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坦白而言, 这张面孔十分俊美。
他有着蓬松柔软的灰发,慵懒地遮住半分眉眼,垂落肩头,皮革腰封在纤细的腰际收拢,束紧雪白的衬衫。
眼睛弯出了笑的弧度,却毫无温度,只从灰白眼睫和苍白的肌理之间透射出血红的眸光。
——十几个不同家族,不同装扮,不同性别的人类,突然脸部的皮肤如同胶质那般融化,变成同一个非人类的容貌,你会是什么感受?
顾丝头皮都快要炸开,这时候谁还会惊叹对方的容貌,抢先一步浮现在内心的是惊悚,恶心。
她不再伪装,下意识地拔腿就跑。
“你、你要去哪里,露西娅小姐?”
莉迪亚夫人挡在她的必经之路上, 神经抽动,僵白的脸上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不是、来参加、茶会吗?”
顾丝:“滚开……!”
那张属于血族的脸突兀在眼前放大, 出声的却是莉迪亚本人,带来无与伦比的恐怖谷效应,情急之下,顾丝蹬掉高跟鞋,应激地拿起鞋子朝那群怪物砸去。
“别冲动,走。”
从顾丝反应过来到逃跑,只过去了一两秒的时间,索维轻飘飘地落在她身旁,抓起她的肩膀,带着她一起潜入阴影之中。
顾丝周身传来失重感,像是深陷在黑水之中,这是她第一次来到影子世界,花房的景象像是天幕一样在她的斜上方进行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放映,感觉分外奇异。
“这、这些……是亚种?”
顾丝吓得快哭了,手掌按着心口,哽咽地问道。
就连给她倒茶的侍者都变成了那个血族的模样,她刚刚就是在和这样一群觊觎活人血肉的怪物交谈?
索维手臂箍着她软下的腰肢,沉默地观察着上方的世界,摇了摇头。
“在舞会上,包括在你进入花房之后我都没有察觉到亚种的气息。”
“那现在呢?”
“嗯,”索维低头,看向她流血的指尖,“就在你被划伤的手指那一刻,在场的活人瞬时堕落为亚种。”
“这是怎么回事……你在做什么?!”
“舔一舔,可以止血。”暗精灵将她的手指含在口腔里,平静地道。
顾丝心知这头精灵全照本能行事,忍耐下微痒的感受,迷茫地说:“难道有亲王,在附近吗?”
顾丝对血族亲王级的战力印象深刻。
她遇到的第一个血族亲王尤金,据说还并不是擅长战斗的类型,但在一群加护者和两名骑士长的围攻下仍旧游刃有余,哪怕魔狼王反水,他也依然能全身而退。
而只有亲王,才可能短时间,大批量地将人类转化为亚种。
“不是亲王,只是他的一部分意识残影。”索维道。
上方的现实世界,贵族们的纷纷变回原先的面庞,他们露出担心又焦急的神情,到处巡视、呼唤她。
这幅模样是很迷惑人的,如果不是亚种在莉迪亚的带领下,找到手边一切可发光的物体,对着地面盘查,试图逼出他们的话——
俨然是已经产生智慧的亚种。
穹顶下蕨叶和藤蔓盘绕垂悬,稀薄的日光无法杀死他们,亚种找到了休息室里的灯笼,地面上的阴影面积越来越小。
转化为亚种后,他们的身体素质大幅度提升。亚种撕毁桌布,推倒画架,其中有几人还在捕猎过程中起了冲突,拿着碎瓷片和餐具厮杀。
索维带着她边躲边朝大门处移动,简直像是在玩第一人称的恐怖游戏。
“门口的守卫和侍从也转化为亚种了,现在是下午,从大门外到走廊的这段路程没有阴影,我会现身拖住他们。”
“信号弹也不要发送了,不要让这座庄园的人发现你在哪。”
索维嗓音低沉冰冷:“无论看到,听到什么,向前走,别回头。”
顾丝心脏剧烈跳动,砰砰撞击着脆弱的胸腔,她点了点头,“我也有办法自保的,你不要让自己受伤。”
他们离开影子后,只要一发现情况她无法应对,她就会立马召唤出沃沃。
“我能应对,不该暴露的别暴露。”
索维说:“这群亚种生前可能和邪神交易过,亲王能借助他们的五感,掌握一切动向,[他]很有可能已经注视向这里。”
只要做过交易,就会被污染?
顾丝禁不住想起和她搭话的那位棕发青年,他说“多亏了莉迪亚夫人给予他天赐的灵感”。
密密麻麻的汗渗出来,将内衣和皮肤紧紧黏连。
谁知道这份交易是什么形式?
幸好她从来没无条件答应过莉迪亚的诱惑,就连接受邀请也是以带上索维为前提。如果她无知无觉地中招,是不是那名亲王就会顺着莉迪亚这个下线,潜入她的脑子里了?
情况容不得顾丝继续深思。
“出去后先找援军。”
暗精灵最后一句嘱咐落下,顾丝便感觉一道巨力拉着她上浮,眼前的色彩生动明晰,新鲜的空气涌入鼻腔,其中夹杂着亚种腐烂的气息。
索维面无表情地抽出弯刀,迅捷灵敏地出现在亚种们的背后,阳光削弱了他们的行动能力,而索维手起刀落,甚至没让飙射的鲜血溅到衣角。
她光着脚,提着裙摆,头也不回地跑出花房,朝走廊奔去。
沿着走廊穿过中庭,就是庄园出口了。
但就在这时,无论是花房,走廊,乃至中庭巡逻的怪物,将近百名亚种做出了同一个动作,他们齐声而空洞地重复着:
“我看到你了。”
“我……看到你了。”
“……稀血,我的……找到了。”
谁是你的东西! !
顾丝显出几分凶性来,她棕眸微微变红,像是被惹急的兔子,索维为她挡下了追击的大部队,她一个人边躲边冲,难免碰上几名恐怖的亚种。
每一次转角贴脸杀,都把她吓坏了。
“去死,去死!!”
顾丝崩溃地哭了出来,将手里的袖箭对准亚种的心脏,闭着眼,乱七八糟地按下按钮,但短矢射歪到哪了也没细看。
一路遇到七八个亚种,她像是神射手附体了,居然一个也没追上来。
只要再跑过最后一个拐角,她就能平安脱离这个鬼庄园了。
顾丝从来没跑过这么长的路,肺部疼痛得像是要爆炸,喉咙又痛又腥,每一口吐息都带着血味。
眼前突然又冒出一张血肉模糊的脸庞,腮边的肉脱落,露出两排森白的、连到头颅的齿骨。
顾丝下意识抬手。
但是……没有袖箭了。
……要死了吗?
不知道亚种吃人,是从哪里开始吃的。
是像猫科猛兽那样,咬穿脖子一击毙命,还是像熊那样,从不致命的地方开始生吃,直到失血失温,在绝望的痛苦中死去?
顾丝僵在原地,和这个亚种对峙着,缓缓后退。
她的眼角余光瞥见,有两个亚种,蹒跚地躲着日光,堵向她的退路。
顾丝喉间溢出抽泣,眼珠大颗大颗地滚落,她眼睁睁地看着面前的亚种逐渐逼近她——然后伸出指甲尖利的枯手,里面静静躺着一支银质的袖箭。
秘银克制亚种,但不知道出于什么缘故,这根短矢将他的手骨腐蚀至焦黑,他也没有松手。
顾丝不敢妄动。
亚种抬了抬手,固执地、平稳地将箭矢送还给她,浑浊的眼球目不转睛,像是长相丑陋的小狗。
顾丝觉得自己被羞辱了。
心理防线全面溃堤,她愤怒地跺脚,大声骂道:“你有病吗,滚啊!”
她究竟造了什么孽,被吃前亚种还要暗示她“你根本跑不出我的手掌心”。
亚种流出黄液的眼眶看着她,歪了歪头,正当他再次有所动作的前一秒——
顾丝眼前蒙下一片黑暗。
熟悉的、灼烈岩浆的气味令人安心地包裹着她,男人将她拥在怀里,藏在披风之下,紧接着便是刀剑劈开人体心脏的声音。
利刃劈开血肉、切断骨骼、碾碎内脏,像是一个硕大的西瓜从高空落下,皮开肉绽,组织物倾泻一地。
顾丝眼泪呛进喉咙里,压力很大地干呕起来。
她手指抓紧男人的衣料,一时喘不过气,起初是细碎的呜咽,在确认没有危险之后,她忍不住大哭起来。
“唉……丝丝,你这?”
穿着骑士制服的洛基诧异地拍了拍女孩埋进他怀里,颤抖的纤弱背部,调笑的嗓音转为无奈。
“好了,乖,再缓缓。”
他弯腰,用披风遮住她的脸,从正面满满当当地拥着她,“嘘嘘,哎,不对,沃斯特是怎么吹哨哄你的。”
洛基旁若无人地收下她因恐惧而生起的依恋。
迦列尔带着精锐组成的小队,迟到片刻,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男人红发如流淌的岩浆,向前踏出一步。
他执起长枪,身影爆闪,瞬息贯穿了在洛基拥抱顾丝之后,同样盯着她不动的亚种,枪尖血淋淋串起两个怪物,迦列尔低着眼,面无表情地将它们甩在地上。
“脑子被人啃了,还呆在这?”
少年握住枪身,手腕一翻收势,不知道是嗤嘲那两个莫名其妙的亚种,亦或者洛基。
顾丝正好在他说这句话时打了个嗝,听上去分外委屈。
“哭着呢,凶什么凶?”洛基笑眼指责他。
迦列尔紧紧绷着唇,目光落在顾丝光裸的、沾着灰尘和血渍的脚上。
他忽然脱了自己的外套,扔给洛基,语气恢复了沉着和稳重:“这个给她裹着腿。”
“你带她去检查有没有伤口……速度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