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知律默不吭声,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层深重的阴影,“我知道。”
他缓缓地垂下头,小声地呢喃了一句:“……如果是因为我就好了。”
这样至少能够证明她还是讨厌他的,而不是完全将他从她的身边剔除出去,将视他为一个普普通通的陌生人,仿佛他在她的生命中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
而管家还是那副严肃认真的模样,她并未听清他说了什么,只看到男生神色难看,最后一言不发的转身离开。
看方向似乎是去了画室。
管家没有多想,其实她能看出少爷对小姐的依赖,他很想与对方搞好关系,可小姐却并不领情。
但在这方面,她更能理解小姐。
于是管家想了又想,最终还是拿出手机,拨出了一个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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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圣德利亚官方回应了昨晚不断发酵的关于‘缪斯榜数据造假’的言论,说是会尽快排查,并在调查清楚后发布一个公告。
本身也想知道排行榜究竟有没有问题的姜颂同其他人一样,静候校方的后续通知,只不过班上还是有不少同学语带艳羡地恭喜她可以去岛上玩。
毕竟仲夏岛现在还没有正式对外开放,就算是花再多的钱也无法登岛。
然而姜颂本人并不想去那里——她可能无法忍受漫天的海腥气。
除此之外,方腾告诉她自己的班里的确有人在讨论缪斯榜的事,但并不是主流,更多人还是在计划暑期的出行或讨论九月的校庆。
而在这天下午放学时,正准备前往停车场的姜颂却接到了远在国外的妈妈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姜母并没有问她为什么毫无征兆地搬出去住,只是询问她挑选的小区的环境如何,安保情况怎么样。
姜颂虽然惊讶,但也猜到是管家主动同对方说的,于是她一一作答,又问了问母亲那边的天气怎么样,有没有好好休息一类的废话。
最后她实在是无话可说,这才闭上了嘴。而没有了她刻意的搭话,之后就是一段长达十几秒的沉默。
“最近身体怎么样?”
终于姜母再度开了口:“听管家说你最近总是生病。”
姜颂明白刘姨隐瞒了大部分事实,便跟着胡扯了几句,“嗯,最近休息不太好,总是失眠。所以想换个环境住住看。”
而尽管语气略有些生硬,但姜母却难得多说了几句,“那要不要请个长假,你来……妈妈这里,可以好好调整一下再去学校上课。”
“……!”
姜颂立刻停下脚步,她先是目露迟疑,接着脸上难掩震惊之色,毕竟她和妈妈之间一直不算亲密,像这种事还是头一回见,而且这对于她来说无疑是个巨大的诱惑。
如果放在平时,那么她肯定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并买上最近的航班飞到妈妈身边,可是现在——
她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做。
“没关系的妈妈。”
她笑着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轻松,接着重新迈开了脚步,“我能自己调节好,如果换了环境还是休息不好,我会去找你的。”
姜母闻言也没有强求,“好。”
最终母女没再闲聊,而是直接结束了通话。
周三姜颂请了半天假,下午去过户了那套带花园的公寓,而五点多的时候她收到了校方发来的邮件以及一通电话,说是邀请她参加晚八点的视频会议,务必本人参加。
当晚她登入会议,发现包括她在内的六位缪斯榜前三都在,同时还多出来了一个人——
明月滢。
视频会议很快开始。
主讲人是校方的人员,她先出示了自己的工作证件,说缪斯榜的名单的确出了问题,但只是数据库统计错误并非人为,现在所有数据已经恢复正常,而由于错在校方,同时为了保护误上名单的同学不受舆论侵害,经多方讨论决定让他们七人一起去仲夏岛。
视频那头的明月滢倒是接受了好意,但她遗憾的表示暑期有别的安排,没有去仲夏岛的打算。
而其余几人也没有什么意见,有趣的是大家都没有选择露脸,所以姜颂无从观察他们真实的情绪。
虽然息事宁人的处理结果并不让她觉得意外,但姜颂仍旧感觉到了匪夷所思,毕竟‘数据库统计错误’这种事发生的概率近乎为零,为什么这类巧合会出现在何筝身上?
而且就是这样一个小小的,可以被轻描淡写掩盖的错误,却推动了女孩的死亡。
意识到事情的结果只能是这样,姜颂也没了继续调查的打算,紧接着在彼此承诺不会将此事外传后,会议很快结束。
周四上午,圣德利亚官方公布了调查结果,说辞与昨晚一致。
而公告上还说校方已经找到了相关同学进行了道歉补偿,并重申不希望在任何平台上看到针对在榜人员的造谣诽谤,如若再犯,会追究涉事人员的责任。
尽管还有人对此有诸多不满,但这起风波到底是被强硬的压了下去。
当晚,姜颂带着何筝去了那套带花园的公寓,而装扮成租户的保镖-胡蝶开了门,十分亲热地喊何筝妹妹,并拉着她察看房子的每一个角落,为她介绍着花园和藤蔓秋千。
何筝红着脸,几乎没有犹豫就住了下来。
姜颂乐见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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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六点,姜颂拎着草莓蛋糕以及一盆铃兰花,应邀前往了公寓。
她到的时候,胡蝶和何筝还在厨房里说说笑笑地忙碌,两个人似乎一夜之间就变成了朋友,姜颂听到何筝说这道菜得放耗油,又听胡蝶说那道汤可以放点糖提提鲜。
平和的情绪充盈着五脏六腑,姜颂将铃兰花放在了电视柜旁,同时注意到另一侧原本空无一物的花瓶中还插着一捧新鲜的桔梗。
“......”
姜颂收回视线,起身时却不小心将手机掉在了地板上。
她俯身捡起,这才发现谢桐月发来了信息。
对方最近一直没来学校,从社交平台上的照片来看是出去旅游了,陆允谌偶尔也会出镜,两人貌似玩得很开心——女孩似乎已经将仙湖庄园那晚发生的事抛之脑后。
【月亮:我好想你呀颂颂,我跟阿允给你买了好多好多礼物。你要不要也来玩?我给你订机票,到时候我们三个人一起。】
“来来来——姜姜!”
就在她坐在餐桌前准备回复信息时,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被端上餐桌,姜颂抬头就见胡蝶心满意足地揪起围裙擦了擦手,“快尝尝,是小筝做的!”
而何筝落座于她的右手边,脸上带着害羞又期待的笑,“嗯,之前一直说要请小颂姐吃饭,希望你不要嫌弃。”
“怎么会。”
姜颂毫不犹豫地婉拒了谢桐月的邀请,她收起手机,与二人围坐在餐桌前享用了这顿晚餐。
而饭后闲聊的时候,胡蝶拿起手机,提议拍几张照片。
“今天是小筝新生活开始的第一天,”胡蝶一本正经地说:“必须要纪念一下。”
姜颂自然没有意见,毕竟她从未与何筝一起拍过照片。
但何筝不知道为什么犹豫了一会儿,紧接着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个安然的笑,随后她端起草莓蛋糕,让‘福满新居’那面面向镜头,并对姜颂说:“小颂姐,我们一起拿着蛋糕好吗?”
姜颂当然不会拒绝,于是她扶住蛋糕底部的托盘,与何筝肩膀挨着肩膀,在胡蝶的注视下拍了几张合影。
对方的动作很麻利,马上就将照片发给了她们。
姜颂看着那几张没有构图,没有调色的照片,注意到屏幕中何筝的眼里隐隐有着泪光。
可还不等她有所反应,女孩便递过来了一块切好的草莓蛋糕,而用巧克力做成的‘福’字也刚好在这块蛋糕上。
姜颂见对方笑盈盈的,便也没有破坏这温馨的氛围,而是拿起叉子挖了一点草莓酱放进嘴中。
酸甜的口感侵袭着味蕾,一旁是何筝与胡蝶在叽叽喳喳的讨论明天早晨吃些什么,她忽然觉得自己的选择非常正确。
于是姜颂彻底放松了身体,慢吞吞的吃起了这块草莓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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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快速推移,日子过得风平浪静。
除了明月忱外,圣德利亚的几个风云人物都不在校内。
而姜颂则很享受自己的独居生活,她偶尔还会同胡蝶和何筝一起吃晚餐,同时她也收到了来自方腾的好消息,他不仅成功转到了何筝的班级,还当上了心理咨询室的助理。
感觉何筝的安全得到了进一步的保障,姜颂心里难得轻松了几分。
六月八日当天,天朗气清,姜颂如约抵达了守望者墓地。
这处墓园背靠青山,两侧有山丘环抱,据说风水很好。
而她一眼就看到了背着背包,正站在门口等她的何筝。
见她来,女孩低声说:“我们走吧,小颂姐。”
姜颂没说什么,两人沉默着一起踏进墓园。
周遭行人匆匆而过,面色或平静或悲伤,她隐约听见了压抑的哭泣声,可回首望去,也只看到了大片的白菊。
……说起来她从未祭拜过自己的父亲。
但事实上,姜颂对他也没有什么感情可言。
于是她收回视线,跟随着何筝来到一片坡地,大大小小的墓碑林立,每个方块都安放着某人的一生。
她们下了台阶,最后停在了一块深灰色的墓碑前。
“爸爸,我来看你啦。”
何筝呼出一口气,她将背包放下,一边说着一边取出一块干净的手帕,接着俯身轻轻擦拭着碑面,“你有想我吗?”
姜颂站在她的身后,看着墓碑上的黑白照片和名字没有说话。
“之前都忘记跟你说了,爸爸,我考上了圣德利亚,而且在那里交到了很好的朋友。”
何筝从背包里取出了一些水果和一沓照片,“是小颂姐一直在帮我,支持我,我好感谢她,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谢谢她。”
“......”
被提及的姜颂就这么安静地听着何筝絮絮叨叨的和已逝的生父聊天,内容也是极尽可能的报喜不报忧。
最后,何筝哽咽着说:“如果那天我不任性就好了。”
姜颂轻轻皱眉,而女孩却站起了身,接着与她并肩而立,“要不是为了给我买红豆糕,爸爸也不会被车撞到。”
这时所有语言都是那么的苍白无力,她侧头看向何筝,发现尽管她的眼圈泛红,但是神情还算平静。
“小颂姐,”何筝忽然道:“能麻烦你帮我买束桔梗吗?我想再跟爸爸说说话。”
闻言姜颂同站在左侧不远处,正假装祭拜亲人的胡蝶对视一眼,又见墓碑前没有什么利器,便点头答应下来。
然而就在她转身时,衣袖却被何筝拽住,“小颂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