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琼极砚台可以碾碎他们的神魂,但是柳映星在砚台的威力发挥不到一半时,便支撑不住,到最后已是五脏俱裂,喷出一大口血后自空中跌坠下来。
玉明盏心底惊涛骇浪:“她是怎么拿到的砚台……”
贺梅的神情更加萎靡:“是她偷的。砚台由阿春带着,从不离身。可前几日,他病得太厉害了……”
柳氏彼此之间联系紧密,若柳仰春筹谋算计了一辈子,家人则是他唯一的软肋。
柳映星一向是最与世无争的孩子,柳仰春与贺梅都只想保护她,却从未想过,她也想保护他们。
大部分仙家人都被柳映星关进了琼极砚台,她自己伤重,被柳闻煦带进地台救治。
玉明盏正要再问她情况时,贺明朝跟了上来。
贺梅瞥见被贺明朝背着的沈念,瞳孔一缩,立刻让他们进去。
沈念被安顿在旁边的空房间里,贺明朝和贺梅都去看他。
玉明盏道:“我想试试,能否帮助柳叔搏得一线生机。”
若柳仰春的生命是烛火,那他只留下了最后一丝余烬。
玉明盏只想,柳映星、师兄、柳叔都还在,她来得不算晚。
她无法再忍受任何她在乎的人离她而去。
玉明盏走到柳仰春身边,观察了片刻。
然后将手掌伸到躺着的柳仰春胸前。
微微发亮的神魂,从无形至有形,慢慢地自她的指缝之间显露出来。
那是柳仰春的神魂,红白相间。
捏在手里的感觉像温热跳动的心脏。
玉明盏压下手掌,一点一点地,将柳仰春的神魂按了回去。
巫祀·引魂。
第一次用它掰下自己神魂的时候,玉明盏从未想过,它还可以把将死之人的神魂放回去。
柳仰春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开始修复。
推门进来的贺明朝,看见的就是一个仍未醒来,但面色红润的柳仰春。
就是他也没有见过这般的修复力。
探寻而疑惑的眼神看向玉明盏。
玉明盏筋疲力尽地撑着身子,没有笑意。
“就像……让一朵花开。”
第101章 真心他会求命运怜悯她,但她不会求命……
贺明朝眨了眨眼,没有再浪费时间,扶着门框说明了来意:“念念他……”
轰隆一声巨响。
贺明朝和玉明盏不约而同地风诀赶往侧屋。
整座院子都浸没在浓浓的妖力之中,不受控制的妖力毫无章法地攻击,为数不多的几棵树都被拦腰截断。
玉明盏踏上裂了缝的地面,就看见贺梅退到门口。
她上去一把将贺梅护至身后,隔开妖力道:“没事吧?”
贺梅护体的灵力慢慢熄灭,默然摇了摇头,还是盯着一片狼藉的屋内。
贺明朝简短道:“念念控不住大妖法脉了。”
贺梅寒声道:“小念天生没有妖家法脉,我与阿春后天为他强行续命,控不住时必会遭到反噬。”
大妖的法脉是野性的无主之物,不会甘心留在一具千疮百孔的躯壳里。
玉明盏隐约可以隔着妖力看见,师兄还躺在床上,妖力从他全身溢出,面容平静没有任何表情。
她垂眸思考片刻,回头道:“贺姨,还请帮我开一下地台的传送阵。”
语毕身形一闪,顶着那股浓浓的妖力进了屋子。
再出现时,玉明盏抱着沈念,妖力只给她留下了皮外伤,又在巫山法脉的灵力下迅速愈合。
地台繁华而完整,但街上空无一妖,大家都感应到了大祸将临,在外面打起来的时候,都躲藏到了不知何处去。
寂静沉闷得有股死气。
玉明盏与贺明朝把沈念安置在柳氏宅邸,玉明盏去看过柳映星后,转身立即就走。
贺明朝在她身后问:“要去哪里?”
玉明盏头也不回道:“子规吟。”
--万年不变的落日半截在外,半截埋入地里。
今天的霞光,少见地被涂成了金色。
子规默默地立在石柱上,直视着那一抹金色。
玉明盏带着煞气落地,一下子打碎了一地金红。
子规眨了下眼,玉明盏形同鬼魅,静悄悄地出现在了石柱下。
子规歪了歪头。
玉明盏斜眼看向祂:“死鸟,把我师兄的命吐出来。”
杜鹃静静地观察她。
祂虽然没有直接和玉明盏打过照面,却是在时间长河之中,还有沈念的命线和记忆之中,见过这个人的。
与那些东西里的她相比,活生生的玉明盏好似非常不一样,少了刚开始的天真,多了一些用以自欺的心狠。
但在子规看来,她并没有如何变。
一点热烈的心气,一身自己都刻意不觉的傲骨,还有莽撞但纯粹的勇气。
她是敢做天道的对手的人。
子规思考时,年轻的声音笑了一声。
“我知道,你想要心头血。”
青年捏紧剑柄,沉寂之中,危险的气息浸过子规。
子规展开翅膀,刚刚想,小孩子到底单纯,就听玉明盏又补了一句:“我也想要你的。”
玉明盏刻意让子规感到若有似无的威胁,像在挑衅。
她抬头,一双杏眼望向石柱上的神鸟:“打个赌怎么样?我要师兄的性命,而你,也有想要的东西。”
子规终于发现玉明盏给祂设下的层层圈套。
她的心绪于无形中被祂捕捉。
玉明盏要与祂立下心魂之契,任意一方毁约,即会粉身碎骨、魂飞魄散。
就连子规也无法反抗这契约。
横舟渡在不远处流淌不息。
子规盯了玉明盏许久。
祂的声音在玉明盏识海中响起:“下注。”
玉明盏迎着祂的目光道:“以丹砂为注,我与你赌师兄所有被你取走的寿命。”
她没有主动碰过丹砂,但她有自己的方法,驱使那些丹砂源引、组成的黑潮。
黑潮不过是未平的因果,与巫山人的意志。
子规的心中平静无波,只想,她怕是付不起这代价。
玉明盏举起的指尖,有一点红,在层云笼罩的子规吟里显得格外鲜艳。
子规在她指尖一啄,也吐出一口血。
二人的心头血相系,又同时听见了不知何处传来的雷声,心魂之契便成。
--沈念曾经说过,九泉并不存在。
但它是存在的。
只是去过九泉下的人不能死而复生,更不能告知旁人,它到底是何种景象。
傀多少可以窥见那里,虽然他们已经不能言语。
沈念的神魂,便被子规送入了死者之境。
一叶扁舟载着他,渡过无名的河,水下是沈念的一生。
三岁时,沈念失去父母。八岁入仙宫,一战成名,拜入毕月元君门下。
往后的十一年,沈念过得像行尸走肉。
对他而言,为了某种身不由己的目的而活,就像玉明盏说的,不是活着,而是没死。
他倾尽全力掩盖体内的妖家法脉,两到三天洗髓一次,疼痛让他无法忘记那些新鲜的仇恨。
直到十九岁时,他遇见了玉明盏。
初见那日,她在月色之下,背着手,狡黠地冲着他笑。
她的眼睛干净、纯粹,灵动而闪烁,就像星星。
月亮在星星面前自惭形秽。
她举着磨好的铁剑,对他说:“陪我练剑。”
她威胁他为她做事,手里捏着他的把柄,因为不信任她。
沈念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一日心跳得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