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碧薰摇摇头:“真真假假,现在还重要吗?”
这时候大概只有明易还记得桌上凉透的尸体了,他冷声道:“何碧薰,既然你敢当着我们的面杀人,想来已经做好了魂飞魄散的准备。”
何碧薰瞥他一眼,咧嘴笑起来,笑得楼下几人都有些疑惑,怕是这坏鬼还有什么后手,不过很快就听她道:“哈哈哈哈哈!我会不会死不好说,但你们再不去银州署,这世间就要再多几只怨鬼!哈哈哈哈……”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几人面面相觑,拿不准该不该信她。何碧薰见他们怀疑,居然主动解释道:“邓小姐的成全也算是助我完成了夙愿,这一句提醒便是我对她的报答,至于信不信……由你们决定。”
人就是这样,就算被骗过一把大的,但对方一说些好听话又要迟疑起来。明易干脆道:“你们三人去银州署,我留下应付她。”
两个还算省心的:“好!”
一个不省心的:“我留下吧大师兄,你去。”
明易眉头都来不及皱起来,那个不省心的已经提剑飞起来去二楼打鬼了。
顾梦真拉住他说:“算了算了,走吧走吧!”
明易:……行(深呼吸)。
先看这边,石映心和何碧薰在二楼有些束手束脚地对了几招,将边上的干栏震破了,连带着上头系着的红帐,七零八碎地飞洒下去,盖住了贾庆升死不瞑目的遗容。
二人没多久就打到了客栈外,几个来回石映心已经摸清了对手鬼的实力,大概是银州署那只火鬼的十倍,火鬼其实不强,胜在体质特殊;何碧薰虽鬼力强悍些,但打起来招招能落实,倒是让她舒心许多。
月挂枝头,十四的圆月照得满林绿叶莹莹发光,下一刻有剑风砍来,便被斩断随风卷起,化作飘零的枯蝶飞过何碧薰的脸上,留下两道红痕。
石映心很快便发现了何碧薰的弱点,她光会使用鬼术,身手却不好,毕竟前世只是个普通的凡人,哪里练过功?所以对付她的最简单办法是近攻肉搏。
挥剑将她送来的鬼气劈开,石映心不再手下留情,拈剑诀附剑,帝血剑便飞速转动起来,猛地一滞便朝何碧薰突进,来势汹汹;何碧薰躲避不急,连忙推掌相抵,但帝血剑剑气逼人,一转破开鬼气,眨眼间便扎穿了她的手掌。
“啊!”
何碧薰惨叫一声,咬牙将帝血剑拔出,拔剑的手上也因此血肉模糊,她看着两只破口漏血的手,疼得急喘气,这会忽然发现剑主人不见了,连忙左右看了看,只见荒林之中阴风瑟瑟,树影幢幢,有些可怖的死寂。
奇怪,人在……
肩上猛地被什么按住,何碧薰浑身一颤,迟疑地扭动僵硬的脑袋,听到一个声音从她耳后吹来:“抓,住,你,了。”
何碧薰:……
吓死鬼了!
就在石映心把何碧薰五花大绑的时候……话分两头,再看明易三人这边,他们匆匆赶到银州署,在空中就瞧见下边的邓家大宅热闹得很,几进院落来来往往好多人,多是一列列一对对的,为首的断尾的都举着火把,定睛一看,竟都是些官兵衙役。
大鹏展翅上的顾梦真惊讶得有些茫然:“发生什么事了?”
明易御剑而去:“下去看看。”
他快得像一粒火星子落入下方的火光之中,橙红的火色照亮了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比如邓晴,她大概从来不知道自己会露出如此狰狞的表情,而此刻她仍然觉得气势不够逼人:
“放开我爹!放开我娘!此案疑点重重、罪名未定,你们凭什么擅自用刑?!”
她面前那个手拿大刀、一脸横肉的男人闻言哈哈大笑起来:“用刑?用绳子绑起来就是用刑了?哈哈哈哈!好,本官就叫你这大家闺秀涨涨见识,什么才叫用刑!”
话毕,举刀一挥,被人五花大绑控制住的邓严的脖子上眨眼就多了一道大口子,可怜的邓大人就此一命呜呼,只留下一声残喘的“冤枉”。
边上的王琦失声尖叫:“老爷!!”
下一刻刀光一闪,她也脑袋一歪,麻溜地随着老爷去了。
邓晴张着嘴巴,哑然尖叫着,双目滚滚而下泪水,倒映着满院子的火光,让她眼中一片火红;耳鸣声中,男人的声音嗡嗡传来:
“嫌疑犯邓严、王琦,违抗圣旨、誓死拘捕,本官无奈斩立决!至于其女邓晴……就押回牢里严刑拷打、替其父坦白他们邓家的滔滔罪行吧!”
有两人在后边押着她的双臂将她往门边推,方才还反抗剧烈的邓晴这会踉跄地被推着走了,只是脑袋还朝着她爹娘的方向,巴不得也掉下来在这一家团圆。
就在这时,兜了几个院子的明易总算找到她了,一招击退她身后的两个衙役,提着邓晴的胳膊就将她带着飞了起来,她是乖乖的跟尸体似的,底下则是一片大乱,有些人佩戴着弓箭,咻咻咻地就往二人射来。
不过这些凡人的招数对明易来说实在不够看,他几招打退飞箭,将人送到了大鹏展翅上,四人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之中。
“大人怎么办?逃了一个……”
“本官怎么知道?你们这些废物,竟一个都不会飞!”
“……”
*
话再说回来,石映心把何碧薰五花大绑之后,这女鬼似乎也认命了,坐靠在树干上,面色平静。
石映心一时拿不准要留在这看着她,还是要去找换月她们,在何碧薰面前兜了两圈,
最后蹲在她面前道:“我不杀你,你也不要跑,在这等我回来成不成?”
何碧薰静静地看着她:“你们打算把我如何?”
“带你回我们门派的戒律堂,届时有人知道怎么处置你。”
何碧薰闻言,微微撇过脑袋:“若是要对我严刑拷打,不如你现在就把我杀了。”
说到这她忽地笑了一声:“把我杀了也好,留着我这余孽,是不是也坏了你们这些弟子的任务?”
“那倒不是。”石映心说起来也有些古怪,“贾庆升死的时候……分明我的任务就恰好完成了。这么想来很不对劲,难道我的任务就是助你杀了贾庆升?”
名门正派怎么会给弟子们颁布这样“助鬼杀人”的任务呢?何碧薰也好奇起来:“这是什么任务?”
石映心觉得事到如今,告诉她又怎么样,便简而告知。
没想到何碧薰听了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掉出来了。
石映心漠然地看着她笑了会,耐心告罄地捂住了她的嘴巴,威胁道:“听你笑得这么高兴,看来已经知道了怎么回事?劳烦和我说说。”
何碧薰:“唔唔唔!”
第44章
自古多情空余恨,此恨绵绵无绝期。
此诗的重点,如何看都在这“恨”字上,若恨没了,全诗自然便失去了意义;要这恨字消失,要么杀了被恨的人,要么满足恨人的人,两条路径,殊途同归——总之要死一个。
石映心,听明白了吗?
若是曾换月在这,听此就要五雷轰顶,哭着喊着说:“师姐,死错了!”
可在这的是石映心,她这会便思考起来:“那照你的说法……我也不算做错了事?好吧,到时候回去就和师父用你这套说辞。”
何碧薰:……
她神色古怪地打量了一会面前更古怪的女人,忽而福至心灵,感到一丝奇异,便端正态度,一字一句道:“石仙人,既然你明白了,那你放了我吧,我不想死,我想去阴曹地府,我要投胎。”
石映心摇摇头:“不行。”
“为什么,你的任务不是已经完成了?”
石映心同情地看着她:“你真是白痴,竟敢在我大师兄面前杀人,他是万万不会放过你的;要是我放了你走,之后怎么和大师兄交代?”
何碧薰噎了一下,据理力争:“我不杀他,你们的任务如何完成?”
说起这些前因后果的逻辑来,石映心是很不耐烦的,当即一挥手说:“好了,不要讲这些没用的。杀人偿命,我现在没杀你,你应该要知足;而且戒律堂一般不会赶尽杀绝,跟我们回去也许你还有一线生机……”
“杀人偿命,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女鬼惊人地大笑起来,哈哈着说,“那照你的说法,我杀了贾庆升完全是情有可原!”
情有可原?
石映心想到她的女鬼身份,推测道:“难道你变成鬼……是因为被他杀了?”
“没错!”何碧薰双目癫狂,睚眦欲裂,“不只是我,我爹、我娘,我何家上上下下上百口人,皆是因他而死!而我只杀了他这一回!石仙人,我有什么错?难道他不该偿命吗?!”
没想到她竟有这样的冤屈,听着真是惨绝人寰……但这关她石映心什么事呢?
“师兄他们怎么还没回来?”她嘟囔着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转回来,拿起丢在边上的帝血剑,顺便瞥了何碧薰一眼,见她瞪着一双红血丝的泪眼,欲语还休地看着她。
她一定很痛苦,石映心想,就像她先前照她的时候那般心疼。
不过她不会再照了,她又不傻。
“石仙人……”
石仙人提着剑转身要走,刚迈出一步,右手莫名发起抖来,奇了怪了,她低头望去,原来是帝血剑在抖。
这是怎么了?
石映心举起剑看了看,剑身上套着薄薄的血,是何碧薰的,其余没什么异样,那剑在抖什么呢?不像是害怕啊,更像是……着急?生气?
搞不清楚,这剑真古怪,之后问问二师兄好了。
她正要把剑放下,却见帝血剑顽固地绷在了空中,石映心皱眉盯它,却见血色朦胧下的剑面,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她不由得跟随那模糊的变化微微眯起眼睛,深深望进去——
“小姐!”
她抬起头来,瞧见丫鬟面上带笑地快步走近了,弯下腰小声道:“小姐,贾秀才来了。”
“他来得好时候,我这香囊也恰好做成了。”
话音刚落,贾庆升便跨了门槛进屋来,双手背在身后,脸上笑意盈盈。丫鬟识趣地跑出了门外。
何碧薰轻笑一声:“还藏什么?我都闻到烧饼的肉香了。”
“薰娘的鼻子何时这么灵了?是不是我才到衙门口你就闻到了?”
“胡说八道什么呢……”何碧薰迎上他,“你看,这是我新绣的香囊,花样你还喜欢?”
“我哪里懂这些?你做的我都喜欢,舍不得戴。”
“……真会说好听话,怪不得我爹这么喜欢你。”
“哈哈哈……能得你们何家人的喜欢,是贾某的荣幸。”
“……”
石映心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过了这一剧情才缓过神来,原来她现在是何碧薰?可她方才分明没照她啊,就是照了,以往也只是“鬼上身”,不会像这样做梦一般的,为什么……
不管如何,现下的欢喜是多么真实,她拉着贾庆升的手,她的心脏满满登登地充盈着什么,这份感情让石映心觉得陌生又熟悉。
总之不管这么多了,看着贾庆升含情脉脉地凑过来的脸,石映心一巴掌把他打飞——
场景一转。
“咚。”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