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映心:“所以妖怪旱魃是天神女魃生的?”
说到这顿了顿,仿佛发现了证据般:“哦,都有个魃字。”
这到底是像巧合的证据,还是像证据的巧合,简直没法说。
顾梦真本来就没进画阵中,对这个什么天神女魃不太了解,这怎么又和妖怪旱魃扯上关系了呢?这些混乱的线索在他的脑子里打结,整得他好烦啊:“到底什么情况,能不能让那个女魃自己出来说清楚?”
童柔意:“行啊。”
众人:OO?
啊,真行啊?
“不过她很微弱,还未恢复完全,”童柔意好商量道,“不管她是神是妖,还请几位仙人放她一条小命,毕竟她如今在我体内,杀了她就是杀了我。”
后面那句才是真心话吧公主。
大家说自然自然,她们虽以斩妖除魔为己任,但不杀好妖好魔的。
于是童柔意点点头,点着点着忽然脑袋一落,整个人死寂了一瞬。在众人警惕地注视下,她抬起头来,青绿的双眸是异人的光彩,依旧还是那张脸,这会是面无表情,但俨然是另一个灵魂的神态。
明易先试探道:“阁下是……天神女魃?”
“童柔意”抱起胸来,微微抬了下巴:“正是。”
明易:“其实……”
女魃:“不必废话自荐,我不在意你们是谁。”
明易:?
其实他是想让她趁着还能控制童柔意身体的时候赶紧解释一下。
石映心奇怪道:“你跟着我们这么久,还不知道我们是谁吗?说实话,这记性有些……”
“石映心!”女魃瞪她,大声起来,“我知道你是石映心!”
石映心:“哦。”
“我也知道你们想问什么,”她似乎很容易恼火,这会怒火已经烧融了她原先冷冰冰的面无表情,“只是说来话长,我作甚要浪费这么多口舌给你们一个交代?”
石映心:“你不说我就杀了你。”
女魃:……
“我们是名门正派,喊打喊杀不好,”明易替师妹缓和气氛道,“不过请阁下回归壹派,在戒律堂里聊天喝茶一段时日还是合适的。”
翻译:囚禁。
女魃:…………
她表情扭曲了一瞬,定格在屈辱的表情,“砰”地一捶桌子,咬牙切齿道:“若不是我如今虎落平阳被犬欺,你们这些黄口小儿哪里敢这么和我说话,甚至还要遭你们的恐吓威胁!”
曾换月对这个脾气不好但自称天神的女魃有些一言难尽的感觉:“你既然认清了局势,还不快些解释清楚?先不说我们时间宝贵,等会你撑不住又回到童柔意体内了怎么办?”
女魃瞥她一眼,瞧着很不情愿,但大概真是势不得已,她只好开口:“说来话长……”
顾梦真:“劳烦长话短说哈。”
深呼一口气:“……想当年,我贵为天之神女,大荒之中无所不能。那会凡间纷乱,姬水人同九黎大战,屡战蚩尤不胜,姬有熊遂来请我下凡;我见她大义凛然、面有帝王之相,便答应了她。虽曾经听闻蚩尤战神之名,但没想到我还是小瞧了她。”
“这人请来风伯雨师,又用自身神力壮大风雨,天上天下一塌糊涂。她率领的部落英勇神武,即使在狂风暴雨中也砥砺前行、锐不可当,局势几乎是一边倒。我既受命,便要说到做到,几乎是倾尽神力将风雨驱逐,又干旱大地,让九黎人猝不及防;姬水人便趁机进攻……”
“总而言之,”说到这,她下巴微抬,神情倨傲道,“那场全靠我。”
大伙很给面子地啪啪啪鼓起掌来:“厉害厉害。然后呢?”
然后?然后女魃的脸色就急转直下了:“之后我就散尽神力,回不去了,又因我生性属火,所到之处一片干旱,原先还有神力能克制本性,但方才也说了,大战中我的神力已然耗尽……虽说姬有熊依旧待我不错,但她忙着处理东夷事宜,带着我这个旱神,旁人怎会服她?”
“我只好离开,四处寻找恢复神力的办法,可惜所到之处,都受到民众恭敬的驱逐……几经辗转,我也不愿危害民间,实属无奈,只好将自己埋入大地之中,日复一日地吸取微弱的天地灵气,像那些猫狗花草等待成精一般,天荒地老地盼着神力恢复的那一日……”
“至于那些旱魃,则是我神性外泄的产物,确实不人不鬼,更不像神。但只有将我的神性分散为这些怪物,才不至于让大地再历干旱。”
她说到这叹了口气,自嘲道:“这是无奈之举,没想到成了你们喊打喊杀、避之不及的怪物……这些旱魃虽并非我本体,但因我而生,我如何能无动于衷?昔日我以火驱风雨,众人敬佩;如今时过境迁,谁还记得我的辉煌?只认得可笑的旱魃罢了!”
这一段故事真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啊。
一位天神若要失落,似乎是声势浩大的灭亡最好;像这样不死不活、受尽屈辱的缓慢凌迟,不能衬托她们出凡的身份、受人敬佩的神格。
但这样顽固求生的意志怎么不是另一种伟大呢?
本是对女魃没有多少好印象的曾换月,这会敬佩又同情地望着她:“没想到你这么不容易……几千年缩在蛋里,换我我是受不住的。”
“什么蛋?”女魃眉头一皱,“那是我的神茧。”
“差不多啦。”
“天壤之别!”
好了,不要争这个了。明易继续问:“既然如此,你夺舍童柔意的目的是?”
“不算夺舍。”女魃还在纠正,“我只是借她身子一用罢了。几千年过去,我好不容易修得青烟之身,又凑巧被你们从地下挖出来……自然不想再回去苦苦收集天地灵气。干脆就入童柔意之身,借她日后的人帝之灵恢复元气,这不快多了?不过要用人帝之灵,还需借偷天神阵将我与这凡人结合……”
姬漓恍然:“原来你是这个目的!”
女魃理所当然道:“不然呢,你当我随便找的人?”
顾梦真摸摸下巴:“确实是个好办法,不过既然你只是为了人帝之灵,找童嘉文也行吧?”
没想到女魃古怪地瞅他:“他一个男人怎配称帝?”
众人:……
差点忘了这姐来自什么时候。
“我知道你们的意思,”女魃抱着胸,冷哼一声,“现下的人间是怎么回事,童柔意都和我说了,简直是倒反天罡!我散尽神力替姬有熊打下的天下,竟沦落到那些且氏族的后代手中,太可笑了!不过既然我回来了,就勉为其难地接手这拨乱反正一事吧,于我不过也小事一桩。”
大伙见她雄心勃勃、气势很足啊,便拍拍手表示支持:“太棒了太好了,你一定可以的。”
其实她们对这个脾气古怪的天神都有些好奇,七嘴八舌地都想问些什么,却见她忽然眉心一皱,神色恍惚了一瞬,似乎是要回到童柔意体内了。
她最后听到的是石映心的问题:“你受了这么多苦,这几千年来可曾后悔当初下凡来帮姬有熊?”
“后悔?”她抬眼来看镜灵,露出一个冷酷的嗤笑,“后悔是你等凡人才会做的事,我的眼中只能看到死灰复燃的火焰,卷土重来的荣耀!几千年的等待算什么?只要……”
她头一垂,再抬起来时面色有些恍然,是公主的神情。
大伙很快回过神来,又七嘴八舌地告诉她其实她体内的真是一个天神而并非妖怪一事。不过童柔意听后也没有多少惊喜,仿佛是什么不重要。也对,毕竟不管是妖是神,她已经不是单纯的凡人了。
曾换月感慨道:“但是你竟然先前以为她是妖怪的时候就敢和她做交易,情愿让她夺舍自己……你没想过后果吗?”
后果?
童柔意看向石映心,扬起一个平静的微笑:“石仙人说得不错,若是一个凡人在没有太阳的地方想活下去,那就只能变成妖怪……我当然不想死,那就只好变成妖怪了。只要我还活着,我认得我……这便够了。”
石映心闻言,若有所思……的模样,其实是压根忘记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了。
不过此情此景,自然是保持意味深长的沉默最好。
第116章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事已至此。
这乱七八糟的一切虽然在种种意外的影响下与她们最开始的设想大相径庭,但好在都稳妥地尘埃落定了。
公主变成“妖怪”杀死了皇子,细细想来也不算坏事,也许在天神女魃的帮助下,童柔意能学会如何更好地做一个帝王。
就像她离开天机阁回宫前表现出的决心:“先前我还担忧无法处理朝政上那些余党走狗,不过如今我明白了,只要把守规矩的人都杀了,规矩就不复存在。多谢石仙人的教诲。”
石仙人:“……嗯。”
不是,这话也是她说的吗?童柔意记性真好。
但要不还是别感谢了吧……石映心感受到大师兄盯来的视线,总觉得这童柔意的话很有些“多亏了你坚定了我杀兄的决心”这样的嫌疑……别这样,她在大师兄面前很难做人的。
不过话说回来,有了女魃神力,想来她处理那些凡人很得心应手了,一人一神也算是各取所需、相互成就,恭喜恭喜。
告别人间新帝之后,她们又去看望了姬滢。
要说这碗乱粥中最冤的,舍她其谁?好端端的被师兄背刺,伤心的事先不说,十几年的修为就这么被换走,归壹派几人非常感同身受,设身处地地一想要是换成自己的话……真要吐血了。
好在有妙望阁主和她师父的帮忙,大概是用了什么神秘的阵法将她体内置换来的修为功法变成了她原先学的那一套,虽说还是少了许多,但总比体内完全是自己不熟悉的功法要好。
如此也能看出,确实是女弟子对天机阁功法的适应性更强。
她们见到姬滢的时候,对方正坐在床上看书,姬漓带着几人走进去,一见妹妹就说:“难得有趁病休息的机会,还看书做什么?”
姬滢把书面立起来:“这是换月借我看的话本。”
“嘿嘿。”曾换月说,“转换一下心情嘛!”
姬漓:“这倒也是。”
黎为夏关心地问:“姬滢,你好多了吗?”
“好多了。”姬滢点点头,脸色虽依旧有些苍白,但神色还挺恬静的,看不出什么难过伤心,“不过明日不方便为你们送行了。”
大家说没事没事啦,这有什么嘛,你好好休息最重要。
姬漓坐到妹妹旁边,冷哼一声道:“周赫和徐舟已经走了。”
姬滢颔首,又道:“姐姐你也不必生气了。”
“他们把你害成这样我怎么不生气?”
“周赫吸收了我的修为,经脉不堪重负而裂,此后与修道一事再无缘分,只是一介凡人了。以他的性子,这样的后果比死去还要难受。”姬滢淡定道,“徐舟知情不报,算是半个帮手,也被逐出了师门……他们二人已是自食其果,我现下也无大碍,失去的修为再修炼回来便是了。这事就这么过去吧。”
大伙没想到她看得还挺开啊。
姬漓吐槽道:“你就是这样不争不抢的,他们才把算盘打到了你头上!”
姬滢摇摇头道:“我无意提防这些,就当命中有此劫好了。如今我修为退到金丹,正好让我换个方向、研究新的功法,也许会另有所获。”
曾换月好奇道:“啊,你要转专业啦。”
“不完全算。”姬滢解
释道,“不过我去了画阵中一趟后,对古阵法颇感兴趣,凑巧藏书阁中有些相关的记载,我打算好好琢磨一番。”
顾梦真笑道:“我觉得行,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姬漓一听也有道理,拍拍妹妹肩膀道:“不管如何姐都支持你,你高兴就好。”