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丫痛快的收下了来自未来主母的好意,一边吃一边看着客栈楼下的人群和温玄说小话,“公子发现没有,最近跟着我们的人越来越多了,那些人奇怪得很,不喜欢他们偏还要凑上来,一点都不懂得看人眼色,反正讨厌得很。”
“是很讨厌。”温玄淡淡道。
胖丫说的那些人,温玄早就有所察觉,无论是打着同行旗号凑过来的富家公子,还是说要护送他们一程的江湖豪客,一个个摆出来的全都是蓄意结交的嘴脸。
这种人,温玄从前在修真界看得多了,当他还是温家声名在外的天之骄子时,周围聚满了这样的人。
面对这些别有用心的不速之客,不管对方是心怀算计还是意图不轨,他周旋起来轻车熟路,毕竟,这些人眼里的自以为是和野心算计,太过鲜明,实在难以让人忽视。
同样是算计他,这些人在他眼里就是令人作呕,但换了金姝,他却甘之如饴。
温玄发现,除去金姝之外的其他人,在他眼里都一般无二,骨子里,他和她的冷酷无情,不相上下。
本来不过是打发一些投机客,然而,和这些人接触一段时间后,温玄发现了异常。
这些人,话里话外仿佛十分清楚他的身份与处境,他们向他示好他能理解,但踩着金姝说她的坏话并一脸寻求他认同的模样,就不太寻常了,尤其是对方那副站在他的角度怜惜他遭遇同仇敌忾敌视金姝的姿态,他要是再不生出怀疑,对方这番行事只怕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一时之间,温玄身边尽是居心叵测之人,有些平淡无聊的路途上,他难得起了心思,想和这些人周旋一二。
为金姝除掉几个敌人的话,不知道能不能讨她一点欢心。
有了这点打算之后,温玄再看这些人,就格外有兴致,很快,这些人的行事路数就被他摸得一清二楚。
看似目标相同,但行事却泾渭分明的三类人,是温玄心里对他们的分类。
第一类,视金姝为仇敌,仿佛深信外界传言,觉得他是金姝掌控在手心里的禁脔,一副打算拯救他于水火的救世主模样,眼神里写满了高高在上与洋洋得意,极其的自以为是,就连和他交好,都带着怜悯与施舍,仿佛生怕他看不懂这份恩情,谋求着想要获得他的感恩戴德。
温玄一向对别有用心的算计极其敏感,对方这副他身上必然有利可图的算计姿态,和想要利用他做踏脚石实现野心的算盘打得太响了,他很难做到无动于衷。
对这类自视甚高的蠢货,他本想自己解决,但想到金姝,他突然又改了主意,打算做一点小小的尝试。
写在名单上的人隔日就从他视野里消失了,对外放出的风声说是临时有事分道扬镳,但放在桌案上墨迹还未干的口供上,那些人死得离奇,基本问不出什么来。
温玄这番行事,没有背着任何人,胖丫看在眼里稍微有些意外,自家主人的行事风格她一向了解,只是没想到眼前这位相处了许久的温公子也不是个善茬,行事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仔细想想,好像也称得上是心狠手辣。
“意外?”杜宏看向身旁帮他炮制药材的小丫头,“这才哪儿到哪儿?修真界可不比人间界太平,想要在上界活得好,出身背景心性手段,总得占上一二,不然你还真以为你家温公子是凭借那张脸名扬上界的?小丫头没见识。”
杜宏对温玄的手段倒是毫不意外,毕竟,修真界弱肉强食,猛兽再落魄也不可能变成人畜无害的小白兔。
第二类,纯粹的小人,有几个甚至想要卖身跟随温玄,虽然方法普通了些,但至少不那么让人反感。
其中有几人很是聪明识趣,谄媚讨好的姿态鲜明到仿佛要抢了胖丫的饭碗,气得小丫头掐腰直骂。
能把向来心大脾气好的胖丫气成这样,可见这些人抱大腿的意愿有多强烈了,在温玄看来,这些人无非打的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主意,虽不见得个个心性恶毒,但也贻害无穷。
因为,这种人底线太低了,或者,利益当前,毫无底线可言,背叛于他们而言仿如吃饭喝水一般平常。
曾经对温玄落井下石的那些人里,不乏这样的小人,他虽不喜,却也不会夺人性命,但是给些教训还是可以的,至少不要太把自己当回事,整天在他耳边嗡嗡直吵。
至于放在最后的重头戏第三类人,有且只有一个,司徒方。
他视线落在凑过来搭话的姿态风流的男人身上,对方依旧衣着光鲜,今日一身红色锦袍,愈发衬得眉目精致。
司徒方笑眯眯道,“温公子早上好,今日得了一饼好茶,我请温公子品茶啊。”
胖丫看了看花孔雀一般开屏炫美的司徒方,再瞅瞅自家仙姿神逸的温公子,有些为温公子叫屈,他要是肯打扮,肯定比这只花孔雀好看多了,只可惜主人不在,打扮了也无人欣赏。
即便被接连讨好了数日,温玄面对司徒方的热情依旧不假辞色,“我不喜饮茶。”
再一次被拒绝的司徒方面无异色,只温声道,“温公子不必如此戒备我,公子应该清楚,我对您无半分恶意。”
温玄不可置否,冷淡得仿佛无论对方说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司徒方意识到,自己之前装神弄鬼,忽悠男主自己是预知未来的神棍这个路数没有奏效,但他稳得很,一点不认为自己设计好的路线有问题,若是温玄真的没有兴趣,自己这会儿就不会还有机会出现在对方面前。
要知道,那些和他打着同样主意的低质量猪队友,现在早已连个人影都不见,要说这不是男主的手段,打死他都不信。
所以,只是他给出的诱饵不够香甜,对方不肯上钩而已。
他心里叹了一口气,本来还打算多装模作样一阵子,多抻男主一会儿,只是对方远比自己想象中要更沉得住气,看来,他得先动上一动了。
“温公子,借两步说话?”司徒方笑问。
“胖丫,你去帮杜大夫熬药,我和司徒公子说会话。”温玄道。
等房间里只剩两个人,司徒方不再惺惺作态,单刀直入道,“温公子是我出师以来,所见过的气运最强之人,未来无限光明,前途可期,一旦他日重回修真界,大有可为,正是因为预见了这样的未来,所以我生了攀附之心,想随侍在温公子身侧,共同做出一番大事业。”
约莫是司徒方的坦白博得了温玄两分好感,他面色不复之前冷漠,但眉心微蹙,显然心事重重,他自嘲道,“司徒公子高看我了,玄如今不过一介废人,他日光明前程尚且遥遥无期,哪敢心生奢望。”
在司徒方心里,温玄这个主角称得上是光明磊落,所以他认为不管是拯救男主脱离母夜叉之手,还是趁机利用他,都最好用阳谋,毕竟,换他有温玄从前的遭遇,恐怕也深恨阴谋算计。
他自认为对主角的揣摩还算到位,因此丝毫不吝惜“甜言蜜语”,一心想取得温玄的初步认可,至于信任,他就不奢望了,若是温玄随随便便就能对人掏心掏肺,也枉费给他垫脚铺路的累累白骨了。
应该庆幸现在的男主角还尚算纯良,谋算起来没那么难,不然他也不会上来就道明来意。
或许司徒方觉得自己伪装完美无缺,但看在温玄眼里,这个打着预言者幌子来谋算他的人,全身上下漏洞百出。
修真界有一句老话,凡窥视命运者,必为命运所瞩目,传说中仿佛身负天命的预言者,从来不是那么好做的。
温玄曾经见过那样的人,司徒方和那种神异加身的人比起来,真品与赝品之间的差距隔着十个人间界。
他本不打算在这样一个投机之徒身上多费心思,直到对方状似无意的预言了一件事——
金姝,会是他的原配发妻。
在如今心心念念和金姝正式成亲的温玄心里,这一句话就足以让他将司徒方列为首敌。
有这一句话打底,司徒方接下来无论做什么打算,温玄都不可能放过他了。
于是,一番你来我往的推心置腹后,司徒方惊喜发现,他终于凭借可预言的微弱优势和胸怀坦荡的性情,在男主那里多了几分好感。
证据就是,男主给了他手里仅有的那枚回归修真界的通关令牌,显而易见,这是交付信任,也是一次试探与考验。
他毫不怀疑自己能顺利通关。
“金姝现在还不会轻易放手,我尚且需要一段时间和她虚与委蛇,等我的伤好了大半后,我会择日动身,到时候,令牌传信。”
温玄言简意赅的交代完,就神情不快的将司徒方请出了门,仿佛两人闹得不欢而散。
司徒方何等识趣,当下极其配合的演完这场戏,脚步轻快的回了自己房间。
等隔日他动身离开时,正巧和漫步进门的金姝碰巧打了个照面。
这是司徒方第一次见书里书外那位让人如雷贯耳的原配,他毫不客气的打量着金姝的外貌,不得不承认,被这样一个庸俗粗鄙丑陋不堪的女人强取豪夺,任是哪个男人都会留下严重的心理阴影。
难怪男主角温玄从红颜无数的博爱流变成了一心厌女的孤寡流,只是可惜,即便无数人视金姝为眼中钉,想要替天行道英雄救美,但全都只落得一个折戟沉沙有去无回的下场。
看来剧情的力量实在强横难以抗争,只可惜他的新大腿温玄,依旧改不了被丑陋粗鄙原配强取豪夺的命运。
他心中为男主角默哀,却不妨碍他置身事外坐收渔利,反正只是一个女人罢了,只要男主角不死,总有一天算得回这笔账,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还是不插手这笔烂账了。
至于被司徒方默哀的温玄,此时终于等回了金姝。
喝了杜宏新药的他,满身筋骨疼痛欲裂,他忍着痛,抓住金姝的手,努力尝试挤出笑意看她,“有点疼,亲亲我吧。”
金姝依言俯首,“熬过了就好了,我会一直陪着你。”
风尘仆仆回来雷州的金姝觉得,眼前这一幕格外有意思。
温玄的算计,杜宏的推波助澜,还有她的顺水推舟,三人各行其是,才共同铸就了眼前这一出好戏。
未来的孩子有温玄这样一个父亲,想来脑袋不会笨到哪儿去,想想居然还有点欣慰。
第24章
云山脚下突然来了一户新人家, 买了李大郎家青砖瓦房的大院子,从城里请来修房子的工匠只用了三两天功夫,就将这屋子变成了有钱人家老爷来村里落脚的别院。
村里有眼尖的婆娘看到了入住新院子的人家, 回来和人说起那院子里神仙长相似的公子, 激动地唾沫横飞手舞足蹈,“我看的真真儿的,真就跟山庙里画上的仙人一样, 好看得让人心肝儿直颤, 哎哟喂, 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好看的公子, 这回去以后晚上可不得多梦几回……”
早已经成亲多年还有了几个孩子的婆娘们说起这些荤话来可比年轻小姑娘们脸皮厚多了,你推我一把,我搡你一下, 个个笑容里都是彼此心知肚明的艳羡与感叹。
旁边红着脸同大娘大妈们说笑的年轻姑娘,间或插两句话,“听说那院子里姓杜的那位先生是个大夫, 昨天牛大娘家的小虎子发了高烧就是那位先生给治好的,两副药下去, 人就不烧了,今早牛大娘可是拎了半篮子鸡蛋去道谢呢。”
“那位杜大夫医术好像是挺好的,”有人搭话道,“你说咱们这个地方,穷得啥都没有,就旁边那个云山吧, 也不是一般人敢进的, 这养尊处优的大户人家的漂亮公子, 左一个大夫, 又一个丫头的,身边还跟着个丑得吓人的女护卫,也不知道来咱们这个地方干什么来了。”
“这还用说吗,肯定是冲云山上的好东西来的!”作为本地人,对于常年来这里的外人的目的可谓是再清楚不过,“十有八九是那位公子身上有什么不妥,云山上好药多,听说从前还有什么大宗师来过咱们这儿呢,要不然前些年那些吃人的坏东西是怎么没的。”
说起云山上销声匿迹好多年的吃人妖兽,这些在山下住了几辈子的村民都满是唏嘘感叹,要知道,云山名字听着好听,在早些年可根本不是什么好地方,那山上窝了不少为恶四方的妖兽。
这天下没改天换日前,偶尔还会有除妖师奉命前来除恶,等皇都里那位陛下改了姓,这日子很是动荡了不少年,深处极北之地的雷州,穷乡僻壤的本就不受重视,连年的被妖兽祸害下来,被逼得背井离乡者不知凡几。
至于那些离不了故土的,只能一年年心惊胆战的被妖兽祸害,希望这些坏东西早日吃饱回云山里去,然而,十几年前,不知哪里来的传言说,有位修为高超的大宗师上了云山杀妖兽,虽说大家都很希望这传言是真的,但奈何实力不济者,真挡不住那些披毛畜生,想起从前死于妖兽之口的武者们,众人都很不乐观。
在传言一日日淡去的日子里,渐渐地,云山上当真再没有妖兽下来为祸乡里,时日久了,附近十里八村的人终于肯相信,传言或许说的是真的,真的有武者大能为民除害,还了普通百姓一个安稳日子。
对于本地人来说,云山上虽然有可怕的妖兽,但同样有许多价值千金的好东西,没了妖兽之后,瞬间本地掀起了一阵狂热的上山潮,人人都想去山上挖宝,好得些好东西充盈荷包,谁料,山中居然还有可怖妖兽尚存,那段时间,从云山上流下来的泉水都是红的。
有了这么一遭血腥教训在前,上山的人终于日渐稀少,虽然不清楚为何这些妖兽不下山祸害了,但想来,只要不自己去山上寻晦气,能安生的活着也不再是奢望。
虽说有不少贪婪自私之人私底下暗骂那位大能心慈手软做事不干净,但对多数人来说,这份恩情足以让他们心怀感念,于是,渐渐地,云山也成为了本地人不再涉足的禁地。
在这些普通百姓心里,没有大本事在身,上山不过是给妖兽送菜,因此,对于这位新来的人家,村民们不免都充满了好奇。
“所有东西都准备好了?”金姝问杜宏,“要是没问题的话,我们就可以出发了。”
“放心,一切准备妥当。”杜宏拍拍身旁的药箱,“只要还真草一到手,我保证立刻成药,决不耽搁。”
自金姝回归队伍之后,一行人赶路的进程立刻快上不少,没几日功夫,就到达了雷州城外的云山脚下。
昨天他们四人刚到山脚下的村子里,一应所需就已安排妥当,这不,休息一夜安置好之后,金姝就打算带着杜宏上山寻药了,半分功夫都不肯耽搁。
温玄看着金姝,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见她神色平常,到嘴边的话最后只变成了殷殷切切的四个字,“早去早回。”
“放心,很快就回来。”金姝对他笑,“回来就得用药,让胖丫帮着烧水,你准备泡药浴吧,等经脉修复好之后,我再带你去附近转转,云山上景色看着还不错,到时候你可以亲自去走去看。”
温玄心知他在意的不是这件事,但见金姝最近对成亲这件事一直避而不谈,好似从未提起过,心里即便再不安焦躁,也不肯表露出来。
司徒方说,金姝会是他的妻子,看在这人足够可疑的份儿上,他愿意多一点耐心等金姝的回应。
但如果她真的是在骗他……
他视线掠过自己即将被治愈的双腿,或许,是时候动用一下隐藏的底牌了。
***
对金姝而言,还真草并不难取,麻烦的是取到之后立即交给杜宏制药。
如果不是清楚的知道温玄对自己的过去一无所知,在他开口要求她陪同前来时,她对他的怀疑恐怕会更多。
“金姑娘好似对云山很熟悉?”杜宏跟在金姝身后,看着她在山林间辗转腾挪一心直奔某处而去的模样,难免心生好奇。
“来过一次。”金姝轻描淡写道,“早些年外出历练,来过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