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明白父亲指的是什么。
沈惊尘。
四百年前,死在沈家自己人剑下的先祖。
他知道,父亲一直在等这一天。
等他回来,等他知晓,等他直面。
沈砚舟抬起头,迎上父亲的目光,没有躲闪,没有回避。
只轻轻点头:
“是。都知道了。”
正堂愈发安静。
长老们面面相觑,依旧无人作声。
父亲看着他,眼神复杂难辨,有欣慰,有担忧,更有一丝如释重负。
他忽然轻轻笑了。
笑意很浅,却让人莫名心安:
“知道了就好。”
沈砚舟一怔。
他从未想过,父亲会是这般反应。
“怎么?”父亲看着他愣住的模样,笑意微深,“以为我会骂你?”
沈砚舟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父亲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傻孩子。那是你的先祖,你本就该知道。”
沈砚舟眼眶微微发酸。
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父亲,惊尘先祖的牌位……”
父亲望着他,目光微沉,随即缓缓道:
“在祠堂。”
沈砚舟愣住。
“我们将他放在了祠堂最显眼的位置”
“这是沈家迟来的道歉”
沈砚舟有些疑惑
“可当年……他不是被除名了吗?牌位不能入祠。”
父亲点头
“是,明面上,他被除名,牌位不得入祠堂。”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遥远的过往,“但惊尘先祖的父亲,做了一件事。”
沈砚舟静静聆听。
“惊尘先祖去世第二年,他的父亲也去了。”父亲声音轻而沉,“惊尘一事,彻底压垮了他。”
“他自请卸去一切职务,闭门不出。”
“临走那一日,他将当时的族长叫到床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沈父的眼眶微微泛红
“是一块牌位。”
“他亲手偷偷刻的。”
“上面写着——沈家第三十七代嫡子沈惊尘之位。”
“他刻了整整一年。白日不敢动,只敢在深夜悄悄雕琢,怕人发现,怕人说他惦念一个‘叛徒’儿子。”
“刻成之后,便一直藏在怀中,贴着心口,一贴就是一年。”
沈砚舟站在原地,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他把牌位递给当时的族长,只说了一句——”
父亲的声音微微发颤:
“求你了。”
“让他回家。”
“让他的牌位,入祠堂。”
“和所有沈家人放在一起。”
“哪怕是最角落,角落就好…”
“他不是叛徒。他是我儿子。”
“当时的族长捧着那块牌位,看了很久。”
“最终,他点头了。”
“他说——好。”
“从那一天起,惊尘先祖的牌位,便安放在沈家祠堂,一直到今日。”
沈砚舟久久无言。
他想起那位从未谋面的老人。
那个眼睁睁看着儿子赴死,却什么也不能做的父亲。
那个只能在深夜里,一刀一刀刻着牌位的父亲。
那个临死前,仍将牌位紧抱在怀,只求儿子回家的父亲。
他声音微哑:
“他……走的时候,安心了吗?”
父亲沉默片刻,轻声道:
“不知道。”
“但旁人说,他走时,嘴角是带着笑的。”
“手里,还紧紧握着那块牌位。”
“至死未放。”
沈砚舟的眼眶彻底红了。
他想起沈惊尘,想起他的笑,想起他死时的模样。
原来这世间,从来不止有挥剑向他的人。
还有一个人,拼尽余生,只为让他回家。
他轻声道:
“他知道了。会安心的。”
那天夜里,沈砚舟去了祠堂。
父亲陪在他身旁。
祠堂内灯火长明,长明灯昼夜不熄。
沈砚舟走到沈惊尘的牌位前,静静伫立。
那块牌位现置于最显眼之处,与历代族长并列。
木牌早已陈旧,边角磨得发白,却被擦拭得一尘不染。
他望着它,想起那个刻了它一整年的人,
想起那个将它藏在心口的人,
想起那个临死仍紧握不放的人。
沈砚舟缓缓跪下,郑重叩了三个头。
起身时,他轻声开口,像是在对先祖说,又像是在对岁月说:
“先祖,您回家了。”
“您父亲,把您带回来了。”
牌位静默无言。
可沈砚舟却清晰地感觉到,有两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一道笑着,是沈惊尘。
一道含泪,是他的父亲。
他们都在看着他。
从祠堂走出,夜色沉静。
父亲忽然开口,语气郑重:
“砚舟,有一句话,你要记住。”
沈砚舟望向他。
“惊尘先祖的牌位能入祠堂,是因为他的父亲。”
父亲目光认真而温和,“但他能真正‘回来’,是因为你。”
沈砚舟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