向宫室中央、毕月元君的仙宫图下。他视线所到之处，赫然冒出带着凛然杀气的妖力！

　　妖力冒出的一瞬间，各门各派的弟子使出了最快的杀招。

　　如若此时有人拥有天目，便会发觉妖力如同触手般绽开，在那一刻将整座宫室填满，威压排山倒海。

第17章 血滴子她终于知道灭族以后，她的族人……

　　在场的十二仙无人动弹，除了毕月元君。

　　妖力威压袭来的同时，一朵金色莲花映入眼底，撕碎它的速度比妖力更快。七重、八重修道者们只见凌厉的金光一闪。

　　妖力消去时，毕月元君的灵力仍有余波。

　　弟子们反应很快，没有让杀招脱手。纷纷收去武器法器后，心里涌起了迟来的、无以名状的恐惧。

　　不知何时到了宫室中央的毕月元君一抖衣袂，回头扫了眼仙人们。垂下的手上，金色灵力还在滋滋地冒。她没有说什么，但看见她这一眼的各家长老、家臣们，不由自主地心生忌惮。

　　苍梧舜当得苍冥仙尊使者，见证了刚才的境况，仍有足够的定力和勇气率先出声：“唐长老……所言极是。”

　　从玉明盏的角度，看得见他手臂上的肌肉绷得极紧，还在微微地发抖。

　　唐化洪咳了几声：“是……是。”

　　他有七重后期的修为，刚才也险些被妖力震出内伤，此刻惊魂未定，粗短的手指不安地叩击着食案：“依老朽看，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