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听就自己去拿。”金姝道。
得了应允的金无师动作利落的爬起来,兴高采烈的抱来了母亲的琵琶。
金姝抬手接过,拨了拨弦,在儿子期待的眼神里,随手弹了一曲格外应景的《春日迟迟》。
节奏明快的曲子里,是宜人的春日暖风,清新的春日细雨,清风徐来,雨丝缠绵,万物生长,绿意与花香盈盈脉脉,惬意怡然且欣欣向荣。
温玄第一次知道,金姝的琵琶弹得极好,好到让他震惊的地步,他第一次从她手下听到如此轻快的曲子,里面的一曲一调都是她哄宝贝儿子的心意。
他心情复杂的听完这首曲子,发现自己和她的距离比想象中更远。
所以,两人之间分开是必然的,毕竟,她交付给他的一切从来都那么浅薄稀少。
心里虽有些情绪,但这些于如今的温玄而言,很快就能消化排解,他发现,比起过去的金姝,他心里,如今这样的她更好一些。
因为,她身上背负的重担全都已经卸下,有心爱的孩子陪在身边,能够坐下来自得其乐,也能享受天伦,比从前永远要在路上奔波辛苦的时候要好得多了。
虽然恢复容貌后会有一些被轻浮的登徒子趋之若鹜的小麻烦,但被人讨好总比被人畏惧厌恶要强,在温玄心里,金姝值得最好的一切。
约莫那个孩子和他也是一样的想法,曲子结束后,金无师捧着脸感叹道,“阿娘,你不要总是那么辛苦,不要老是想着修炼,你等一等我,人生如此美好,你要多享受享受,然后我们两个一起进步,这样以后就可以一起飞升了。”
“虽说有目标有志气是好事,但若是和你一起,”金姝笑道,“那我可有得等了。”
“我也不是很差嘛,”金无师不服气道,“我小时候阿娘多喜欢称赞我啊,还夸我是万万年难得一遇的天才,我资质这么好,进境只是时间问题,我现在年纪还小,阿娘再多等我两年,到时候我就能追上阿娘的脚步了。”
“虽然不想给你泼冷水,但是如果这么轻易就被你追上,那我岂不是显得太没用了?”金姝轻哼一声道,“你是天才不错,阿娘也不是什么庸才啊。”
金姝的卓越资质,那是被无数人认证过的,至于金无师,这孩子在现在的金姝心里也就是半个天才,不过,这半个天才的特殊资质也足以让他笑傲世间了。
只能说,他实在是有一对天资格外出色的双亲,且这对双亲的出色还半分不减的全都遗传给了他。
对此,金姝还要再次称赞一波自己的眼光。
金无师瞅瞅心情不错的母亲,觉得自己心情也特别好,傻乎乎的笑了两声之后,少年靠在母亲身边,神情安然的睡了过去。
就像小时候那许多许多年一样,母亲是他最安心的港湾。
在金无师并不算太长的记忆里,母亲一直都是被人依靠信赖的那个人,她强大,可靠,让人安心,像是一盏悬在所有人心头的指路明灯。
他还记得母亲遮掩自己容貌的那副皮相,说实话,真的是一点都不好看,但不管好不好看,于母亲来说都不重要,因为总有更多麻烦和重要的事需要母亲去解决,她从来无暇顾及这张脸。
母亲是最辛苦的那个人,金无师一直知道,所以,他愿意为最爱的母亲做一个最乖巧听话的孩子。
毕竟,她那么爱他,为他付出那么多,他当然也要那么爱她,也愿意为母亲付出更多。
他希望,母亲能毫无顾忌的轻松愉快的活着,不管是选择原本那张漂亮的脸,还是那张丑陋的脸,都只凭喜好与心意,再无更多顾虑。
至于那些总想黏在母亲身边对她心怀不轨的男男女女们,金无师一律都不喜欢,幸好母亲也不怎么感兴趣,心思全都放在正事和修炼上。
虽然他对亲生父亲没多少感情,但也不希望自己凭空多出来一个后爹或者后妈,这个家里,有他和母亲两个人就够了,多一个人就太挤了。
关于他的亲生父亲温玄,早在金无师懂事后,金姝就坦然的告知了他一切,不管是成婚还是和离,一切都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你父亲对我大概是有点怨怼的,不过,那时候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你作为在爱中诞生的孩子,是带着祝福和期盼降生的。”
“虽然我根本没告诉你父亲我怀孕的事。”
这么说着的金姝,笑起来的模样格外好看也格外坏心眼,那时候年纪尚小的金无师想,他亲爹还是有点可怜的。
不过只要亲爹没有辜负亲娘,可怜就可怜吧,谁让他是他们三个人里的外人呢。
更何况,他走都走了,既然如此,彻底再见也是最好的。
虽说,他曾经和父亲有过短暂的一面之缘。
***
金无师睡了半个时辰后,精神饱满的醒来了。
无情老母亲催着儿子早些回去忙碌政务与课业,依依不舍离开的金无师,有些讨好的看着母亲虚伪道,“阿娘,等我这阵子忙完了的,我迟早给你找到一个特别特别好看的面首回来。”
就像他亲爹那么好看。
金姝心说,单看你小子这做派,可真是个实打实的大孝子,既孝我,也孝你爹,但实际上呢?
她笑眯眯的看着金无师,回了他一句,“好啊。”
一副完全不打算拒绝欣然笑纳的姿态。
闻言,金无师不可避免的哽了一下,金姝笑看着儿子,觉得这小子耍滑头的样子像足了她,就是骨子里温玄质朴的天性占据上风,所以坏也坏不到点上。
将这不甘不愿的小子撵走之后,她终于得了几分清静,继续打她的棋谱。
温玄心里燃烧着一团火焰,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他此行下界的目的已经达到,金姝比他想象中活得更好更优秀,早已同过去和解释怀执念的他,如今见过她,也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但是,离开前,他突然鬼使神差的对金姝下了个无伤大雅的咒术。
只要对金姝不是百分之百的爱意,一份姻缘就绝对不能成,他思忖,自己既是为了回报当年金姝对他的“恩惠”,也是看在过往的情分上,给她多添一点保障,万一哪天她沦落到了为男色神魂颠倒的地步,至少能保证局面不会坏到家国不宁母子失和的地步。
这次下界和金姝重逢有了一面之缘的温玄,自此离开。
他已经知道她很好,这就足够了,他没想过再和金姝相见,也没打算主动现身和她见面,一切到此为止刚刚好。
只是,那时候的温玄从未想过,这就是他和金姝的最后一次相见了。
***
温玄离开时,金姝是有所察觉的。
如今的她早已不比从前,迟钝了许多,发觉温玄的存在时,早已不知他在那里呆了多久。
不过不管温玄是到来还是离开,她都不打算告诉无师,对方既然悄无声息,那她就尊重他的选择。
临时去而复返的金无师看着母亲眺望远方的神情,有些奇怪的询问道,“阿娘,你在看谁?”
金姝笑笑,“一个许久未见的故人。”
金无师歪了歪头,“阿娘想见他的话,我去找人。”
“不必。”金姝摇头,“山高水远,重逢未必无期,日后再说吧。”
见母亲不想深谈,金无师也歇了追问的心思,转而说起正事来。
听完金无师的总结,金姝有些感叹,“如今的屏障,就跟个筛子似的,什么人都能来人间界到此一游,说不得哪日,这盖子就不管用了,到时候一窝蝗虫下界,还真是个令人头疼的麻烦。”
“而且,是大麻烦。”
对此,金无师也是认同的,万年过去,当年飞升的那位武圣留下的结界屏障早就不复当初,若是按照母亲的想法,现在这样肯定是行不通的。
“阿娘放心,我会努力想办法的。”
金姝不可置否,弹了儿子额头一下,“将心思放在专心长进上面吧,这种事情,交给大人来办。”
被哄开心的金无师高高兴兴的走了,金姝想到越界而来的温玄,嘴角弯了弯。
估计在阿玄心里,这是他们暌违多年后的再次相见,不过在她这里,却是自当年分开之后的第二次重逢。
至于上一次,则是她带着无师一起去修真界的时候了。
第34章
自百里氏建立新朝之后, 人间就一派和平景象。
这个如今越来越安定的王朝里,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遵循着生活安然的轨迹, 有条不紊的向前推进。
但此时皇都的通天塔里,却弥漫着一种紧张压抑又焦灼的气氛。
无数的医者聚集在塔底入口处的内殿,有的眉头紧皱静心思考, 有的聚在一起低声窃窃私语, 交流着彼此的想法与猜测, 总之, 现在这些王朝内医术首屈一指的医者,所有心思都放在了那位生病的小殿下身上。
夏日的雷雨总是说来就来,只是须臾之间, 原本明亮的天空就被乌云遮蔽,昏暗天色里,硕大的雨点哗啦啦落下, 砸在殿外莲花池里绽放的粉白荷花上,啪嗒作响。
夏风裹挟着水汽凉意进入内室时, 金姝正坐在金无师的床边,面无表情的听着侍者回报。
“陛下,诸位医者都说无能为力。”那人放轻声音,低头不敢看上座那位主君,“在查清根由之前,他们并不敢随意用药。”
金姝无意迁怒任何人, 语调淡淡道, “你退下吧, 差人照顾好各位医者, 若是有人想要提前离开,不必拦着,将人妥善送走。”
人退下之后,再度恢复安静的内室里,金姝看着昏睡不醒的儿子,轻轻的摸了摸对方的头。
这个孩子是她怀胎十月所生,说是爱若珍宝也不为过,如今刚过完五岁生日,突然就陷入昏迷不醒的状态,很难不让身为母亲的她心焦。
这段时间以来,无论是符师还是医者,能请的人全都请了一遍,能用的手段也全都查了一遍,无师这番昏睡,不像是被人算计,但若说是病,也有些无迹可寻。
之前只是昏睡不醒也就罢了,可是自昨日起,这孩子的身体就有了不明原因的衰败迹象,金姝终于有些沉不住气了。
符师看不出所以然,大夫也无能为力,她现在的希望全都放在了那个即将到来的人身上。
杜宏一路快马加鞭被人送进皇都,茶都没喝上一口,就被无数心急如焚的侍者与重臣护送着进入了通天塔。
距离上次见面,已有六年之久,杜宏还没来得及跟金姝,不对,是如今已经成为女帝陛下的故人百里姝打声招呼,就被一路“请”到了金无师床前。
床榻上,年仅五岁的孩子正安静沉睡,即便闭着眼,这也是一个容貌出色到宛若天人的孩子,至少,杜宏游历两界多年还是第一次见。
来之前,前去寻他的使者已经简单的交代了一下孩子的情况,听到孩子的年龄,杜宏不用想,就已经确定这是金姝和温玄的孩子。
等看到孩子的容貌,只能说,他确实兼具了双亲所长,长得极好。
“你来仔细看看。”金姝对故人道,“凡界手段查不出所以然来,你用修真界的手段试试。”
在金姝心里,当年能治好温玄的杜宏,实力非同一般,若说此时把他当做最后的救命稻草,从一位忧心儿子的母亲角度来说,也不算错。
杜宏敛心静神,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为金无师诊断上。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殿内其他人心情愈发沉重,毕竟,杜宏的脸色怎么都不能说好,但金姝看着,却微微的松了一口气。
因为,看杜宏的做派,显然他心里已经有了头绪。
无知才是最让人恐惧的,于金姝而言,只要有头绪就好,至少意味着有解决手段,总比无头苍蝇乱撞要强。
杜宏一番诊断足足花了半个时辰,等他摆出和病患家属谈话的姿态时,金姝遣退其他人,开始听故人解疑。
“金姑娘,不对,是陛下,”杜宏有些不太习惯的换了称呼,问了金姝一个称得上是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我想问,小殿下是不是自出生后,就天赋极高修炼极快?”
这没什么不好说的,金姝点了点头,极耐心的道,“是,无师自小就天赋出众,进境极快。”
这个寄予了金姝期望与爱意的孩子,出生后与她小时候一样,都是绝顶天才之姿,修炼突破进境宛如吃饭喝水一般简单容易,因为她自己就是这样的资质,所以从不觉得有什么奇怪。
毕竟,金无师有着一对确切无疑是天纵之才的双亲,他有这样的表现,也算合乎常理。
杜宏叹了口气,有些怜惜的看了昏睡的孩子一眼,对金姝道,“这正是问题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