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基单膝蹲下,近距离观察了她一会儿,随手解下风衣,盖在了她瘦弱的脊背上。
战士的大衣结实保暖,顾丝揪着衣角拢紧,脸蛋微红,慢慢吐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昏睡之中,她变得毫无戒备,像是敞开了毛茸茸奶油肚皮的小动物。
洛基伸手,戳了戳她的发丝。顾丝便追逐着那股热量,偏过头,鼻尖贴近他的半指手套,微微嗅到了皮革和血腥的气味。
她闻不惯这种味道,轻轻蹙起眉。
男人闷笑起来,似乎很愉悦。
“别害怕。”
洛基把她的乱发拨到另一侧,避开她的伤口,指节稍稍抵住她皮肤下纤薄的、温热的血管。
筋脉跳动,鲜活的生命力在他掌下奔腾。
还是人类的体温。
好似冥冥中觉察到了危险,她又开始细细地颤抖起来。
“只要你一直表现得这么好,我们会留你在身边的。”洛基阳光笑着,轻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安慰道。
……
顾丝意识到,咬了她的可能并非是普通的兽。
得知这个真相是在当天深夜。
顾丝趴在男人精健的脊背上,宽大的风衣覆盖过她的大腿,在急速行进中的冷气流中为她保持着一点可怜的余温。眼前的景物迅速倒退,浓郁的血气铺天盖来,树木枝叶狂涌不息。
顾丝的头发被吹得凌乱,她揉了揉眼,以为洛基和阿彻踩踏着树枝飞檐走壁是她的幻觉。
这还是人类吗?!
受惊的马蹄声紧跟着他们,那是猎人的代步工具,也是这几天驮着顾丝的坐骑。它如同遭遇了天敌的野兽,下方陡然传来一声惊恐的嘶鸣,随即便是重物滚落在地的声音,窥伺已久的捕食者们蜂拥而上。
顾丝心惊胆战地往后瞄,只见到了高高喷溅的血雾。
那一瞬间,余留在视网膜中是一双泛着血光的竖瞳,瞳仁尖细如针,皮肤青白,像是夜行的丧尸。
两道相似的黑影从左右包围向他们!
身旁传来拉弓的嗡震声,银质的利器流溢寒光,破开疾风,正中从右侧袭来的怪物的心脏。
因为那利落的击杀动作和无法小觑的力量,弓身在阿彻手中进行了弓返。
“十五只亚种,”他眯起绿眼睛,冰冷而戒备的眼神审视向顾丝,“是你引来的?”
顾丝没有笨到这种地步了还察觉不到少年的针对,但她掌握的信息有限,又有点受到惊吓,就闭紧嘴没说话。
“阿彻,”洛基无奈地唤住同伴,打了个响指,另一只即将靠近他们的怪物被脚下燃起的火焰吞没。
“低级亚种没有智商,但是有危机预感,它们规避银器的气息是本能。”
阿彻抱臂冷笑:“那就是想要把它们的”同类“抢回去了,不然怎么解释,这群吸血鬼亚种违背天性的异常?”
顾丝缺乏和人打交道的经验,她缓慢意识到,洛基那句话虽是解释,其实是在诱导她自证。
她之前被这群怪物袭击,有被感染的风险,阿彻对她的信任本就岌岌可危,如果出现一步差错,她会就这样被抛下成为诱饵。
想到那匹马的下场,她打了个寒颤。
……该怎么办?
幸好阿彻和洛基战力强劲,等待她的回复时顺手解决了七八只怪物,他们在高速移动中和归来的同伴的会合,不多时便解决了所有怪物。
顾丝终于在清醒时见到了所有教廷猎人。
但顾丝的危机没有消失。
只不过,她即将要面对的是来自于猎人们的审讯。
第2章 第 2 章
“那么,我们现在该拿这位女士怎么办?”
一道温和的嗓音沉静响起,出声的男人穿着和其他猎人不同的教会装扮,柔软的白金色长发被绸带松松束起,发尾慵懒微卷,柔和了几分庄重感。
周围倒着一片被斩断的怪物尸体,黑血淋漓地溅污草叶,浓郁的血气灌得顾丝鼻腔堵塞,大脑晕眩。
她的双手被阿彻粗暴地反扣在身后,无法站直身体。
“处决被转化的吸血鬼,不是你这圣子的工作么。”阿彻充满杀意的嗓音从后面传来,他似乎很不愿和她有任何身体接触,碧绿的眼眸紧紧测量着她每个微小的举动。
“别这么说,她还没有被转化。”
白金发的男人踩着葳蕤的草叶,朝顾丝走来,然后温柔地俯下身,单手握着剑鞘,抬起少女的下巴。
男人清透蔚蓝,如同冰空般的眼眸望进少女温褐色的眼睛,莫名停顿,随后唇微微弯起。
“真棒,女孩,”他温声夸奖,“我还没有见过在临界点上坚持这么久的普通人。”
通过猎人们之前的对话,顾丝得知这名男性叫缪礼。
比起洛基,缪礼给人的气质更为温文绅士,只是那甜蜜的外表下似乎裹藏着什么黑暗的事物,顾丝偏过头,避开了他的审视。
缪礼在她的前方,她因少年禁锢着肢体的惯性,不由自主地依靠在阿彻的肩前。
那一瞬间,她感觉到阿彻的全身僵硬,愕然地迅速退后两步。
“你在做什么?!”
他低低怒斥道,像是一直冲人类呲牙威胁的猫科,却猝不及防得到了对方的抚摸和贴近一样。
“收起……你的手段。”他喉结滚动了下,暴怒地警告道。
顾丝:?
干涩的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她被少年重重甩开,心里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不知缪礼还是洛基发出了闷笑,离得最近的缪礼用剑背抵住她倾斜的身影,扶正顾丝。
“这种情况是第一次出现。”
最后一道沉闷的脚步声在他们身边停落,这支猎人团体的队长清理了周边所有可疑的活物,高大的阴影沉沉覆盖顾丝,“我们不应当再用杀戮的方式解决问题,而是保证她活下去,交给教廷。”
顾丝抬头,对上一双灰蓝色的眼眸。
队长拥有着魁伟的体格,风衣敞开,胸膛坚实隆起。他暗银色的头发后梳,几缕碎发垂到深邃的眉眼前。
他将重剑插回背上那巨大的剑鞘中,目光如同狼一般锐利清明。
“那我们最好用一些方式降低她被转化的概率,”缪礼面带笑意,“也就是所谓的祓除污秽。”
一边旁观的洛基耸了耸肩:“我之前看过,这附近没有疗伤的草药。”
“从我们中挑个人,将她体内的污血引导排出吧。”缪礼说。
“所以,我们首先得安慰她放松下来,毕竟她接下来要承受教廷的治疗。”
缪礼的咬字很好听,带着令人如沐春风的安心感,被他那双眼睛注视时,几乎让顾丝产生了被神明宽爱的错觉。
“你一直在发抖啊。”缪礼注意到她的惶然神色,微微叹息一声。
“我、是被,那种怪物……”
顾丝生理性地颤抖着,因为周遭越发降低的气温,也因为被四名高大战士围在中间,一点来自于弱势方本能的恐惧。
她扯了扯缪礼的衣角,艰难地出声,她说话的声音柔细悦耳,但慢吞吞的,必须笨拙地配合手语才能让人勉强理解她的意思。
顾丝本身的说话能力没有问题,是因为她上辈子一个人在病房孤独地待了太久,父母又因为高额的治疗费用抛弃了她,这才导致她心理出现了障碍,没办法正常发声。
但这不影响顾丝理解了自己的处境。
她意识到自己身上携带了一种会传播出去的病毒,一不留神就会沦为没有理智、只会袭击人类的怪物,而这群猎人一直在猎杀那种怪物——只要拜托他们帮自己抑制病毒,她就可以活下去!
“是啊,真可怜,”缪礼笑盈盈地为她解释,“你看见的这些尸体是血族的亚种,你三天前就是被这些东西咬伤了。”
“有、什么,办法吗?”
顾丝眼睛湿润,瞳孔深处却闪烁着异常明亮的光,她突然抓住对面人的手,用指尖在缪礼的掌心上一字一句写道,‘我想……活下去。’
这是顾丝两辈子的执念。
为了活下去,她会拥有异常坚韧的忍耐度。
缪礼注视着她,发出低低的嗯疑声,似乎没预料到这气质脆弱的少女给出了这样的回应。
“当然,这是没问题的。”
缪礼笑了笑,像是一位尽责的神职那样,满足她的愿望。
“兄弟,我们之中有谁的加护是免疫污染与疫病的。”他看向其他三位猎人,语气无奈,“庇护我的正神是真理与裁决之神,很遗憾,我并不精通于此道。”
又出现了她不知道的名词。
是啊……这个世界连吸血鬼都出现了,有神祇、恶魔之类的概念也不稀奇。
顾丝呼吸微弱,降低存在感,像块海绵一样吸收着异世界里的常识。
短暂的静寂之后,为首的队长走出阴影,月夜下,他银发如霜,眉间横贯一道疤痕,气质孤戾而冷漠。
“我来吧。”他言简意赅地道。
他的身形像是巨人那般具有压迫感,表情平静慎审,缓缓在她面前伏低身躯,像是年轻的头狼狩猎小动物前的攻击姿态。
顾丝浑身炸起汗毛,小腿抽搐地向后退,眼角顷刻间湿润。
洛基上前,轻轻握住她的肩膀,顾丝霎时浑身一抖,惊吓的呜咽堵在喉间。
“你能控制自己的力量了?沃斯特。”洛基似乎和领队的男人熟识,插话问了一句,顾丝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帮自己缓解紧张。
“嗯。”沃斯特盯着她看,没有多言。
随着他抬起大掌,这微妙的,极具压迫感的氛围中,便掺杂一丝如同在刀锋上起舞般的暧昧。他克制地将手搭在她的肩上,俯下身,鼻翼敏锐地抽动了一下。
如同确认领地味道的犬兽。
顾丝全身都僵硬了。
他像是对待着幼崽一般,手抚了抚她的颈部,见她没有排斥,便掌住背后,打横抱起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