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长老们望着这一幕,也纷纷红了眼眶。
许久,沈砚舟才松开手,望着父亲,笑得明亮而安稳
“爹,我回来了。”
父亲也笑,眼眶微湿,反复轻声道: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当夜,沈砚舟再入祠堂,父亲陪在他身旁。
祠堂灯火长明,长明灯彻夜不熄。
沈砚舟走到沈惊尘的牌位前,静静伫立良久。那方牌位置于正中,与历代先祖并肩。
他缓缓跪下,郑重磕了三个头。
起身时,轻声开口
“先祖,我走了您铺下的路,但每一步,都是我自己选的。您放心。”
牌位静立无声,可沈砚舟却分明觉得,有人正望着他,眉眼温柔,笑意依旧如当年那般,明亮灿烂。
第72章 欢迎回家
温策与温景然立在温家门前,凝望着那扇厚重的大门。
门口守着两名年轻子弟,身着温家制式衣袍,眉目清俊,身姿挺拔。见二人前来,当即垂首躬身,齐声行礼:“策少爷回来了!”
温策微微颔首:“叔父何在?”
一名子弟含笑应声:“长老已在正堂等候,知晓少爷今日归府,一早就吩咐下来了。”
温策轻笑一声,抬步迈入山门,温景然紧随其后。
正堂大门敞开,内里灯火通明。
二人立在门口,抬眼望去。
最上首的位置,坐着一位老人脸上沟壑纵横,可一双眼眸却清亮异常
那是他的叔父,温家上代长老,亦是自小教养他、传他一身卦术的至亲。
温策迈步走入,在老人面前立定:“叔父,我回来了。”
叔父望着他,眼眶微微湿润,声音轻颤:“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的目光越过温策,落在温景然身上。
只一眼,老人便骤然怔住。
他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到温景然面前,久久凝视着他的眉眼。
下一瞬,老人忽然笑了,满脸皱纹挤作一团,浑浊的眼中滚下热泪。
他伸出枯瘦的手,轻轻落在温景然肩头,嗓音发颤:“欢迎回家。”
温景然僵在原地,望着眼前这位含泪而笑的老者,望着他眼底的滚烫与期盼,望着他微微颤抖的指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言语。
叔父见他怔然,笑意更浓,轻声叹道:“孩子,你可知,我等这一日,等了多久?”
温景然轻轻摇头。
叔父的目光飘向远方:“从我爷爷的爷爷那一代起,温家便在等,等你回来。”
他牵起温景然的手,引他落座:“来,坐下说话。”
温景然依言在他身旁坐下,叔父望着他,越看越是欣喜:“像,真像……与你父亲年少时,一模一样。”
温景然一怔:“您……见过我爹?”
老人摇了摇头,笑意里泛着涩:“未曾见过。你父亲离开的时候,已是四百年前了。”
说罢,他自怀中取出一物,是一方巴掌大小的小像,笔触精细,栩栩如生,画中是一位眉眼温和、含笑而立的青年。
叔父将小像递到温景然手中:“这是你父亲。温家一代一代传下此像,到我手中,已是第十六代。”
温景然接过画像,指尖微微发颤。
叔父在旁轻声道:“每一代温家人,都是看着这幅画像长大的。人人都知道,温家有一个孩子在外漂泊,人人都知道要等你归来。”
他抬手,轻拍温景然的肩:“如今,你终于回来了。温家四百年的执念与期盼,总算圆满了。”
叔父起身,取来一只古朴木匣,轻轻放在温景然面前:“打开看看。”
温景然依言启匣,内中放着一卷旧卦书,与一枚温润玉佩。卦书边角早已翻卷磨毛,可字迹依旧清晰可辨
温策见状微怔,幻境之中,温予安所赠他的,正是这卷卦书。
玉佩之上,刻着一个工整的字:安。
温叔父缓缓开口:“这是你父亲留下的遗物。玉佩是他贴身佩戴之物,离家之前,特意将其留存,想来,是要留给你的。温家代代相传,守了四百年,就等着今日,亲手交予你。”
温景然紧紧攥住玉佩,指节泛白,浑身微颤。
叔父望着他,声音轻得像风:“孩子,你可知你父亲最后一卦,算的是什么?”
温景然摇头。眼睛微微泛红
老人的目光再度沉进岁月深处:“算的是你。算你是否会归来,算你是否会走上他走过的路,算你是否能替他看一看,那个他未能亲眼见到的世间。”
他顿了顿,语声轻柔:“这一卦,温家传了四百年。每一代人都知晓,会有一个孩子归来;每一代人,都在静静等候。”
他转头看向温景然,眼底重又漾开暖意:“现在,你来了。”
次日清晨,叔父派人将温景然与温策召至正堂。
六位长老已悉数到齐,分列两侧,神色肃穆。叔父端坐主位,望着步入堂中的二人。
温景然与温策立在堂中,面对着六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心头皆莫名一紧。
叔父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今日叫你们前来,是有一桩旧事,该让你们知晓了。”
他看向温景然,目光沉缓:“孩子,关于你父亲的往事。”
温景然的心,骤然一紧。
温叔父的声音轻缓而悠远,仿佛自四百年前飘来:“四百年前,温予安离去那日,温家全族皆立在山门前相送。老幼妇孺,无一缺席。”
“无人言语,无人阻拦,只是静静站着,看着他一步步远去,看着他头也不回,走入沉沉夜色之中。”
温景然立在原地,耳畔是老人的叙述,眼前却似浮现出当年画面—
满山族人沉默伫立,目送一人奔赴不归路。
叔父继续道:“待他身影消失,当时的族长才开口。他说,自今日起,温予安外出游历,不知所踪。任何人,不许再提,不许再问。”
一旁的长老沉声接话:“那不是绝情,是保护。保护他,也保护温家。”
长老望着温景然,目光复杂难言:“孩子,你可知当年世人,如何看待与妖族相交之人?”
长老望着温景然,目光复杂难言:“孩子,你可知当年世人,如何看待与妖族相交之人?”
温景然手指猛地攥紧,连呼吸都跟着滞了半拍。他垂眸,视线落在掌心那枚刻着“安”字的玉佩上,他没有说话
“叛徒,走狗,人族之耻。”长老一字一顿,“你父亲为妖族发声之事,早已传遍天下。无数人虎视眈眈,欲置他于死地。”
另一位长老接过话头:“若温家公然承认,他是为助妖族、封印苏烬然而去,整个温家都会被牵连。世人会唾骂,会围剿,会将我们视作妖族同党。”
第三位长老长叹一声:“温家数百年基业,只怕会一夜之间,毁于一旦。”
叔父望着温景然,眼神温柔而郑重:“孩子,这不是背叛,是守护。守护温家,也守护你父亲的清名。
至少在世人口中,他不是叛徒,只是远行未归
只是……再也回不来了。”
第73章 棋局
温策立在一旁,自始至终未曾言语。
此刻,他忽然抬眼开口:“叔父,那后来呢?温家就真的……置之不理了吗?”
叔父望向他,眼底掠过一丝赞许:“问得好。”
他缓缓起身,行至正堂深处,自一面隐秘暗格之中,取出一卷陈旧卷轴。
卷轴早已泛黄发脆,边角磨损,却被护得完好无损,可见代代珍重。
老人走回案前,将卷轴轻轻铺展说:“这上面,记着温家四百年来,所做的一切。”
温景然与温策俯身细看,卷轴之上,字迹密密麻麻
叔父指尖抚过那些墨迹,一字一句,缓缓念出
“第一年,派人暗中打探,得知予安身死,葬于云崖山,许青禾祭阵。
第十年,与沈家,许家秘密联络,共商后事。
第三十年,开始寻访予安后人踪迹。
第一百年,与沈家、许家立下盟约,同心布局。
第二百年,开始训诫后代子弟,为那一日蓄力。
第三百年,锁定后人所在,暗中守护,寸步不离。
第三百九十一年,沈砚舟出生,定为执行者。
第三百九十二年,策儿、许青禾出生,定为执行者。
第三百九十九年,大局启动。
第四百年,今日,你们回来了。”
正堂之内,一片死寂。
温景然与温策僵立原地,望着卷轴上那些跨越岁月的字迹,久久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