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在路德维希让开之后,等了几秒钟,才完全关上了门。”诺兰阴沉着脸,将丝丝拉回身边,拿出手帕,擦拭着她的肌肤,像是要完全清掉野狗的气味似的。
“如果她想让某个我们看不见的人,趁机躲回屋内,一切就解释通了。”
路德维希道:“的确,排斥所有不可能,这也许是最接近真相的推论。”
“而且,”顾丝一边被兄长揉搓,一边举手,“她们生活很贫苦,邻居们也说母女俩整天都是苦大仇深的模样。
——这是官方资料里写明的:“可我们今天见她的表现,你们也都看见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让一个深爱着亡夫的女人,短短的时间从多年的潮湿中走出来。
少年们陷入沉思,月光的影子在他们身后拉长,脚步声也轻了起来。
他们心里大概都偏向那个答案了。
只是……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让人死而复生的魔法?”寂静中,诺兰先出声问道,他握着妹妹的手,回想起她那天被诸天神明选中的奇迹。
……他们不可能让她动用加护,这个队伍里的所有人,都会将她严密地守卫起来,留在最安全的地方。
但这件事始终是诺兰的心病。
如果那一天,他没有同意让妹妹参加考核就好了。
“世界上不存在这种魔法,”路德维希确切无疑地给出回复,“就算是最高深的亡灵魔法,看似能令死者站起来,进行基础的对话,复活的也只是一具没有自我意识的尸骸罢了。”
顾丝察觉到诺兰握着她的力道好紧好紧,就像是他想要留住一株夕颜,一捧挽留不住的流沙一般。
“今天我们进行了一次不愉快的会面,让那个女人心生警惕。”
诺兰淡淡说:“她多半对你和加文的印象深刻,明天,我和洛基蹲守在她房屋四周,你们两个带着她,拜访其他死者家属。”
诺兰望向顾丝,他们的眼神短暂碰撞了一瞬,他的眼底里有着顾丝无法清楚解读的情绪。
“我会找出这世界有没有灵魂的存在,也希望你们两个将她的安全放在第一位,我要你们拼上性命护好她的安危。”
……
第二天,顾丝起床的时候,诺兰和洛基已经出发了。
顾丝迷迷糊糊地换好衣服,心里还是想不通。
到底怎么了,诺兰竟然提出和洛基一起行动,他们可是水火不容的死对头呀。
无论如何,今天都是崭新的一天,顾丝难得体验到一具虽然体弱,但是还算健康的身体,她想多用这双腿走走,用眼睛去感受人间。
吃完饭,顾丝便雄赳赳气昂昂地和两名骑士出发了。
然后,他们就连吃到了三份闭门羹。
雪上加霜的是,他们这两天一直在忙着找亡灵、灵魂这种没影的事,忘记去赚钱了! !午时,顾丝饿得肚子咕咕叫,可怜巴巴地看向路德维希,路德维希沉吟着,从口袋里掏出三枚铜币来。
加文和她,还有路德维希,齐齐看着这可怜的三块钱,谁能想到,他们这三块钱还包含了今天的房租。
一只乌鸦萧瑟地从他们头顶上飞过。
“十分抱歉……”清朗正直的骑士长,沦落到这种境地,不由面露窘迫,他清了清嗓子,“都怪我轻信别人,下午我一人去找线索吧。”
顾丝想到路德维希的情商,还有那些经常搭讪他的女生,路德维希总是不擅长拒绝她们,有点忧愁,“还是你和加文去,我一个人想想怎么赚钱。”
“你还记得那个人的特征吗?”顾丝不抱希望地问了一句。
路德维希颔首,下一刻,他清湛的蓝眸望向她的身侧,并未泄露半分杀意,只是向前一步,将她保护在了身后。
“你是……昨天,借我奶奶钱的人吧?”
一个乞丐打扮的孩子探头探脑地看了一会,犹疑地来到路德维希的面前。
她伸出脏兮兮的手,展开,因为攥得过于用力,她的手心都被咯出了红印,但正因为这份拼尽全力的保护,这比对平民而言的巨款才没有被恶劣的小贼盗窃。
掌心里面,静静躺着五枚金币。
“谢谢你,但是她已经用不着了,我按照她说的长相,总算找到你们了。”这个孩子红着眼圈,哑着嗓子说。
……
去这个孩子落脚处的路上,顾丝才知道,昨天,年迈的奶奶从路德维希那里借到了钱,终于筹到了最后的治疗费。
始料不及的是,老人带着孙女和这笔钱,在去往医院的路上,突发心脏病过世。
老太太去世的时候,手里握着这几枚金币,叮嘱了孙女恩人的长相。
名为菲恩的小姑娘带他们来到一条七拐八绕的深巷,推开一扇小小的,破旧的窄门,陈腐的潮气四散,只有三平方米大小。
往常,菲恩和她的奶奶温馨地挤在这一张捡来的木板床上,如今,只有老人毫无声息地躺在那里。
据菲恩说,是她贫民窟的朋友们将菲恩奶奶搬了回来,说到之后的打算,她眼神空茫,摇了摇头。
“就这样吧。”
她的眼睛失焦,看进黑暗里,嗓音也木木呆呆的:“我没有钱,更没有成年和经济来源,只有奶奶陪着我,我不想离开她。”
顾丝心里五味杂陈,打量着周围看上去压根不能住人的环境,难以想象她们祖孙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很遗憾。”路德维希低声说。
顾丝想了想,因为她很信任诺兰,提议道:“月骑……有针对贫困人员的抚恤金,你的亲人过世,可以尝试去申请?”
“他们、他们都是一丘之貉。”这句话不知为何激烈地引爆了她的情绪,菲恩突然大叫道,咬牙切齿地说,“月骑的资金,很多都进了那些比我们家境更好的人的口袋,因为他们识字,会说漂亮的话,能写感谢信!!”
“还有明明平时体面的家庭,故意穿上穷人的衣服,去申请补助——我和奶奶申请过好几次,从来没有成功过!!”
菲恩放声大哭,咒骂道:“贱人,都是他们害死了我的奶奶!”
顾丝吓得缩了缩脑袋,不敢吭声了。
加文犹豫一下,摸了摸顾丝的脑袋,对她说:“这是基层管理不善的问题,跟诺兰还有你没关系。”
顾丝看到了这个世界黑暗的那一面,有点失魂落魄的。
“你不能将老人一直留在这里,”路德维希说,“总要考虑,如何安葬这位可敬的女士了。”
“我不要!!”菲恩扑到奶奶床边,“有人对我说,人死后是有灵的,如果我现在将她埋进坟墓里,她会害怕,伤心的。”
——你为什么将我捡回来?
——将那么幼小的孩子,扔在垃圾山里,她会害怕,生病的哟。
记忆里的老人,用那双温暖的手掌牵着她脏污的手,带她走进再也不黑暗的地方。
“她还没有见到我长大,”少女哭得双肩颤抖,热泪一颗颗掉在老人皱缩的皮肤上,“我还没有让奶奶,过上一天幸福的日子。”
路德维希平和地告知:“人的身体机能停止运作后,意识还会短暂停留,但这位女士的旅程,已经结束了。”
“没有结束、没有结束……”
惊恐、愤怒、哀切,快速地在她面上切换,最后混合成了一种浓烈的不甘:“我不能让她就这么离开……”
菲恩埋在老人的怀里,语气从迷茫慢慢过渡到虚幻的甜蜜:“有人对我承诺过了,她会一直陪伴在我身边的呀。”
“菲恩。”
那女孩仿若跌进一场幻梦,于是路德维希冷静地,决然地唤了她第二次。
“菲恩女士,你口中的许诺者指的是否另有其人?”
顾丝和加文蓦然一怔。
顾丝还沉浸在这女孩浓烈的感情里,那是她所幻想的亲情的极限,而加文父母双全,是个身心健全的骑士,看他动容的表情,约莫也有些感同身受了。
两人都没想到,路德维希突然提出这个问题来。
在这样的悲剧面前,他像是一个绝情的审讯官。
菲恩缓缓地抬眼,看着金发骑士英俊如太阳神的面容,剑身出鞘的银光刺进她的眼底。
“我只有这一个愿望。”
“您救过她的命不是吗?”菲恩哭得声嘶力竭,两道血线从眼眶里溢出,瞳眸也变得深红,“您也一定有……会在无数个午夜梦回时想起的人吧。”
“哪怕是向邪神祈愿,哪怕只是灵魂也好,也想要再见她一面。”
顾丝敏锐地感知到了菲恩身上散发出的,浓稠而邪恶的黑暗气息。
——她被谁蛊惑,向恶魔祈愿了吗?
“你的话语有两个漏洞。”
“第一,向邪神祈愿往往会付出你无法承受的代价,就算老人如你所愿复活,也只是一具空壳的骸骨。”
路德维希望着顾丝的方向,冷邃的蓝眸是无可匹敌的锐利,和坚信没有任何事物能挡在他们前路上的意气风发。
“第二,我从不会祈求那种虚无的存在,挽留重要之人的生命。”
他平静地说:“我会依靠自己的力量,杀掉挡路的神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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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老公哥其实底色蛮自大的,但也是这样的傲慢和无情才会被黄金巨龙选为神眷者嘛(也就是光明神)
绝对的理性主义者为了爱人向神明低头什么的。
如果诺兰还记得往事的话,八年里他是唯一一个会向邪神祈愿学习亡灵魔法的,哪怕只是一具空壳,只要能找到妹妹的一丝气息就是至高无上的幸福了。
掉落红包~
第69章
菲恩瞳孔扩张, 在路德维希完全拔出剑的那一瞬,淅淅沥沥的血泪从颊边滑落,像是蜿蜒在皮肤上的蛛网。
生命的气息不断从她体表的裂隙中溢出,献祭一般的黑色火焰从她的头颅上方升腾,她发出粗重的“嗬嗬”声,痛苦无比,双手虚无地朝前方抓挠。
一头枯草发丝的少女双眼完全变成了白色,表情扭曲,嘴巴大张,活像是血肉没有完全融化的骷髅。
“她快被转化了,路德!”雪色的剑光比加文的提醒更快,白昼般的金色焰火凝聚在剑锋那一点,势如破竹地燃烧,如贯穿黑暗的白虹之星,剑身没入她头顶尚未成型的黑色虚影。
一切发生得太快, 顾丝只看到路德维希肩挂的披风在空中划过凌厉的弧线。
凌乱凄厉的尖叫遥远拉响,仿佛凝聚着无数个骷髅的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