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氏屠此村
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更加醒目:
斩妖有功,以记其功
他拳头猛地攥紧,回头看向裴玉衡。
裴玉衡僵在原地,脸色惨白,一言不发。
温景然走近,轻声唤他:“玉衡……”
裴玉衡没有应声。
他就那样望着石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屈膝,重重跪倒在碑前。
额头抵着焦黑的土地,狠狠磕了一个头。
众人都愣住了。
风翼刚要开口,被沈砚舟伸手拦住。
一个头,两个,三个。
磕完,他依旧跪在那里,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就在这时,废墟深处传来一声苍老沙哑的喝问:“裴家的人……还敢来?”
众人瞬间警觉。
沈砚舟拔剑挡在前头,风翼展开双翼护住众人。
废墟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身影。
是个老熊妖,独臂,左袖空空荡荡随风飘着,右手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斧。
毛发灰白,脸上疤痕纵横,仅剩的一只眼里,燃着压不住的恨意。
他一步步走向裴玉衡,每一步都沉重得像踩在心上。
裴玉衡缓缓站起身,直面着他,没有退后半步。
老熊妖走到他面前,高高举起斧头——
却在半空顿住。
他盯着裴玉衡的眼睛,看着这张年轻的脸,看着他方才在碑前磕下的三个头。
斧头,慢慢放下。
他声音沙哑道:“你……是谁?”
裴玉衡声音平静,却带着沉重:“裴玉衡。裴家的人。”
“裴家的人……还敢来?”
裴玉衡沉默片刻,一字一顿,艰难地挤出三个字:“对……对不起。”
老熊妖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声比哭还要刺耳难听:“认罪?认罪有什么用?
能把我族人……还回来吗?”
裴玉衡答不出来,只是低着头。
老熊妖眼底翻涌着恨、痛,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他最终转过身,往废墟深处走:“跟我来。”
众人对视一眼,默默跟上。
老熊妖把他们带到一处勉强能遮风的破屋,墙角堆着干草,是他仅有的容身之处。
他在干草上坐下,裴玉衡却依旧站着,垂着头。
“你叫裴玉衡?”
“是。”
“你祖上是谁?”
裴玉衡沉默一瞬,坦然开口:“裴烈。当年带兵屠村的,是他。”
老熊妖的眼神骤然变了。
他反复念着这个名字,像在啃咬入骨的仇恨:“裴烈……裴烈……”
“他杀了多少人,你知道吗?”
裴玉衡摇头。
“三百七十八个。”老熊妖声音发颤,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一个没留。
我亲眼看着他们杀,一个一个杀。
我娘抱着我妹妹,被一刀砍倒。
我爹挡在我身前,被刺穿胸膛。
我……被砍断一条胳膊,装死躺在尸体堆里,三天三夜,才敢动一下。”
泪水从他独眼里滚落:“三百七十八人,就活了我一个。”
裴玉衡再次跪倒,额头重重触地:“我替裴家……向您赔罪。”
老熊妖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半晌,才淡淡问:“你叫什么来着?”
“裴玉衡。”
“裴玉衡……我记住了。”
他站起身,走进废墟深处翻找片刻,拿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回来递给裴玉衡:“这是苏烬然当年留下的。”
“苏烬然?”
“对。他来过这里。”老熊妖目光飘远,“那场屠杀之后,他来过。”
“那时候我刚活下来不久,像只老鼠一样躲在废墟里。
吃树皮,吃草根,能塞进嘴里的都吃。
白天不敢出来,只敢夜里摸黑找东西。
偶尔找到一块腐肉,都高兴得像过节。”
他语气平静得让人发冷:“那时候我总在想,我为什么还活着?
为什么他们都死了,就剩我一个?
是不是老天爷留着我,让我报仇。”
裴玉衡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后来,真有人来了,他说,我们要报仇。”
温策忍不住问:“前辈,当年跟着苏烬然走的熊族,有多少人?”
“三十二个。”老熊妖缓缓道,
“都是从屠村里活下来的。
有的和我一样,从尸体堆里爬出来。
有的躲在地窖,侥幸逃过一劫。
有的当时不在家,回来就只剩一片废墟。
三十二个人聚在一起,抱头痛哭。
哭完了,有人问——怎么办?
没人知道。”
“就在那时候,苏烬然来了。”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来的。
站在废墟边上,看着我们。
我们那时候见人就怕,可他不一样。
他身上……有和我们一样的东西。”
温景然问:“什么东西?”
“绝望。”老熊妖看着他,
“失去一切之后,那种彻底的绝望。
他在我们身上看到了他自己。
我们在他身上,也看到了自己。”
他复述着当年苏烬然的话,缓缓吐出:“你们想报仇吗?
没人回答。
我可以带你们报仇。
还是没人回答。
他等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特别难听。
他说,你们是不是以为,我是来帮你们的?
我不是帮你们,我是利用你们。
我要杀人,你们也要杀人,正好。
等杀完了,你们要杀我,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