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姝一大早起来就心情不错,温玄眼睁睁看着她人在家中坐,花钱如流水,十分痛快的豪掷千金。
金家的两进小院外,排满了城中知名商行的管事们,他们个个对待眼前这位城里出名的大客户都态度谄媚,热情似火,似乎生怕金姝挥霍不完手中的钱财。
他神色安静的坐在金姝旁边,仿佛屋子里最漂亮最得主人喜欢的那只花瓶,为了她的房屋与心情增光添彩。
母夜叉身边多了个相貌出众宛如仙人的男美人,早就是城中近日最为众人所热议的话题。
据说,金姝从拍卖会将人领出来那天,外面早就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纵然那会儿早就是深夜时分,也阻拦不了群众们看新鲜凑热闹的心思,动静大得吸引了不少人和势力的注意。
只是,虽说那日见过两人同行的人不少,到底只是小范围的热闹,流言蜚语传得再多再快,也比不上看真人的乐趣。
这不,今天金姝为美人大张旗鼓一掷千金的动静传出去,瞬间吸引来不少心怀好奇的人。
于是,温玄甫一露面,就发现自己引来了众多视线。
沐浴在情绪繁多的各色视线里,他姿态安然,毕竟从前早就被看习惯了,因此毫无波动,倒是金姝看着眼前这场面,嘴角笑意颇含几分趣味。
浮溪城无愧是依靠着西陵港口-活跃起来的商业枢纽,商会管事们送上的东西确实有不少珍稀之物,甚至有些东西在修真界都称得上是难寻。
“对这个法器感兴趣?”金姝半数心神放在温玄身上,对他的动静了如指掌,见他目光在管事呈上来的法器上多停留了一会儿,便极大方的打算将东西买下,“这个法器我收了,老规矩,找梁叔结账。”
那管事虽说不掩好奇的多打量了温玄两眼,但视线却不敢失礼,看过之后立刻收回目光,对这桩生意的成交可谓是尽心尽力。
“金姑娘的脾气我们都知道,您老是向来是最大方爽快的,这城里谁家不爱和您做生意呢?”
和城里其他那些畏惧金姝身份的人不同,不管是城里哪家商会,对待金姝这个出手大方的主顾都是极爱的,尤其是一些不方便出手的好东西,送到金家小院来,十有八九能收获满意结果。
是以,他们这些人是最推崇金姝不过的,单为出手大方这一条,就是值得他们捧在心尖上呵护的老主顾。
这会儿,见老主顾买了许多好东西只为讨美人欢心,虽说眼前这场景堪称美人配野兽,但只要愿意花钱,他们什么不能卖呢?
因此,被送进小院里的诸多好东西,越发的以修真界出产为主。
尤其听说美人有伤在身后,这养身体治病治伤的珍品可谓是顷刻间流水般涌入。
温玄看着寒玉匣中散发着微弱灵气的幻真草,眼皮跳了一下,这种据说能修补经脉的好东西之前他只在灵物宝册上见过,还未见过真品,没想到今日如此轻易的就到了眼前。
一瞬间,他甚至生出了几分不可置信之感。
“这颗药草看起来有点名头,收。”
在管事们眼里,金姝这位老主顾看起来为了讨好心尖美人可谓是不遗余力,大方到甚至让人有几分血脉偾张,一时间,小院里的买卖气氛愈发的热火朝天了。
今日这桩震惊整个浮溪城的讨好美人的大生意一直持续了整整半日,等胖丫将闲杂人等全都送出门后,一直只是坐在旁边当自己是局外人的温玄都不免有了几分疲累。
“喝药。”金姝接过梁叔送来的汤药,递到温玄手边,“今晨起来时,我看你脸色还不错,这会儿就有些差了。”
温玄默默喝完药,才道,“你比我想象中要有钱。”且有钱得似乎和她的身份有些不相匹配。
金姝闻言笑了,实话实说,“你该知道你的身价可不便宜,幸好有人愿意替我买单,所以,凭空给我省下了一大笔钱,这些钱取之于你,自然也可以用之于你,买回来的那些东西你看着处理,想怎么用就怎么用,毕竟,怎么说那都算得上是你的卖身钱。”
这话听在温玄耳里,本该不怎么顺耳惹他生气的,奈何他昨日想通之后已然冷静许多,这会儿甚至还有余裕去反驳金姝。
他说,“那也是你的卖命钱。”
用你的卖命钱来买我,两个人说不上谁赚谁亏。
“你变得有意思起来了。”金姝笑道,“看起来你心境有所变化,比从前看得开了。”
温玄没否认这个说法,正是因为看明白看透了,所以才发现他和金姝之间那早就存在的不对等。
不是身份,也不是实力,而是她待他的心态。
金姝待他,固然尊重且无恶意,但除此之外,她对他,也不多什么了,看似有几分关照与亲近,但仔细一想,全然是不经揣摩的空中楼阁,甚至,有几分上位强者对天真者与弱者的怜悯。
温玄意识到,两人之间就连心性都是有差距的,这差距体现在金姝待他的枝枝蔓蔓里,他如今的处境因为遇到金姝的缘故,已然不算坏,可他之前险些走了邪路有入魔之兆,约莫金姝看在眼里,对他是有些失望的。
她口口声声说惦记他的脸,何尝不是他再没有其他地方值得她高看一眼?
此时他越是想得通透,心境就越是超然豁达,体现在身上,就是气息愈发稳定平和,识海伤情都有好转迹象。
温玄闭目顿悟的功夫,金姝朝准备进门的胖丫比了个“嘘”声手势,随手施展布了个守护结界,自己坐在一旁给人护法。
她这会儿看温玄,视线比之平常要炽热多了,她想,这才是日后那个成就无限的强者,往日里那个自哀自怨的小可怜,不过是温玄漫长生命里小小的波折与过眼云烟。
见证一个强者在眼前崛起,当真是一件乐事,金姝想。
在金姝的心里,所谓强者,就是要能人所不能,忍人所不能忍,跨越艰辛险阻,心无旁骛直奔目标,温玄今日的一时落魄和她当年的地狱开局,无高低难易之分,只要能跨过眼前这一坎坷,未必不能再见通途。
当温玄从顿悟中神清气爽的醒来时,金姝正在旁边饮茶。
她容貌虽丑陋,但气质却沉稳厚重,姿态娴静,看在眼里,当真有几分美人风姿。
温玄这会儿不觉得自己是眼瞎了,美人在骨不在皮,前辈箴言,诚不我欺。
金姝确实是位难得的美人。
“这茶还不错,要来一杯吗?”金姝笑问,“虽然你尚在吃药,不宜多饮,但偶尔喝上一杯也并无问题。”
这是要为他庆祝的意思?
温玄愣了一下,难得的面上有了微薄笑意,他点了点头,应了金姝的邀请,“好,一杯足以。”
一杯清茶饮尽,温玄主动开启话题,他问,“你今日是千金买马骨吗?”
金姝有些意外的瞧了他一眼,笑了,没否认。
所以,这就是心性和手段的区别了,温玄默默地想。
不管金姝的本意是不是为了收集药草为他疗伤,但这个情面,他却是要承的,因为就算是换他自己来,也不见得会做得比金姝更好。
看今天买进手里的那些东西,他确信,自己的伤情肯定会有所好转,只是不知道到底能好转到哪个程度。
但如今曙光已现,再见艳阳,只是时间问题,他已经无需焦虑了。
至于身上似乎怀揣着许多秘密且实力雄厚的金姝,作为一个胸襟开阔心有成算的强者,想来乌鲤会这个小池塘也盛不下这尊大佛,迟早有一天,她会图穷匕见,到时候她的意图与野心,他就能窥得一二了。
只要他呆在她身边足够久。
难得两人安静相处晒太阳的安逸时光,门外突然来了不速之客。
胖丫来禀报时,神色颇有几分怪异,她说,“主人,倾心阁的鹤公子和缠枝楼的云霄公子登门拜访,说是想要来拜见您。”
闻言,温玄抬起头来,视线落在了不见半分异样的金姝身上。
如今的温玄,可是很清楚倾心阁和缠枝楼是什么样的地方,之前有女客为争夺两位花楼头牌青睐在花街柳巷大打出手的传闻言犹在耳,没想到今日他就有机会得见了。
金家四个人里,能引得对方登门的,除了他身旁不动声色的金姝,不做第二人想。
他想了想,送给了金姝一句话,“金姑娘好福气。”
第10章
金姝笑着看了温玄一眼,大大方方道,“那就借温公子吉言了,倒希望我真能有两分这飞来艳福。”
温玄给自己重新倒了半杯茶,在这些微的纵容里,水面上他看到自己澄澈眉眼,心想,这世上历来眼瞎心盲的盲从者众多,但同样,能透过表象窥得本真的聪慧者亦不少,除他之外,金姝未必遇不到这样的人。
等那两位云霄公子和鹤公子出现在他眼前这一刻,温玄立时确定了,他眼前这两位,当隶属有眼光者之列。
站在面前的两位不请自来的客人,即便不用胖丫介绍,在温玄眼里也是很好分清的。
名号如其人,鹤公子风度翩翩,清雅俊秀,眉眼如诗如画,浑然一派温润公子的模样,确实有值得女子爱慕的本钱,至于另一位云霄公子,剑眉星目,面白如玉目似繁星,通身几分矜贵傲然之气。
这两个明显精心打扮过的男人相携进门时,甚至有了陋室生辉之感。
久违的,温玄感受到了一种从前被女修仙子爱慕者们针对的感觉,眼前这两位似乎视他如情敌,只是一者隐晦,一者张扬,看起来颇有几分来意不善。
温玄去看金姝,发现她这会儿脸上已经没有笑意,只端着茶面无表情的坐在那里,看起来就一副无情无欲的杀手模样,正好对应外面传言中她杀人如麻冷酷无情的身份。
两人走到近前,为人明显温和几分的鹤公子当先开口说话了,“金姑娘,十分抱歉今日冒昧上门拜访,实在是我和云霄心有所求,按捺不下心中焦虑,是以才失礼登门。”
“无妨。”金姝淡淡道,“两位公子既登门,便是贵客,理应招待。”
胖丫动作很快,桌上茶水与点心立时重新换了一轮,等金姝替坐在对面的两人各自斟了一杯茶之后,云霄公子道,“金姑娘,听闻你今日为温公子一掷千金,收了百里商行那儿的一颗天尘丹,这颗丹药我亟需拿来救人性命,因此冒昧登门,想要从金姑娘手中赎买这颗丹药。”
闻言,温玄挑了下眉,天尘丹他这东西他记得清楚,当时那个商行管事说这丹药有助于人重塑筋骨,以温玄此时的身体状况,这丹药他服用之后也有一二分作用,虽然只是杯水车薪,但确实是他能用得上的好东西。
云霄的话还未停,目光也顺势落在了温玄身上,“外间传言温公子身上有伤,您买下天尘丹也是为了替他疗伤,我们本不想夺人所爱,只是眼下有人性命危在旦夕,若是您和温公子肯割爱,我们必定酬以重谢,绝不让您和温公子吃亏。”
见金姝不说话,鹤公子接道,“金姑娘,我和云霄愿以三倍价格买下这颗无尘丹,顺便,我此行还带了些东西过来,希望您能看在我们情真意切的份上,多考虑一二。”
鹤公子喊了声门外候着的小厮,对方很快便捧着一堆礼盒过来,被打开的礼盒里,是两幅卷起来的字画,还有一些字帖碑文之类的拓本。
“听闻金姑娘极喜爱三无道人的字画,因此我今日呈上两幅字画,至于其余这些拓本,都是我往日里精心收集,虽然称不上绝无仅有,但也算是珍惜难寻,全都是我赠给金姑娘的谢礼。”
有些好东西,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是好东西,至少温玄从眼前这些礼物上看到了淡淡的文气,有文气如此,无论是在人间界还是修真界,都可称道一声佳品了。
温玄注意到,金姝在看见那些字画拓本时,少见的露出了几分见猎心喜之情。
只是,一个云霄,一个鹤公子,二人配合绝佳的一唱一和,却顷刻间把他置于了不利境地。
果然,当金姝转过身来,认真开口询问他的意见时,温玄看到了那两人眼里淡淡的得逞笑意。
“阿玄,”金姝第一次用如此亲密的称呼唤他,就连眼神与态度都多了几分柔情蜜意,仿佛她真如外面传言所说,对他情根深种似的,“天尘丹是你的东西,你想怎么处置?”
温玄手里转着那半杯早就冷掉的茶,沉默不语。
和从前那些单方面自顾自把他视为情敌的男人一样,有些人就是非要自以为是的来他面前找一下存在感,好似证实了他是个坏人伪君子之后,心仪的女子们立时就能转投他们怀抱。
此时,眼前这两人也打着同样的主意,如果金姝越过他将天尘丹卖了,仿佛便证实了他在她心里的地位也不过如此,若是他不同意让出自己治伤的丹药,罔顾他人性命的冷血无情之名便要落在自己头上,总之,无论是卖与不卖,总有他吃亏的地方。
若是从前的温玄,有容人之量,又向来不愿招惹麻烦,即便是自己吃亏一些,恐怕为了息事宁人,也是要将丹药让出去的。
可惜现在的他,许多事情已经看开,更有许多东西早已不在乎,因此,无需这两人费心筹谋算计,他便可以送他们一个如愿以偿。
他说,“无尘丹,我不卖。”
简简单单六个字,仿佛冰面上砸了个窟窿,瞬间冒出无数冷冽寒气与冰水来。
这话一出,云霄面色难看,鹤公子神情失望为难,两人不约而同的将视线投向了金姝。
被两人寄予了厚望的金姝则神色淡淡的摇头,“阿玄的东西,怎么处置随他高兴,没有无尘丹江湖救急的话,两位还是早些想想其他法子吧。”
金姝这话说得本在情理之中,毕竟买卖自由,此路不通再寻他路也是自然,偏偏云霄心中不忿多嘴了一句,“和一条活生生迫在眉睫的人命相比,温公子的伤情显然可以再等些时日,不过举手之劳,为何如此冷酷心肠,不愿给人一条活路呢?”
来了,温玄道,再熟悉不过的道德绑架,从前也不是没有过,有时候那些说是爱慕他的女修也会反过来让他让渡自己的利益,仿佛这样便能显得自己心地特别善良似的。
但这次他身边的人是金姝,她既不爱慕他,也清楚知道这颗丹药于他而言无足轻重,加上她又喜爱那些书画拓本,会做如何选择已经一目了然。
云霄的话让温玄愈发沉默了,而金姝作为主人,在此时自然也是要接话的,她说,“同样的话,别让阿玄重复两遍,你若是再胡搅蛮缠一句,别怪我送客。”
和平常在他面前那副轻松爱笑的模样截然不同,金姝对待外人的姿态只能用冷酷无情四个字来形容,尤其是当她释放出情绪不佳的信号时,无论是那副夜叉一般的丑陋可怖面容还是身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强者气势,实在是让人胆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